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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草莓味阻隔贴的保质期 声音很轻, ...

  •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岑野站在十八中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碗豌杂面。
      山城的早晨雾蒙蒙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校门还没全开,只留了一条缝供住校生进出。门卫大爷换了个电扇的方向吹,看见岑野又晃了一眼,没说话。
      岑野在树下站了大概五分钟。雾把他的黑色卫衣表面濡湿了一层,额发微微打着卷贴在眉骨上。他把两碗面换到左手拎着,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了碰那叠只剩半包的草莓味阻隔贴。
      他数过了。昨天给谢淮那张是倒数第三张。还剩四张。这包是临走之前在鹭城超市随手拿的,买的时候没细看,塞进箱子就忘了。到了重庆拆行李才翻出来,发现和两年前在十八中门口小卖部买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连包装袋边缘那行小字的钢印编号都没变。
      有时候他觉得挺玄的。
      远处有脚步声从坡下传上来,哒哒哒的,节奏轻快。岑野抬起头,雾里先露出一截浅灰的帆布袋,然后是白衬衫的衣角,最后是那张被雾水润得微微泛潮的脸。
      谢淮今天换了件校服,还是白衬衫黑长裤,但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后颈贴着一张崭新的阻隔贴——淡粉色,草莓图案,边缘按得整整齐齐。新帖的,昨天那张早就换了。
      他在岑野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像是从坡下一路跑上来的。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帆布袋上的草莓挂件因为惯性还在晃。
      “你几点起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岑野手里拎着的两碗面,“面都凉了吧?”
      “刚买的,”岑野把其中一碗递过去,“加醋不要麻。”
      谢淮接过来,碗底的热度隔着塑料袋传到掌心,烫得他换了个姿势捧。他仰起脸来看岑野,眼尾那道弧度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你几点去买的?他家六点才开门。”
      “六点十分。”岑野转身往校门走,“走吧,进去吃。”
      谢淮跟上来,依旧隔着半步的距离缀在右后方。雾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模糊了,偶尔肩膀擦到肩膀,岑野能感觉到谢淮体温透过校服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他们在走廊拐角的枇杷树底下吃完了那两碗面。谢淮坐在树根凸起的水泥围栏上,把面碗放在膝盖上小心地端着。岑野蹲在旁边,两只手端着碗大口吃。早自习的铃还没响,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枇杷树叶子上偶尔滴落的露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谢淮吃到一半忽然“唔”了一声。
      岑野偏头看他。谢淮正把碗里的一颗花生挑出来搁在碗盖上,皱着鼻子:“它家今天放花生了。”
      “你不是不吃花生吗?”岑野说。
      “所以我挑出来了。”谢淮把那颗花生搁稳了,继续低头吃面,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岑野愣了一下。他盯着谢淮的侧脸看了两秒,看见他挑完花生之后心满意足地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嘴角微微翘着。
      岑野把视线收回来,发现自己碗里也有一颗花生。他拿筷子夹起来,扔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完之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以前不是不好意思挑出来吗?初中时候吃食堂套餐,里面青椒你都一块吃了。”
      谢淮含着一嘴面条没说话。等他咽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看着岑野,表情很平静:“你走之后第二年,我发现挑出来也没人管我。”
      岑野的筷子顿了一下。
      谢淮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岑野看见他拿筷子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枇杷树的叶子上又落了一滴露水,啪嗒一声砸在水泥围栏上,碎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早自习铃响了。
      上午的课排得满。英语、数学、理综连轴转,中间只有一个大课间。岑野趴在桌上补了半小时觉,被物理老师的粉笔头砸中脑门弹醒了。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前桌谢淮正侧着半边脸看他,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手里那支笔还保持着往他桌上递的动作。
      他低头一看,自己桌面上多了一张便利贴。谢淮的字迹清清秀秀的,写着三个字——“醒醒吧。”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草莓。
      岑野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对折,塞进卫衣口袋里。然后他坐直了,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便利贴背面写了两个字,趁老师转身写黑板的时候递回了前桌。
      谢淮低头看了一眼。便利贴背面写着——“饿了。”
      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枇杷。
      谢淮的肩膀又抖了。
      中午的时候岑野被体育委员拉去打半场。他本来不想去,但体育委员说他昨天那手投篮不错,下午有年级联赛,缺个人顶。岑野看了一眼谢淮,谢淮正坐在看台第一排背英语单词,朝他点了点头。
      “去吧。”谢淮说,“我带饭了。”
      岑野把卫衣脱了搭在看台栏杆上,穿着黑色T恤上了场。今天打的是全场,五对五,对面是三班和四班混编的队。岑野打小前锋,跑位、接球、投篮,手感比昨天顺了不少。
      打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下场喝水的间隙往看台方向扫了一眼。谢淮还坐在原位,但那本英语单词书合上了搁在膝盖上,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很专注。
      岑野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正准备转回去,忽然注意到谢淮旁边坐了一个人。
      一个Alpha。校服是二班的款式,个头比谢淮高一头,正侧着身子朝谢淮的方向靠近,嘴唇张合着在说什么。谢淮没抬头,还在看手机。那个Alpha又往他那边挪了挪,手臂几乎要贴上谢淮的胳膊。
      岑野把水瓶放下了。
      他刚要迈步,看台那边的谢淮忽然抬起头来。他偏过脸,对那个Alpha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岑野看见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点客气的笑意,嘴唇一张一合。那个Alpha的表情变了变,讪讪地坐直了身子,又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走了。
      谢淮低头继续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岑野站在场边,看着那个二班Alpha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另一端。他把水瓶拿起来又灌了一口,然后重新回到场上。
      打完球去食堂找谢淮的时候,岑野随口问了一句:“刚才看台上那谁?”
