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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演奏 因为它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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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思宁和谭昕两人一起游览了春申郊外的水乡古镇，在以水墨画为主题的艺廊茶馆里走走停停，又趁着太阳没落下，坐上悬空的城市铁轨，来到海边的堤坝，看赶海的人群追逐晚霞。
“哈哈……第一次来西餐厅吗？像这样……左手拿叉固定住，右手拿刀切开，切成这样一口能吞下去的大小。”
解思宁按照谭昕说的，切开炙热烤盘里的牛排，焦褐色的外表下是鲜肉的粉嫩，纹理间流淌出血红色的汁水。
解思宁看着叉子上半生不熟的牛排，犹豫几秒，吞了下去。
“唔……好吃……”
“哈哈……看来你还挺能适应，我一开始是完全不能接受西餐里没熟透的食物的。”
“嗯……确实有点不习惯……”
西餐厅的远处扬起小提琴声，旋律慢慢靠近，是一个穿着黑色休闲T恤的男子正拉着小提琴。男子一边演奏，一边朝着餐厅一角的双人餐桌走去。餐桌旁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正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向男子，吃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众人的目光朝那二人聚集。
一曲终了，那男子从上衣胸前的口袋掏出一枚戒指，单膝下跪：“宝宝，你愿意嫁给我吗？”
女孩犹豫了片刻，又抬头望向四周其他食客。
男子抬起跪着的膝盖朝女孩又挪动了半步：“你不答应，我就一直跪下去！”
女孩终于伸出左手：“我愿意。”
“噢……”人群里响起并不兴奋的喝彩和稀稀拉拉的掌声。
谭昕回过头来，看见解思宁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女孩身上：“你会希望这样吗？现在电视剧里好像很流行。”
“不希望，总感觉哪里奇怪。”
“嗯……对了，你现在也成年了，开始找对象了没？”
解思宁摇摇头，手里不自觉地翻开又合上手机：“没有……”
“没有看得上的男同学吗？”
“没有，我完全没有注意过他们，更别说看得上了……”
“哈哈，那女同学呢？”
解思宁停住了手，想到自己搜索过的内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里的时间：……谭老师你……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过。”
解思宁的心里飘出某种预感，可又下意识地往另一个方向猜去：“老师没谈过恋爱吗？”
谭昕侧着头抬了抬眼，微微笑着，轻轻地吐出一句：“谈过啊……”
“那……”
“嗯……”
“什么时候分手的呢？”
“大三的时候分开了。”
“那就是来北山实习之前？”
“嗯……异地很难啊……”
解思宁俯身向前：“怎么……发现自己……有那种感觉的呢？”
“不能算是发现吧，应该是……生来就是。”
谭昕低下头，用叉子翻动着餐盘里中餐不会用到的西方香料：“成长的环境里一开始没有这个定义，我不知道怎么称呼这种感觉，所以花了一段时间去寻找那个定义词。不过其实有没有被谁承认，或者有没有这个词都没关系，因为它就在那儿。”
解思宁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翻开手机，和旅行的前几晚一样，找出之前存好的电影播放起来。
谭昕靠在解思宁的身边，两人聚精会神地看向小小的屏幕。
可能是因为刚洗漱的关系，一股甜腻在房间蔓延开来，解思宁的身体却变得僵硬。自从解思宁开始探索她和谭昕之间关系的定义，自从谭昕向她袒露了对自己的定义，解思宁便对两人的相处感到莫名的不自在，好像害怕什么，又好像期盼什么。
屏幕里是一部外语悬疑电影，是解思宁从网站的热门榜单上下载下来的。主角们在职场刚相识，对视的眼神便在渐起的吉他配乐中火花四溅。屏幕里的剧情勾起了观看者的心弦，主角们很快默契地又相遇在一处隐秘的会议室隔间里……
解思宁低下头，托着手机的手却不敢一丝动弹，眼神瞥向屏幕又收了回去。
“小朋友又想看又害羞啊？”
谭昕的手搭上解思宁举着手机的手腕，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解思宁微微隆起的静脉。
一股酥痒瞬间沿着脉络麻痹了解思宁的全身，甚至嘴唇也跟着颤抖：“没有害羞……我看过一些的……只是她们……怎么可以这么快……怎么从群体里……确定个体呢？”
“嗯……身体……会渴望……”谭昕望向解思宁，慢慢贴近，眼神里流露出不安，似乎在等待什么。
谭昕的靠近让解思宁的呼吸不由地变得急促：“就像……现在这样？”
“嗯。”
解思宁也清楚了自己的定义。
