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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东海·胡萝卜村5 瓦莱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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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莱瑞安娜的眼型细长,像被劈开的峡谷。她不太爱笑——森林的生存不需要多余的表情。她的眼睛最常用来观察,头部微微转动,身体静止,配合着细微的嗅探。等锁定了目标,她的瞳孔竖直成一条缝,眼球不动,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在半兽化状态下她可以保持很久不眨眼。
她的皮肤很白,几乎和从前生病时一样白,不同的是,现在的她白得很冷,像不会捂化的冰块。可她并不显得羸弱,旺盛的生命力在血管里冲撞奔涌,比起七岁的孩子,更像一匹肆意奔跑的矫健小马。
她已经能很好地收敛能力,人形时不会再有妖怪的特征,有时望着水面倒影,她会恍惚觉得,自己长大后本就该是这副模样——似母亲的乌黑柔顺的头发,就像她曾经羡慕的特蕾莎。心形脸继承自卢卡,额头宽阔,苹果肌饱满,下巴尖细,在卢卡身上显得秀气温和,甚至带点优柔寡断。但加上瓦莱瑞安娜杂乱凌厉的眉毛和上挑而狭长的眼睛,就显得很聪明和疏离。
女孩脸上残存的婴儿肥,勉强中和了这份违和与尖锐,让她看上去顶多是个臭脸小孩。但当她奔跑起来,不需要变成半兽,她的神态、肢体就更像一条蛇、一匹马、像狼、老虎、猴子、鳄鱼……像所有她在山林里默默观察、模仿学习过的动物了。
她仿佛天生就属于山林,在征服的山中巡视着,总会生出尾巴长一点、再长一点的欲望,能把整座卡巴山盘起来最好不过。
山中的生灵既是她的臣民,又是朋友。她在林间自由地纵跃,骑着那只橙色巨虎,住在最危险的腹地,动物们畏惧她,又被她吸引,总会匍匐着接近她,低下头发出细碎温顺的呜咽。有胆大的会避开她的尾巴,攀到手心、肩头,然后像闻到了最喜欢的味道一样,慵懒地蜷起身子翻滚。
但她越来越孤独。
瓦莱瑞安娜不是个喜欢自言自语的孩子,在森林的第二个月她开始对动物说话,对植物说话,对空掉的胡萝卜汁瓶子说话,对自己说话。
她期待每一个进山的猎人,他们总会心照不宣地把一些吃食衣物放在老地方,他们说说笑笑地来,又说说笑笑地离开。她有时在树上远远盯着他们,有时刻意避开,也有几次故意不去取包裹,看着他们几天后将旧物收回,再换上新的留下。但她从来没有露面,更不会和他们说话。
天渐渐冷了,她不喜欢冬天,或许是身为蛇妖,沾染了蛇的习性,在寒冬一动不想动。然而她知道不是这样的,真正怕冷的不是蛇,是她,因为孤独,在感到冷的时候尤其会幻想从里到外的温暖。
瓦莱瑞安娜的洞穴布置得很舒适,她搜集了林中干燥柔软的野草与宽大树叶,用平整的石块简单垒出矮台,铺上厚厚的干草当作床榻,光滑的粗木做置物架,还有大小不一的木碗、木桶,有些存放着淡水。洞口堆着挡风的灌木与厚苔藓,不算精致但也足够暖和安稳。
洞口旁放着一具小牛犊的尸体,体长不到两米,大约二三百斤,被她尾巴尖轻轻甩过去就得了福报,她在河边将里里外外清洗干净,才拖回住处。瓦莱瑞安娜熟练地将其分割成肉块,用坚硬的树枝穿起来,架在堆好的柴枝上。
打火石和数不清的瓶子放在一起,她早就不需要用它。瓦莱瑞安娜集中精力,撑起一层透明的屏障将自己和待烤的食物圈起,轻轻呼出一口带着灼热气息的风,柴堆燃起明火,周围温度迅速攀升,她小心地收敛着力量,稍有不慎,肉块就会瞬间焦化成灰。
