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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五岁的颠沛 ...

  •   十二岁到十五岁,三年的时间,宋槿栀就在这场永无休止的家庭战争里,一天天熬着。她像个熟练的演员,在学校是开朗大方的优等生,在家里是懂事听话的乖女儿,只有抱着兔子玩偶独处的时候,才敢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底下的疲惫和恐慌。

      十五岁这年,这场旷日持久的拉扯,终于走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

      父亲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寓,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个人。他们没有离婚,对外依旧维持着恩爱夫妻的体面,逢年过节还会一起出席宴会,可只有宋槿栀知道,这个家早就成了空壳,连演戏都懒得演得周全了。

      母亲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大部分时间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妆容精致的脸日渐憔悴,眼底的光一点点灭了。偶尔清醒过来,会抱着宋槿栀哭,说自己这辈子都毁了,说要不是为了她,早就离婚远走高飞了。

      可更多的时候,她把所有的怨气、不甘、恨意,全都撒在了宋槿栀身上。

      宋槿栀关门声音大了一点,她会歇斯底里地摔东西,骂她跟她父亲一样,天生就是来讨债的;宋槿栀考试退步了两名,她会把她的书本全扔在地上,指着她骂“没出息的东西,跟你爸一模一样”;她喝醉了酒,会坐在客厅里哭一整夜,看见宋槿栀,就拉着她反复问“你说,你爸是不是早就不想过了”,得不到答案,就又哭又骂。

      宋槿栀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过完了她的初三。中考前的冲刺阶段,她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先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做好迎接一场风暴的准备,才敢推门进去。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中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

      她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想跟母亲分享喜悦。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父亲在客厅打电话,语气冰冷又不耐烦,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离婚?绝对不行,离婚对两家股价影响太大了,就这么耗着。宋槿栀?她随便送到哪个亲戚家待一阵子就行,女孩子家,在哪住不是住,不碍事。”

      宋槿栀站在楼梯拐角,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着青白。浑身的血液好像在那一瞬间凉透了,从脚底一直冷到心口。

      原来她真的只是个累赘,是个可以随便打包送去别人家的包袱。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未来,她的人生,从来都没人真正在意过。

      那天她没有走出去,也没有拆穿父亲的谎言。她悄悄退回楼上,把录取通知书塞进书包最底层,抱着兔子玩偶坐了一下午。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到暗。

      她心里最后一点对“家”的期待,在那天,彻底死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了颠沛辗转的日子。

      最先住的是姑姑家。父亲把她送过去的时候,只跟姑姑说了句“麻烦照看一阵子”,转了一笔钱,就匆匆出国了,全程没问她一句愿不愿意,没看一眼她手里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姑姑家条件很好,表哥跟她同校,高她一级。姑姑给她准备了最大的向阳卧室,装修得漂漂亮亮,衣柜里塞满了新衣服,餐桌上永远有她爱吃的菜,零花钱从没缺过,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

      可宋槿栀从第一天就清楚,这里不是她的家。

      她的行李箱永远是半收拾的状态,只拿出几件当季的衣服,剩下的整整齐齐摆在衣柜最角落,随时可以拎着就走;她从不主动提任何要求,饭菜不合口味就少吃两口,绝不会说“我不爱吃这个”;房间空调坏了,她就裹着被子忍两晚,绝不会主动跟姑姑说要修;表哥抢了她的书桌打游戏,她就搬个小凳子在床边写作业,绝不会跟表哥争。

      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的文具摆得整整齐齐,比酒店客房还要整洁;吃完饭会抢着洗碗擦桌子,周末会帮着阿姨打扫卫生,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姑姑总跟她说“就当在自己家,别拘束”,可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客人就是客人,永远不能当真。

      在姑姑家住了半年,春节刚过,母亲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外婆想她了,让她去外婆家住一阵子。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反驳,当天就收拾好了行李箱,跟姑姑一家道谢告别,转身就去了老城区的外婆家。

      外婆家离高中很远,每天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舅舅舅妈一家住在一起,房子不大,她只能住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晚上睡觉能听见外面的车水马龙。

