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要求 我为什么要 ...
-
进入12月,英国的白昼更短了,太阳早早打卡下班,解思宁却要追着余晖的尾巴去打工。骑行头盔,荧光马甲,反光板,这些装备在伦敦是对夜间骑行的强制要求,在柯文谢尔只是提倡,解思宁一直遵守。
从宿舍去自行车车棚的路上落叶满地,昨晚该是下过雨,只一夜,解思宁的那辆车就被树叶埋得严实。解思宁拨开最上层,落叶下冒出一根光秃秃的金属杆——自行车的坐凳消失了。解思宁抱走两沓树叶,扶住车把,摇晃几下,车身从落叶堆里显出全貌,扫视一圈,两只脚踏板也不见了踪影。
解思宁看一眼时间,没多做停留,转身朝公交车站快步走去。
到了深夜,解思宁打完工重新来到车棚,不对,解思宁重新数了数,是从右开始第三个停车位没错,可自行车呢?
解思宁上前,一只车轮靠在栏杆上,无言的,静止的,没人能想象它原来飞驰的样子。
解思宁莫名想家了。
可是她的家在哪儿呢?
在妈妈的二八大杠后座,在飘窗旁写作业的小板凳,在妈妈从单位食堂打包的饭盒?解桂芳现在会在做什么?会真心地忏悔吗?原来简单快乐的生活不好吗?人到底追求什么呢?对生活的要求要达到哪种程度才算到了头?
解思宁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全是这些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Your unique case reference number is……”
解思宁记下报案编号,虽然报了警,但解思宁清楚,她的心里是不会对这里的职能部门有什么要求的。之前在伦敦遭遇的入室盗窃到现在还没有一点进展,还有在火车上丢了的行李到现在也渺无音信,更别说这次是在乡村丢了辆不值钱的自行车了。
路灯熄了一半,过零点了,几步暗,几步明,解思宁在忽明忽暗里像是踩着钢琴的黑白键,不协和音尖锐地搅乱深夜。
“最柔弱的光最亮。”
陈礼安的话在解思宁脑海里浮现,和她的笑容一起弹奏出最温柔的和弦。
解思宁站在阴影里,看向灯光里其中一盏,心里默默对自己要求:“不能停留在原地。”
解思宁板起脸,抬头看了眼迟到的陈礼安和Yvonne,两人嬉皮笑脸,竟然还穿着同款外套。
考试周即将来临,图书馆的人肉眼可见地变多,座位紧俏,解思宁使了个眼神,那二人入座。
陈礼安脱下外套,还没搭上椅背,Yvonne一下接了过去,朝着解思宁抖落开,又指了指自己胸前分不清是中文还是日文的logo:“看!我们黑五一起买的,现在流行这个当校服!超划算!”
“还有校鞋!”Yvonne抬起脚,亮出一只灰色运动鞋,“这款是英产的,我们可以穿童鞋,比国内便宜多了!”
解思宁在唇边比出食指:“安静……”
Yvonne降低了音量,靠近解思宁:“学霸……你黑五没买东西吗?”
“Primark对我就足够了。”
解思宁躲开Yvonne逼近的视线,目光落在陈礼安身上,她已经在对面的座位摆正了电脑,摊开了笔记本,察觉到解思宁的目光,抬眼一笑。
Yvonne上下打量解思宁,无聊地回去落了座,还没坐稳,又扑向一旁的陈礼安一把抱住,接着凑到陈礼安的耳边,却用解思宁明显能听到的声音:“你家学霸,真低调。”
“别影响她学习。”解思宁皱起眉,盯着Yvonne压在陈礼安上身的臂膀。
“诶呀……安安~你看……你家学霸凶我……”Yvonne夹着嗓子往陈礼安怀里钻。
“好啦好啦……”
陈礼安朝解思宁眨眼笑笑,解思宁直了直身子,面无表情,低头看向身前的电脑。
鼠标从页面上滑过:“哈希值,是由哈希函数产生的固定长度字串,是资料的‘指纹’……”
“Yvonne她还没起……今天可能……就我们两个。”
没过一周,Yvonne坚持不下去了,这在解思宁的预料内。
陈礼安放下背包,提起手中装着餐盒的保温袋:“我午餐做多了,有手撕包菜、烤蘑菇,还有番茄炒蛋,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要不陪我一起吃点吧。”
“好。”
解思宁对食物不会有什么要求,可对今天的午餐有了期盼。
到了中午,刚刚听陈礼安报菜名时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打开饭盒,解思宁夹起一片包菜叶,看着盒子里的蔬菜,又偷偷瞄向陈礼安瘦小的身躯,莫名心疼。
“好吃吗?”