两年间,瓦莱瑞安娜渐渐摸清了自己的能力。除了身体变得充满力量、可以变成红发红瞳的半兽形态,她还拥有一片小小的领域,可以控制领域内的昼夜和温度,随着她的能力增长,如今最大可覆盖直径十米的范围。
这真的是妖术吗?她无法变成完全的蛇,又有看起来和蛇没什么相关的领域,时常怀疑自己可能不是蛇妖,但那样细长的尾巴和竖瞳,她也只在森林里的蛇身上见过。
她偶尔会回想在森林的第一夜,吃下一个红色果子后昏死过去,在黑暗里见到一点烛火,还有仿佛仍在耳边的“幽冥”二字。她找遍卡巴山也没再见到那种果子,使用能力时也没再见到那盏烛火。
自从脱离了生死危机,回忆和思考便再也停不下来。
卡巴山里是有山贼的,她住进来后,随着被她打败的巨兽越来越多,蛇妖的传闻越传越远,山贼们也渐渐撤离了这片山林。
其实如果有胆大的山贼站到她面前,说不定吓到的反而是瓦莱瑞安娜,毕竟她对外界的认知都源于卢卡讲的故事,凶恶的山贼,吃小孩的妖怪……当然现在她知道至少是有一只妖怪不吃小孩的。
她曾盘在山贼营地外的大树上,偷偷观察他们。那段时间她突然发现自己说话越来越生涩,除了最常用的词句外都要迟疑一会,有时甚至分不清那些词是真听过学过的,还是自己梦中编造出来的。
她忍着对山贼的恐惧接近他们,人类和动物是不一样的,就算她已经能和老虎周旋,尾巴能抽穗石头,她仍对“大人”保有惧怕,他们不需要动手,只要呵斥一声,或许就足以让她僵在原地发抖。
她模仿山贼的语调,也模仿猎人,知道了一些大人间谈论的事,偶尔也会听到关于自己的传闻。
山贼们说蛇妖越来越强,活动的区域越来越深入,他们要不要趁早离开这里,说要不要抓住蛇妖或许能卖个好价钱,说不要命了他们加起来都打不过那只老虎,说胡萝卜村的村长怎么还不死,说山另一边的村子更好抢……
猎人们说德维特想做猎人被伊迪狠狠揍了一顿,说玛西亚很漂亮,说特蕾莎也很漂亮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说蛇妖赶跑了山贼该谢谢它,说它好像挺喜欢胡萝卜汁,说这世上不会有人也不会有妖不喜欢胡萝卜村的胡萝卜汁……
她小声跟着一起说,直到他们离开,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似乎毫不留恋地回到她的森林。
瓦莱瑞安娜嚼着鲜嫩的烤牛肉,眼神微微放空,每咽下一口都要沉默一会,没人催促她说快点吃、肉要凉了。肉填不满她的心,她决定这个冬天不要再这样了,她是人,不能再放任自己变成一只四不像的野兽。
瓦莱瑞安娜渴望人群,这是她自小的愿望,从窗外看着特蕾莎与伙伴并肩离去的背影时就有的愿望,现在这个愿望愈发强烈。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或许是想有人说话、有人关爱,或许是想回到所谓的正轨,做回曾经幻想中健康的小安娜,或许是想多看几个家庭,想清楚当初家人们的选择是对是错。或许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存在。
她一直停留在两年前被抛弃的那个下午,现在她想继续长大了,虽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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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萝卜村的小安娜回来了!