      谢淮正在撕一包饼干,撕了半天撕不开,把包装袋递到岑野面前:“你帮我开。”
      岑野接过来一扯就开了,递回给他。谢淮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才含含糊糊地说:“二班的,不认识,他说想加我微信。”
      “你给了?”
      谢淮嚼完那块饼干,抬眼看他:“我说我微信在我监护人那儿。”
      岑野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谢淮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第二块饼干了,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后颈那块草莓味阻隔贴的边缘照亮了,那圈浅浅的粉色和他颧骨上那颗小痣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水彩。
      岑野把筷子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监护人是谁?”他问。
      谢淮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干屑:“你啊。”
      “我怎么不知道我多了个监护人的身份?”
      “我妈跟你妈说的,”谢淮的表情理直气壮到几乎无辜,“你走了之后第三个月,我晚上不睡觉在客厅坐着,我妈给你妈打电话,你妈说‘那让岑野做他监护人好了,反正他从小就管着谢淮’。后来就这么叫了。”
      岑野沉默了。
      他想起两年前走的那天。奶奶在火车站门口拉着他的手说“去了好好读书”,妈妈在后面挥手,谢淮没来送。他以为谢淮生气了,或者难过了,或者两者都有。他在火车上给谢淮发了一条“我走了”,谢淮回了“嗯”。然后对话框就沉默了两年。
      原来沉默的两年里,谢淮的妈妈和他妈妈通了一次电话,两个妈一合计,把谢淮的“监护人”从口头标签变成了正式代号。
      “你妈知道这个监护人是什么意思吗?”岑野问。
      谢淮把第三块饼干塞进嘴里:“不知道吧。我妈就觉得你管得住我。”
      “我管得住你吗?”岑野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饼干的样子,觉得自己这个监护人当得实在名不副实。哪有被监护人当着面拒绝别人加微信还理直气壮说“监护人说的”的。
      谢淮把饼干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抬起头来正正经经地看着岑野。食堂正午的光线很亮,把他眼底那点水光映得清清楚楚。
      “你管得住。”他说,“你一直都管得住。”
      岑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再敲了。他看着对面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食堂里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在退远,只剩下两个人之间这张窄窄的桌子,和桌面上谢淮喝了一半那盒牛奶旁边的草莓挂件。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岑野在三楼楼梯拐角碰见了昨天那个飞机头赵毅。
      赵毅正和两个Alpha靠在墙边说话,看见岑野走过来,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颈摸了摸——Alpha的自我防御动作,确认阻隔贴还在。
      岑野脚步没停地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赵毅忽然在后面叫了他一声:“诶,转学生。”
      岑野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赵毅倚着墙,两手插兜,故作轻松地抬了抬下巴:“你跟谢淮什么关系啊?”
      岑野转回身面对着他们。楼梯拐角的光线有点暗,他站在逆光的位置,表情看不太清楚。
      “邻居。”他说。
      “邻居?”赵毅挑了下眉,“你昨天那篮球砸得挺准啊,邻居管这么宽?”
      “初中时候他妈托我照看他,”岑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胆小,被人一吓就哭,我怕他哭。”
      他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Alpha忽然笑了一声:“谢淮胆子小?他上周在走廊上当着全班的面把七班那个Alpha的情书退回去,说‘我有监护人了’。那叫胆小?”
      岑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赵毅也笑了:“对啊,谢淮那个‘监护人’到底谁啊?你认识不?邻居大哥?”
      岑野看着赵毅的脸。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坐了一整天的“监护人”名头,除了谢淮和两个妈,全年级可能就他自己知道。谢淮在走廊上跟人家说“我有监护人了”,那些人大概以为他编了个挡箭牌。毕竟Omega拒绝Alpha的时候总要找点借口,监护人是最好用的那个。
      “不认识。”岑野说,“他监护人可能挺忙的。”
      赵毅“嘁”了一声,站直了身子:“那你跟他说一声,让他监护人别管那么宽,大家都是Alpha公平竞争——”
      岑野往前迈了一步。
      赵毅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岑野比他矮小半个头,但这一步的距离压得太近,近到赵毅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以及瞳孔深处那股骤然翻涌上来的、被阻隔贴强行压住的暗流。
      “你想公平竞争?”岑野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你信息素什么等级?”
