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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语(3) 她刚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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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困惑在陈礼安心里翻滚着,脑海里一直不断推演着一个假设,如果没有李大嘴告诉她这个社交账号,如果没有Yvonne正好知道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如果没有解思宁思路清晰地摆明证据,这个时候的她会是什么处境?
被限制在轨道上的她,一直以为世界是公平的,至少大部分时候是公平的,人类社会这么长的岁月历史发展下来,早已有了完善的法律和道德标准,没完善的部分不是模糊的边界,就是新事物的衍生。而她这次的遭遇,古古今今都似乎不停在女性身上重复着,这让陈礼安感到恐惧,作为“女性”的恐惧,作为人类的“一半”却被人类的发展方向忽视的恐惧。
如果没有这些朋友们的集思广益,她是无计可施的,只能默默在原地等待着被那些邪恶的触脚侵扰,被谣言的巨浪卷进深渊里,再被质疑的漩涡不断撕扯,她将没有一丝逃生的机会,最终消失淹没在时间里。
“怎么了嘛?你盯着这个灯很久了,对眼睛不好。”
陈礼安抬头,书桌的对面是解思宁温柔的目光:“没事,我看不进去书了,摸会儿鱼。”
解思宁看了眼时间:“我也差不多了,再看一个小时,我们一起去Tesco吧,老让你做饭,我不太好意思。”
“我也没给你正经做过几顿,等下我给你煎牛排吧。”
“好,那蔬菜和汤我来。”
Tesco里,两人并肩推着购物车,路过酒水区,解思宁停下脚步:“红酒配红肉,我们带瓶红酒回去吧。”
解思宁从货架上拿起一瓶红酒,包装上是个红色连帽衫背影,她突然想到什么,走回陈礼安身旁,低声问道:“你带ID了吗?”
陈礼安翻遍全身,只带了学生卡。
“我们分开走。”
解思宁抓起红酒和牛排往人工柜台的方向过去,陈礼安则将购物车推向自助收银机。
“对不起,我看见你们是一起来的,也需要那位小姐的ID。”严肃的收银员在未成年人饮酒这个问题上丝毫不含糊,解思宁只得放下酒瓶,不再辩解。
“咳咳,你看上去太年轻了,人家当你是小朋友呢。”解思宁脱下风衣搭在购物车上,露出一件有姜饼人卡通刺绣的羊毛衫,又拉起围巾遮住口鼻,简直变了一个人。
解思宁又按住陈礼安肩膀,陈礼安顺势坐在超市门口的长凳上:“小朋友,你看着东西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呲——”
美拉德反应在牛排的表面染上一层诱人的焦褐色,陈礼安关了电磁炉,迅速放入迷迭香和黄油,黄油被铸铁锅中的余温融化,陈礼安舀起冒泡的黄油,浇在迷迭香和牛排上,一时间厨房里肉香四溢,让人垂涎。
解思宁则在另一个电磁炉上搅拌着奶油蘑菇汤,烤箱里发出微弱的橙光,里面正烤着一盘蔬菜。陈礼安发现解思宁几乎每做一步都会洗一次手,一会儿功夫就用了半盒纸巾,有趣极了。
时间到,解思宁把蔬菜和汤分别装盘,撒上黑胡椒粉和盐。
“我们……要不去我房间吃?”
陈礼安的思绪依然被那个假设纠缠着,她现在极度需要一个人,在一个更私密的空间里,倾听她混乱的内心。
电脑桌被一堆笔记本和日用品占据了,陈礼安慌忙将物品收拾到桌面边缘,实在放不下的就只能摆到地上,桌子终于空出一块可以摆放餐盘。
解思宁把高脚杯摆上桌,陈礼安觉得眼前的摆设像是一场烛光晚餐:“牛排,刀叉,红酒,高脚杯,嗯……就差蜡烛了。”
“你想要烛光晚餐吗?可惜没有蜡烛,我们把灯关了,拉开窗帘,让月光透进来吧?”解思宁说完,拉开了窗帘,关了房间里的灯。
房间变得昏暗,月光还不见踪影,倒是窗外那条石子路上有路灯,暖黄色的灯光幽幽爬上窗台,虚化了桌上的美食,像烛光晚餐那般,忽明忽暗。
陈礼安只觉得解思宁像个魔术师:“感觉你好像什么都会,好厉害啊。”
昏暗中看不清解思宁的表情,但陈礼安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没有多厉害……倒是你,最近经历了这么多,心态很好,值得我学习。”
陈礼安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这样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其实……我内心真的受不了了……就是特别混乱,一团糟,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我根本连自己纠结的问题是什么,我都说不清……”
“你别着急,慢慢说,说出来就好,一个词也好,一句话也好,不用考虑逻辑。”
“怎么说呢……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你们,我就快被一股未知的力量,硬生生地定性成一个虚构的放荡的人了……而且别人会相信这就是……真实的我……就是……虽然这是一个假设,但我就是感觉到这离我很近很近,我差点变成不是我了!”陈礼安磕磕绊绊地描述着自己的感受。
“你是通过这件事,感受到社会大环境对女性不友好,所以害怕?”