据说是被人发现趴在漂流的木板上,险些溺水。巴特勒村长带着村医哈里赶到港口时,岸边已围满村民,众人正围着昏迷在地的瓦莱瑞安娜,手忙脚乱地施救。
村医哈里立刻拨开人群,将她放平在坚实地面,快速擦去她口鼻里的海水与泥沙,打开气道,按压胸腔帮她排出积水,再轻拍她的脸颊试探意识。瓦莱瑞安娜猛地咳嗽起来,呛出几口咸涩的海水,惊魂未定。湿发贴在惨白的小脸上,裹着村民递来的宽大外套,整个人不住发抖。
她知道自己不会游泳,却没想到居然会浑身无力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明明拥有非人的力量,险些真的溺死在深海里。一想到那种窒息的无力感,她的身体便控制不住地发寒。
孩童脸上真切的惊恐让人联想许多,村民们欲言又止,不忍心追问经历,纷纷将目光投向村长。
巴特勒村长放轻了声音,生怕吓到瓦莱瑞安娜:“小安娜,怎么就你一个人?费奥多他们呢?”
瓦莱瑞安娜身子一颤,哇地哭出声,断断续续说出在风琴群岛治好了病、归途遭遇海难、家人齐心协力将她推远的故事。
故事是假的,眼泪是真的。
人群里阵阵惊呼传来,吉姆一个踉跄,被凯西及时扶住,涕泪横流道:“卢卡那小子……从小到大吃了我那么多糖,怎么敢、怎么敢就这么走了……”
凯西别过脸抹泪,声音哽咽:“特蕾莎还那么年轻,小安娜好不容易恢复健康,老天怎么这么残忍……”
吉姆挣开凯西,疾步上前抱住瓦莱瑞安娜:“可怜的小安娜,和卢卡那小子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好孩子,别怕,有我在。”他抬头看向巴特勒村长,“村长,让我来养这孩子吧,卢卡和费奥多都没有亲人了,那小子就是我的弟弟,我会把小安娜当小凯西一样疼的。”
凯西连连点头。
巴特勒村长思忖片刻,谨慎地打量瓦莱瑞安娜,他不能不想到两年前的蛇妖,但既有吉姆的话佐证,也并未发现不妥,心底的戒备渐渐散去。他怜爱地抚摸着瓦莱瑞安娜的头发,和蔼地问道:“好孩子,别害怕,胡萝卜村永远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愿意住在吉姆家吗?他是你父亲的好朋友,或者,这里任何一人都不会拒绝你。”
他不清楚瓦莱瑞安娜的性格,料想经历惨祸后必定内向怕生,又补充道:“你原来的家还留着,要是不想住别人家里,我们打扫干净,轮流过去照看你也成。”
听到“原来的家”,瓦莱瑞安娜刚止住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小脸埋进吉姆的胸口哭道:“不,村长爷爷,我不想回去……呜呜呜我想妈妈、爸爸、姐姐呜呜呜……我想跟他们在一起……”
被这样温暖的怀抱裹着,她几乎要沉溺进去。
吉姆抱着她大哭。巴特勒村长擦擦眼泪,叹了口气:“唉,没事,没事,咱们不住,那——”瞥见哈里犹豫的神色,话音一顿。
哈里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让小安娜住在医馆吧,我后院有个小房间,收拾出来就能住。白天我和玛西亚都在,让她跟着我当个小学徒,晚上她就睡在那儿,也很安全。”
瓦莱瑞安娜左瞧瞧哈里,有些意动的样子,右瞧瞧吉姆,攥住吉姆的衣角,露出几分为难。
吉姆见状对哈里做出一副凶恶的表情:“喂,哈里,好好对我们小安娜,不许累着她!”
哈里自然拍着胸膛保证,女儿玛西亚见状,笑着上前抱起瓦莱瑞安娜,带她往医馆走去安顿。
这边村民们散去,吉姆仍盯着哈里,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模样。巴特勒村长倒是有些理解。
哈里解释道:“小安娜怕触景生情,去你家倒好,今天你哭卢卡,明天凯西哭特蕾莎,那孩子什么时候能走出来?”
