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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弗洛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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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亚斯在半梦半醒间,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
嗯?可他的屋子里从不放这种东西。难道是市政厅的例行卫生检查?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天光顺着缝隙漏进来,白得有些刺眼。他用力眨了几次眼,涣散的视线才慢慢聚拢。
入目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冰冷的输液架,以及从床边垂落的监测导线。
这是……在医院?
胸口和喉咙都像被烈火燎过一般,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发紧的生疼。他有些昏沉地偏过头,瞧见床边正坐着一个陌生的青年。
那人原本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记录。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后,他立刻站起身,俯身凑近了些:“你醒了。”
马蒂亚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本能地想勾一勾右手——这是他多年来最习惯的动作。只要手指微微一动,木偶就会从阴影里走过来,替他取物、替他拉埋窗帘,或者将水杯递到他手里。
可这一次,他的右侧空空荡荡,没有那条熟悉的牵引线,也没有任何回应。
马蒂亚斯怔了几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片被火海吞没的黑暗。滚浓的黑烟、烧得通红发脆的木梁,还有……无力倒在角落里的木偶。
它已经烧毁在那场大火里了。
喉咙里的干痛在这一瞬间成倍地清晰起来。
“水……” 他的声音低陷下去,几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音。
青年听清了,转身拿起床头的水杯。
透明的玻璃杯里盛着半杯他此刻极度渴望的清水,杯壁上凝着细小的冷凝水珠。马蒂亚斯死死盯着它,近乎本能地再次动了动右手。
然而,手指只是无力地蜷缩了一下,在床单上划出几道毫无意义的痕迹。
他只能被迫看着那个青年来协助他。
青年将水杯递到了他的面前,却没有立刻喂给他。
马蒂亚斯的呼吸滞了滞。那杯水离他极近,近到他甚至能感受到杯壁散发出的丝丝凉意。他太渴了,可对方只是托着杯子,迟迟没有再往前递一寸。
一阵说不清的烦躁从他心里涌上来。
他极度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着等别人施舍,更讨厌被人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仿佛他连喝一口水,都必须向眼前这个陌生人乞讨。
马蒂亚斯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避开那杯水。
可生理的极度干渴与心理的强烈抗拒在脑海里疯狂打架,折磨得他太阳穴突突乱跳。
青年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与紧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柔柔地,像是一片羽毛拂过马蒂亚斯的耳畔:“先别急,现在还不能喝。”
马蒂亚斯深深地皱起眉。
“我刚刚发现你醒了,已经叫护士过来了。” 青年耐心地解释道:“你的房子着火了,是我把你带出来的。你吸进了不少浓烟,还要等医生确认以后,才能决定能不能喝水。”他把杯子放回床头,“别着急。等医生来了帮你检查完,确认没问题了,你就能喝了。”
不知道是因为青年的声音里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还是渴望的劲头过去后麻木了,马蒂亚斯盯着床头那杯水看了一会儿,胸口那股无名火终于慢慢散了开去。
没过多久,病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拿着查房记录板的医生。对方走到床边,低头核对了姓名,随后俯身仔细检查了马蒂亚斯的瞳孔和呼吸,又拍了拍他的右手,示意他试着活动手指。
马蒂亚斯照做了。
可他刚把右手抬起一点,手背上的输液针便跟着扯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又想唤来木偶替自己把这根碍事的输液管拨开,指尖却只能在被褥上无力地划过。
什么也没有发生。
医生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看着记录板说:“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很多。烟雾吸入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呼吸道灼伤,目前看没有大碍。水可以正常喝了,不过还是得留院观察几天。”
马蒂亚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医生又翻过了一页记录,嘴里不停地念叨:“只是考虑到他原本左侧身体的瘫痪情况,还有之前那些旧——”
马蒂亚斯的右手一下攥紧了床单。
他不知道这个医生究竟会把他的底细掀到什么地步。
这间病房里除了他,还有一个陌生的青年。对方就站在床边不远处,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可马蒂亚斯却觉得,那些本该被他死死捂住的隐私,正被人一条条剥开,赤裸裸地暴露在这间洁白光亮的病房里。
他想叫医生闭嘴。
可他现在连撑着自己坐起来都费力。
左侧身体沉沉地陷在柔软的床褥里,动弹不得,右手又扎着针。他只能难堪地偏过脸,死死盯着窗边那道没有拉严的帘缝,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医生。”青年忽然出声。他的语气非常客气,却极其自然地掐断了医生后面的话,“这些细节不用说得这么详细。我只想确认一件事。他还需要在这里静养几天,才能达到出院标准?”