“好吃极了。”解思宁低头夹起一片蘑菇。
“真的吗?那……那我明天也做给你吃!你别老是吃食堂,喜欢什么和我说。”
解思宁抬眼思考了一会儿:“土豆炖牛肉。”,又继续毫不客气地提了要求:“牛肉要多些。”
陈礼安果然做的满盒都是牛肉,解思宁又接着向陈礼安提了一堆新要求:周三芦笋炒虾仁、周四香菇鸡翅、周五肉饼蒸蛋……
解思宁觉得某种程度上自己像是在欺负陈礼安,可表达关心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用这种自己都觉得别扭的方式。每次,解思宁都会盯着陈礼安把肉好好吃完,不知不觉中像是成了陈礼安的营养监督员。
解思宁也监督陈礼安学习,看资料时间长了,陈礼安会双手抱在胸前,闭目养神,休息没一会儿,又开始左左右右地扭动脖子,比起Yvonne总给解思宁带来的烦躁,陈礼安的样子总能让解思宁感到莫名的平静和温暖。
解思宁的电脑上满屏的代码,她的专业听上去和编程并不相关,陈礼安经过发出疑问,解思宁回答这是在给硕士论文作准备。但毕竟之前没有编程基础,解思宁的进度在代码上停滞了很久,眼睛又酸又干,解思宁便闭上眼睛放松,又睁眼看向正前方墙上那幅绿色的图画。
“她……难道是在学我?”
解思宁才发觉自己有这样的习惯,不禁看向同样行径的陈礼安,陈礼安这时也放下鼠标,闭上眼睛,掐了掐睛明穴……
“学人精……”解思宁心里笑道,低下头,视线回到屏幕,鼠标移动,编程窗口被缩小,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鹦鹉的种类。
“虎皮鹦鹉……”
解思宁把电脑调到静音,屏幕上播放起关于鹦鹉的科普视频,一只小巧玲珑的虎皮鹦鹉冲着镜头,歪了歪脑袋,一脸疑问,甚是可爱,解思宁的眼神飘向对座的陈礼安,她也歪着头,大拇指顶在嘟起的嘴唇上,一脸困惑。
“是太累了吗?”
见陈礼安的疲态,解思宁邀请她一起去SU后的那片树林散步,那里的松鼠正为过冬忙碌,在林子里上蹿下跳,陈礼安竟然受到启发,想做一道高难度的松鼠鳜鱼,解思宁当然支持。
陈礼安独自一人完成了一顿大餐,轮到这种时刻,Yvonne也久违地出现了,三人重新聚到一起,陈礼安的厨艺日渐精湛,菜肴完美复刻了餐厅里的味道,解思宁和Yvonne边动筷子边连连称赞。
陈礼安被夸得红了脸,可下一秒看了眼手机上的讯息,沉下脸来。
“怎么了嘛?”
“没事。”
解思宁察觉到陈礼安微妙的变化,和那晚同事提到“老周”时的表情如出一辙,解思宁依旧和那时一样猜不到准确的原因,直到几天后的聚餐。
原来陈礼安正在被一群陌生人无端骚扰,她的同事发现了源头,是一个社交账号冒用了她的照片,最近还泄露了陈礼安的好友圈信息。
舞会四人组围坐在火锅店里,研究那个社交账号发布的内容,试图找出这背后的始作俑者。
解思宁发现大部分照片她都看过,来源于陈礼安的好友圈,只有几张例外。
一张是陈礼安在工位上办公的照片,解思宁由此猜测是了解陈礼安工作的人,但陈礼安的同事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是他干的就没必要告诉大家这个账号,于是排除此人。
另一张,是还没有褪去婴儿肥的陈礼安,戴着鸭舌帽,穿着短袖制服,背景是由巨型烟囱改造的室外温度计,这是大学时期的陈礼安,照片当时是发布在学生社交网站上,而这个平台前两年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早已无法登入。
了解陈礼安的现状和过往,还要伤害她,最后一条动态的日期又是舞会那天,解思宁心里有了答案。
最后,是一张陈礼安的自拍,较前一张显得成熟一些,下颌有了分明的线条,背景则看上去像是一块防水布,空间逼仄。
“这张是去哪里玩有印象吗?”
解思宁看向陈礼安,陈礼安低着头两眼放空,愣了神,没再说话,看来她也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我帮你设置一下隐私权限……”
解思宁的解决方案变得清晰:短期对策,重新设置隐私权限,让这无休止的骚扰停止,若无效,则考虑更换社交账号和联系方式。长期对策,收集证据用法律制裁那人的恶行,还陈礼安名誉清白,若无效,则在社交平台公布证据,争夺能争夺的一切。
陈礼安瘫在椅背上,像个任人宰割的俘虏,对自己受到的伤害没有一点愤怒,对维护自己的权益也没有一丝斗志。
无名的怒气堆积在解思宁胸口。
为什么面对恶意保持沉默?为什么让施害者逍遥?为什么无视自己手中的武器?善良的侧面是懦弱吗?明明你已经有了改变的勇气,为什么现在却又选择逃避?
“我为什么要对她有要求?”
自己朝自己发问的同时,解思宁的心底已经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