见吉姆若有所思,他又道:“玛西亚长大了,说什么都不肯学医,正好让小安娜跟着我。小孩忘性大,我们不提旧事,她才能好好活下去,将来也有个营生。”
巴特勒村长摸着胡须点点头,又提起卡巴山的蛇妖:“之前山上那蛇妖顶着小安娜的名号出现,这两年反倒救了马奇他们几次,还把山贼赶跑了,村里安稳不少。”
吉姆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摆手:“小安娜就是小安娜!她长得不像费奥多,倒和卢卡那小子一样,当年那小子长得清秀,都说像小姑娘呜呜呜……”说着又红了眼眶。
巴特勒村长彻底放下疑虑,连声安慰吉姆。
玛西亚带瓦莱瑞安娜到医馆后院的小房间,找来干净衣物和毛巾,教她使用淋浴,一边麻利地打扫,一边扬声和瓦莱瑞安娜聊天,注意着浴室的声响。
“……风琴群岛是不是就在月光群岛旁边,居然有这么厉害的医生,那边好玩吗?真想去——啊!那个,德维特,德维特你记得吗?韦恩酒馆的两兄弟,韦恩·伊迪和韦恩·德维特,德维特是弟弟。”
“听姐姐提起过,我不记得模样了……”
“没事没事,等你养好身子,我带你找他玩,德维特可好玩了,他什么游戏都会!”
“好~”
“对了,小安娜,咱们北边卡巴山上有只蛇妖,就在你们走的第二天出现的,它还装成——啊!咳咳!”
“妖怪?玛西亚姐姐,我害怕……”
瓦莱瑞安娜想,妖怪此刻就站在面前,玛西亚姐姐会害怕吗?
“啊啊我真是的,别怕别怕,是我嘴快!那好像是个好妖怪,还救过人呢!”
几个月后,海圆历1522年春。
“啊……贝克……”香克斯四仰八叉瘫在甲板中央,草帽盖在胸口,红色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声音懒洋洋地拖长,“没力气了……想想办法嘛贝克贝克……”
雷德·弗斯号上气息颓靡,甲板上堆着昨晚宴会的空酒桶,平时闹哄哄的船员难得安静。
贝克曼叼着烟,靠在船舷边翻账本,烟雾从嘴角溢出。他瞥了眼瘫成烂泥的船长,毫不客气地说:“是谁打着耶稣布的旗号,连开一周宴会的?”
他曲起指节敲了敲账本,“路,告诉他,托船长的福,我们现在什么处境?”
路举起手,生无可恋道:“没有蔬菜水果,吃了半个月的鱼,头儿和贝克曼没事,其他人撑不到西罗布村的。”
本乡眉头拧起:“路说得对,已经出现维生素缺乏的症状了。”他朝船尾努了努嘴,“宾治刚才爬桅杆收帆,腿软差点摔下去——喂喂!现在可不是你们嘲笑的时候!”
众人连忙收起嘴边的调侃,顺着本乡的示意看去,宾治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睛耷拉着,平时上蹿下跳的猛士达正趴在桅杆中段的横木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嘶,这么严重?”香克斯终于坐直了些,挠了挠头,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转头看向掌舵位的斯内克,“斯内克!最近的小岛在哪?”
斯内克盯着海图思索片刻,回应道:“头儿,东南方向两小时航程有座小岛,正对我们的应该是胡萝卜村。
“根据航海图册上的信息,这座岛以种植胡萝卜和加工胡萝卜副食为生,足够补给到西罗布村——噢,还有胡萝卜酒呢!”
“胡萝卜酒?”香克斯眼睛一亮,疲惫一扫而空,拍了下甲板站了起来,把草帽戴好,朝全员挥了挥手:“斯内克,调整航线,目标胡萝卜酒、啊、胡萝卜村!兄弟们,先补给物资,等耶稣布上船,咱们再开一场更热闹的欢迎会!”
“喂!香克斯!”贝克曼无奈扶额,路已经兴冲冲地写起了购物清单。雷德·弗斯号调转船舵,朝着胡萝卜村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