医生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了看记录板,确认后回答道:“至少还要观察个三五天。得确认呼吸道没有后续的迟发性水肿,身体指征稳定了才能出院。”
“好,我知道了。”青年点了点头,又替马蒂亚斯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刚好盖住他没有力气收回去的右手,“麻烦您了。”
医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简短交代了几句日常的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一同离开了病房。
门重新合上后,青年走回床边,重新拿起那杯水。
“现在可以喝了。”他说着,把杯子递到马蒂亚斯面前。
马蒂亚斯下意识想撑起上半身。
他左侧使不上力,只能用还算完好的右手去够床头的杯子。可他刚动了一下,肩背便被人轻轻按住。
“躺着。”青年的手隔着单薄的病号服落在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很有技巧,他柔软而坚定地将马蒂亚斯压回了床上。马蒂亚斯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根新的吸管,拆开包装,插进水杯里。
他微微俯下身,一手托着杯底,一手将吸管递到了马蒂亚斯的唇边:“这样喝,你现在最好先别乱动。”
离得近了,马蒂亚斯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那不是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常人衣物洗涤后的清香。那是一种很浅的、像是暴雨砸落后泛起的湿淋淋的灰烬味,里面还裹挟着一点金属与皮革被高温烘烤过后的焦灼气息。
勾着回忆,让人一瞬间联想到昨夜那场令人窒息的浓烟、烧得滚烫变形的墙壁,以及……在自暴自弃中,有人破开火浪朝他伸过来的那双手。
马蒂亚斯盯着眼前的吸管。这是他自那场灾难以来,第一次被迫在没有木偶协助的情况下饮水。可喉咙里的灼烧感实在是太强烈了,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垂下眼睑,含住了吸管。
清凉的水流一点点滑过干裂的喉咙。
他喝得很慢。起初的几口,吞咽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直到后来,那种如同砂纸反复磨过气管的干涩感才终于缓缓褪去。而那个青年就一直这么维持着弓身的姿势,极有耐心、稳稳地托着杯子。
喝了几口,马蒂亚斯稍微偏开脸,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够了。”
青年立刻收回手,将杯子放回原位。他顺手替马蒂亚斯把滑落到肩头的被褥重新掖好。
直到这时,马蒂亚斯才真正开始审视他。
这张脸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年轻。深色的短发被随意地压在额前,显得有些凌乱,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整夜未眠。他的右眼上扣着一片黑色的单眼护目镜,镜片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火场里的飞灰或碎石剐蹭出来的。
他肩侧挂着的便携金属器械、腰间还没来得及卸下的专业工具,以及那身挥之不去的火场气息,都在昭示着他绝非一个普通的探病者。种种迹象表明,他的职业必然与消防救援密切相关。不过此刻他并未穿着臃肿的救援制服,只是一件深色衬衫搭配长外套的便装。
马蒂亚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终于重新拼了起来。
浓烟里,有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一遍遍沉声吼着:“别睡,撑住。”
马蒂亚斯的目光落在那片护目镜上,他的声音还很哑:“你是谁?”
青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迟来的问题,唇角微微勾起。
“自我介绍一下。” 他挑了挑眉,“我是大名鼎鼎的弗洛里安。”
马蒂亚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弗洛里安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好吧。”他有些自讨没趣般地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是火灾调查员弗洛里安。之前在一线查过不少案子,也顺手救过一些人。我原本以为自己在这座城里还算有点名气。”
马蒂亚斯迟疑了片刻,才勉强开口解释:“我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我不怎么关注外面的消息。”
“没有电视和收音机?”弗洛里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听上去……确实挺隐居的。毕竟现在连贫民窟的大多数人家里都少不了这些。不过,”他顿了顿,职业病似地补充道,“从火灾调查的角度来看,家里少一些大功率电器,能排除的起火隐患确实会多很多。”
他将床边的那张椅子往回拉了拉。不过他没有坐得太靠前,而是体贴地为马蒂亚斯保留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长话短说吧。你家里的这场火,目前已经被警方正式列入连环纵火案的侦破范围了。”
马蒂亚斯握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弗洛里安继续道:“这座城最近已经发生过四起性质相近的火灾。警方认为,它们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同一个人造成的。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被直接从火场里活着救出来的人。所以,等你的精神和身体恢复一些之后,我可能需要例行公事地问你几个问题。比如昨晚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或者……家里有没有出现过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对上马蒂亚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弗洛里安的语气又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不过别紧张,不急于一时。你刚醒,先把身体养好。等你达到了出院标准,我们再坐下来慢慢谈也来得及。”
说罢,他伸手将床头那杯水挪到了马蒂亚斯右手一够就能碰到的地方,便准备转身离开。
马蒂亚斯沉默地望着弗洛里安离去的背影,心里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放松——他终于又要回到那个熟悉、舒适且无人打扰的个人世界里了。
只是,这间病房的环境实在算不上讨喜。病房的窗户正开着一条细缝,外面的风裹挟着湿冷的凉意灌进来,吹得轻薄的窗帘微微晃动。正午过后的阳光顺着那道缝隙泼洒进来,横过整张病床上,也大喇喇地落在了他的脸侧。
医院的人大概总觉得,病人就该多吹吹风、多晒晒太阳。
可马蒂亚斯却厌恶透了这种暴露感。
他喜欢阴暗、封闭的房间,喜欢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没有风打扰,没有外面的嘈杂声钻进来。这样,他只需要关上灯,就能完美地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昨天也是这样。
火烧起来的时候,窗户一直关着。浓烟没有地方散,先是堆在天花板下,后来一点点压下来。他没被火焰碰到多少,只是不断往肺里钻的烟尘让他喘不过气的。
可即便如此,哪怕直到现在,窒息感和烧灼的剧痛还残留在气管里,他仍旧病态地讨厌着眼前这扇开着的窗。
马蒂亚斯试着往远离窗边的方向挪了一点。
左侧身体没有力气,动作很慢。他只挪开了很小的一段,额角便出了点冷汗。
弗洛里安还没有走远。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时,正看见那个性格古怪的青年别别扭扭地缩在病床靠墙的死角里,像是一只畏光的老鼠,拼命地想要躲开那道刺眼的光。
弗洛里安沉默地折返回来,伸手把窗户关上。
病房里瞬间暗了下来,也彻底安静了下去。风声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外,那些恼人的刺眼光线也从马蒂亚斯的脸上消失了。
弗洛里安转过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习惯性地叮嘱两句。
然而,马蒂亚斯却赶在他之前,率先开了口:“……谢谢。”
这是他今天睁开眼以来,第一次主动对弗洛里安道谢。弗洛里安微微一愣,随即有些释然地笑了起来:“没事。你有需要,随时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