吉他曲起始于一段简单的导入，单调的分解和弦，重复的八分音符节拍，更换把位时指尖与琴弦的微妙摩挲，纯净得让人放下所有防备。
忽而接连几串滑音终结了蜻蜓点水般的前奏，指尖从吉他指板高处的低音区一路向下探索，直到抵达指板尾部最为敏感的高音区，曲调的走向变得暧昧起来。
指尖缱绻地流连在高音区，连续地重复着击弦、勾弦、轮指技巧，锋利的金属弦让这首乐曲的高潮段落很是考验演奏者的手指力度和持久度。
终于指尖离开了指板，琴弦的震动却并没有因此而立即停止，韵律的延长音在湿热的房间里晕染开去。待余音的音浪归于平静，指尖又意犹未尽地回到指板，在品柱的上方轻抚而过，吉他哼鸣出水晶般清透明亮的泛音，将美妙的旋律画上令人浮想联翩的终止符。
解思宁一如既往在周六的下午来到社团中心和乐队成员排练，可另外三位师姐却在今天反常地迟迟没有出现，解思宁只能先独自练习起吉他独奏曲。
终于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嬉闹声，三位师姐满面春光地出现：“小解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郝老师帮我们联系上了全博会的演出机会！那可是国际大舞台！我们抓紧练习！”
解思宁的乐队终于在第二年通过了社团申请，再也不是野生军了。可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这支乐队很少能得到官方的演出机会。在正式场合，学校总是更偏向于老牌的乐队社。
终于在学姐们即将毕业离开的前夕，这支乐队得到了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女孩们心存感激与热情，排练一直持续到深夜。
演出当天，乐队在郝老师的带领下一大早便赶到了现场，准备排练。
“女子乐队表演是吧，来，我带你们走一下位置。”许久的等待之后，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带着四人到舞台上对应的点位站定。
“好的，音乐起，你们跟着动一下，注意表情情绪，我们看下效果。”
“不同的你我汇成同一条彩虹……”
音响里传来四人一起创作的歌曲，场地里的摇臂摄像机朝舞台俯冲过去，几人对着镜头，不熟练地摆起笑脸，跟着音乐做起动作。
解思宁听得出来，场馆里播放的是她们一周前被要求录制的彩排版本，从音频的细节里可以听出，有些段落还进行过技术处理。
“嗯……不错，可以了，你们先休息吧。”音响收了声，工作人员满意地拍了拍手，接着又翻起手中的脚本，看起来更着急去忙颁奖环节。
“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把乐器设备调一下吧？我们想确认一下演出音效。”
“用不着，就刚才那样就好，多注意下表情管理，你们去后台等正式录制吧。”
乐队四人和在舞台一旁等待的郝老师这才反应了过来：这次叫她们来演奏和演唱，重点在于演，而不是奏和唱。
“是要我们假弹假唱吗？”
“瞎说什么呢？我们这可是全世界都看得到的，要保证完美的演出效果。”工作人员一脸不耐烦地转身离开，继续下一个环节的彩排。
五人在后台围成一个圈席地而坐，女孩们失落地抱住自己，郝老师也一脸自责。
“委屈一下吧同学们，这也是学校的任务，就当是帮我一次。”
大会正式开始，台下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服务于全博会的工作人员和来自春申市的青年志愿者们。
领导冗长的发言让台下的观众和候场的演员们昏昏欲睡，只有控制台前的工作人员紧张地盯着流程单。
后台突然一阵躁动，一个带着对讲机的工作人员匆匆来到解思宁一行面前：“不好意思啊……有个重要的颁奖嘉宾赶飞机，我们需要更换一下演出顺序……”
“你们是……”工作人员翻开台本，手指点在演出进程这列一行一行向下，“噢……优秀女性志愿者代表是吧？现在我们换到倒数第四个出场，在颁发完第三组优秀志愿者之后……”
“我们……不是志愿者啊？……”
“你们是乐队演出是吧，来自春桦大学？”工作人员快速打量一眼众人的乐器。
“我们是春桦大学的乐队没错。”
“那就对了，本子里写着的。”工作人员收起了台本。
“但我们不是志愿者啊……”
“今天来了就是参与了，就是了。”
继续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轮到解思宁一行上场。
台上的主持人慷慨激昂：“……女性志愿者们用她们的行动真正地做到了顶起半边天！下面有请我们优秀又多才多艺的女性志愿者代表给我们带来乐队演出……”
在观众的尖叫中，解思宁登上了学习吉他后最大的舞台。走到点位站定，解思宁看见台下领导模样的男人们互相交谈着，似乎对表演并不感兴趣。抱好吉他，解思宁又仔细向观众席望去，女孩占了绝大多数，她们正兴奋地欢呼，为解思宁这些上台的假志愿者代表们而感到骄傲。
解思宁明白过来，即使在教育程度更高的春桦大学，即使在文化思想更包容的春申市，即使在这世界的众目睽睽之下，女性也只能在丰功伟绩里被动地充当某种象征意义的外包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