      舅舅舅妈对她依旧客气,可客气里总隔着一层疏离。她依旧守着自己的规矩,每天五点半起床赶最早的公交,晚上下晚自习坐最晚的车回来,轻手轻脚进门,生怕吵到一家人休息;早上帮外婆买早餐,晚上帮着洗碗收拾,周末大扫除她永远冲在最前面;舅妈抱怨菜价贵,她就悄悄把自己的零花钱拿出来贴补家用,从不声张。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听见了舅妈关起门的抱怨。

      那天她放学早,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舅妈在客厅跟舅舅说:“她爸妈倒是潇洒,两个人满世界跑,把孩子扔咱们这。管吃管住,一分钱不多给,这什么时候是个头?管多了管少了都不行,说重了记恨,说轻了不懂事,这不就是个烫手山芋吗?”

      舅舅叹了口气:“那有什么办法,我姐就这一个女儿,总不能看着她没人管。”

      宋槿栀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给外婆买的糕点,指尖冰凉。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质问,只是站在楼道里,等了十几分钟,等里面的话题换了,才装作刚到家的样子,笑着推门进去,把糕点递给外婆,像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她就收拾了行李箱,跟外婆说姑姑想她了,让她回去住几天。外婆舍不得她,拉着她的手念叨了好久,舅舅舅妈客套地挽留了两句,也就没再多说。

      她拎着行李箱走出老小区,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姑姑家她不想回,外婆家待不下去,父母都在国外,偌大的城市,她竟然没有一个能去的地方。

      那天她找了家族名下的酒店住了一个星期。白天照常去上学,晚上回酒店写作业,像个无家可归的幽灵。直到父亲的电话打过来,语气不耐地问她怎么开始住酒店不在外婆家住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住不习惯”,父亲立刻说“那你去你二舅家住,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就这样,二舅家、大姨家、父亲的朋友家……从十五岁到十七岁,两年时间,她换了六个地方住。像个没有根的浮萍,在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里,飘来飘去,居无定所。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随时可能被送走的日子,不敢对任何地方产生归属感,不敢对任何人产生依赖。因为她知道,只要父母一个电话,她就要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去下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怕自己刚习惯一个地方,刚对谁生出一点亲近,就要被迫分开,那种落空的滋味,太难受了。

      也是在这段颠沛的日子里,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反应。

      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心脏会突然猛地揪紧,心慌心悸,指尖发麻手抖,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上气。严重的时候浑身冒冷汗,眼前发黑,连笔都握不住。校医说是低血糖,让她随身带糖,她就把校服口袋塞满了各种糖果,可那种窒息的心慌还是会时不时找上门,哪怕刚吃完糖也没用。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急性焦虑发作,是长期压抑的创伤攒出来的躯体化症状。可那时候她不懂,只当是自己体质差,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更让她害怕的是解离感。有时候和同学说笑的间隙,世界会突然变得很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同学的笑声、老师的讲课声,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明明听得清每个字,却没法做出反应。她看着自己笑着点头、附和的样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要过好几分钟才能猛地回过神,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她开始越来越难感受到真实的情绪。考了好成绩会笑,可心里没什么波澜;跟朋友出去玩会闹,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只有深夜抱着兔子玩偶,缩在陌生的房间里掉眼泪的时候,她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把心彻底封了起来,筑起一道又高又厚的墙。身边朋友再多,相处再融洽,也没人能真正走进去。大家都觉得她乐观开朗、好相处,可没人知道,她心里早就荒成了一片废墟。

      “那两年,我总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包裹。”宋槿栀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苏柚茉给她买的新兔子玩偶,指尖轻轻揪着玩偶的耳朵,语气很轻,“递来递去的,谁都能接手,谁也都能随手丢掉。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再也不要依赖任何人,靠自己就不会被丢下。”

      苏柚茉坐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口堵得发疼。她出国的时候,那个奶声奶气跟在她身后的小团子,竟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

      “以后不会了。”苏柚茉收紧手臂,声音坚定,“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没有人能把你送走,没有人能丢下你。你不用再懂事,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我给你托底。”

      宋槿栀往她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闻着熟悉的雪松味,心里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悄悄长出了嫩芽。

      窗外的夜色很浓,客厅的暖光裹着相拥的两个人,安静又安稳。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那些冰冷的、不安的岁月,好像真的,彻底成为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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