解思宁简洁的概括一下把陈礼安纠缠的思绪理清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你不觉得很可悲吗?我们需要做那么多事……才能证明我不是,但凡我缺少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这个事情就没办法这样简单地结束。而即使这样,还是有人去相信虚假的东西,甚至还发散出更多的谣言……那别的女孩呢?以前的女孩呢?以后的女孩呢?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那样?我们……又怎么会这样?”
解思宁放下刀叉:“有的人会把这种现象解释为,男性生理本能地形成一个联盟来捕猎女性。这个倒是可以咨询一下Candy,她在研究性别方面的课题,还有女性主义。”
陈礼安对解思宁口中的Candy很是陌生:“Candy?是你那个学妹吗?研究女性主义?她是我认识的女生里最不女性主义的女生了!”
“我之前也这样想过,但有时又觉得Candy这样,反而可能比我们更清醒地知道她在追求什么,也更清楚怎么利用男性……”
“利用男性?可女性主义不应该是电视剧里大女主那样,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气走向成功吗?”
“那是影视作品里,人们要求大女主拥有健康的外貌和身材,要有独立的人格和经济,还要有聪慧的头脑和行事,但如果换一个性别作为镜面,大男子主义,它的定义似乎只要求男性使用一切手段打压控制女性,对男性本身并没有任何要求。我是觉得女孩应该活出自己,创作者们该想想如何重新定义成功,而不是单纯让作品中的女人活成男人口中的成功……”
陈礼安一时说不出话来,世界仿佛变了模样,她的喉咙泛起酸楚,说话变得断断续续:“那……男性为什么能这么团结?女性……为什么不行?是因为生理上的差异吗?”
“我认为本质和生理无关,但确确实实和性别有关。你知道在弱肉强食的动物界里,雌性占据核心资源的母系社会才是多数,人们口中的那些所谓的自然其实并不自然,性别差异更多是后天塑造出来的。话又说回来,你见过什么雄性动物给雌性动物造谣的吗?”
噗嗤一声,陈礼安眼角还噙着泪水,被这冷幽默冲淡了苦涩:“那和什么相关呢?”
“权利分配和社会规则。”
解思宁似乎在给陈礼安思考的空间,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陈礼安用不确定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理解:“你的意思是……社会对男女会有不同分工的要求,并不是因为生理差异造成的,而是因为实际上社会是被他们统治的?他们也并不是天生的团结,而是制度让他们总能站在一起?可现在……至少台面上,是讲究平等的吧?”
“你刚才说了台面上,我觉得你已经意识到了。表面上的平等只是一种安慰,真正的目的是让原有的统治更稳定,给既得利益者一块躲起来的屏障。”
解思宁所描述的真相让陈礼安感到无穷的惶恐:“怎么可以藏得这么深?怎么才能让大家都知道?怎么才能改变?”
解思宁叹了一口气:“很难,得先慢慢让人们意识到这规则和权利分配问题的存在。既得利益者是不会承认他们制定的规则有局限性的,只会指责试图纠正的人破坏公共利益。而那些失权者是在既得利益者制定的规则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很难意识到规则问题的存在,糊里糊涂就过完了一生。更不要说现在还有那些表面平等的糖衣炮弹当幌子……”
“那我们……只能接受?”进入职场后,陈礼安总是感到各种不适,现在找到了原因,许多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遭遇的问题,明明是可以不存在的。
陈礼安绝望地站起身,看着窗外的路灯,忽然发觉连自己的名字都是讽刺——她的“礼”化用了母亲的“李”,细想来也是一种糖衣罢了。如果再延伸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世界的各个角落……陈礼安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眼泪不自觉地流淌。
解思宁依旧保持着平静:“肯定有人正在努力,把那些无意识的失权者叫醒,团结成一股力量才能和既得利益者博弈,重新制定更平衡的规则,但我不是什么有大爱的人,我只会想在自己的范围内维护好自己就行。”
解思宁在陈礼安眼里冷酷得残忍,像是一个存在在地球之外的旁观者,对人类没有感情,做实验一般观察分析着可笑的人类。
难道自己在她眼中也只不过是一个标本?还是这冷漠都是面具?陈礼安试着确认自己的想法并不正确:“可以抱一下我吗?”
黑暗中,解思宁站起身,把陈礼安揽到怀里。
陈礼安的脑袋靠在解思宁的肩膀上,熟悉的甜香让她感觉这个地球还安稳。
解思宁侧过头,两个人的脸颊贴在一起。不经意间,陈礼安感受到一簇云朵般的柔软,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倏地消散了。
“她刚才……亲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