      赵毅的脸色变了:“B+……怎么了?”
      岑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你竞争不了。”
      他收回脚步,转身往楼上走了。走了几步,后面传来赵毅气急败坏的喊声:“什么意思?!你信息素什么等级你倒是说啊——”
      岑野没回头。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摸出手机给谢淮发了一条微信:“你上周在走廊上退情书了?”
      对面过了半分钟回:“你怎么知道?”
      岑野打字:“你那个‘监护人’编得挺顺口。”
      对面隔了更久才回。岑野几乎能想象出谢淮盯着屏幕犹豫措辞的样子,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好又删掉,删了又重新打。
      最后收到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不是编的。”
      岑野把手机锁屏了。他站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山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卫衣的下摆吹得鼓起来。枇杷树的影子从走廊侧面投过来,在他脚边晃啊晃的。
      他把手机重新解锁,回了一句:“嗯。不是编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教室。前桌的谢淮正低着头写卷子,后颈那块草莓味阻隔贴的边缘在下午的日光里微微反着光。岑野坐下来的时候,看见谢淮的耳朵尖又红了,红得很均匀,从耳垂到耳尖,像一整颗熟透的小草莓。
      他伸手把自己桌角那瓶矿泉水拿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的时候,故意把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小小的咚的一声。
      前桌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晚自习前有四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人在教室补觉或者刷题。岑野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被窗外一阵喧哗吵醒了。他抬起头,看见走廊上聚了几个人,正围着什么东西议论。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拐角的枇杷树底下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三个穿着校工马甲的人,其中一个正架着一把折叠梯往树干上靠,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
      “这树要砍了?”有人在问。
      “不砍,”校工大叔操着重庆话回道,“修剪枝桠,这几枝长到走廊里了,前天下雨刮风怕砸到学生。”
      岑野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棵枇杷树。校工爬上梯子开始剪枝,咔嚓咔嚓的,一枝胳膊粗的枝桠被锯下来,带着叶子啪嗒一声落在水泥地上。枇杷叶子的断口渗出白色的汁液,在路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
      “岑野。”
      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偏过头,谢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右手边,微微蹙着眉看着那些被剪下来的枝桠。
      “他们剪这么多?”谢淮说。
      “修枝,”岑野说,“明年长更好。”
      “但今年结果的那些都剪了。”谢淮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一堆枝叶,里面确实夹着几颗青绿色的小枇杷果,还没有拇指大,“本来春天能熟的。”
      岑野低头看着那些被剪落的小果子,忽然想起初中时候。每年枇杷熟的时候,谢淮会在树下仰着脖子等。岑野就爬上那根最粗的枝桠,把熟透了的那几颗摘下来用校服兜着,跳下来的时候谢淮在底下张开手接。那件校服后来被枇杷汁染了好几块黄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
      谢淮那年穿的是初中的校服,白蓝相间,袖口永远比他手腕长两寸。
      “岑野,”谢淮忽然说,“你明年还在不在?”
      岑野偏头看他。路灯的光斜斜地照着谢淮的侧脸,把他那颗小痣映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看起来很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但岑野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意识地攥着校服裤缝,指节泛着白。
      “你不是我监护人吗?”岑野说,“监护人在,我还能去哪?”
      谢淮攥着裤缝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枇杷树又咔嚓咔嚓被剪了几枝。校工从梯子上下来,把剪下来的枝叶拢成一堆往拖车上搬。走廊上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他们两个还站在门口。
      夜风从歌乐山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草木断口的气味。谢淮伸手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颗枇杷糖,剥开糖纸递给岑野。
      “昨天剩的,”他说,“最后一颗了。”
      岑野接过来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比昨天那批更甜一点,可能是同一家店不同批次的货。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谢淮没听清:“什么?”
      岑野把糖推到左边腮帮子:“我说,你以后别随便跟人家说你有监护人。”
      “为什么?”
      “人家问你监护人是谁你怎么说?”岑野看着她,嘴里的糖块正在慢慢变小,“你总不能说是个和你同班的Alpha。”
      谢淮安静了一下。他低着头,额发遮住了一点眉眼,但路灯的光还是把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我会说,”谢淮抬起头来,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正对着岑野,“我监护人会每天早上给我买豌杂面,会帮我挡情书,会把我的阻隔贴按平,会在我趴桌上睡着的时候用冰可乐冰我脖子。他个子这么高,”他伸手比了一下岑野肩膀的高度,“长这样,黑色卫衣,口袋里永远有草莓味阻隔贴。”
      岑野嘴里的枇杷糖忽然不甜了。甜味被另一种更汹涌的、从心脏底下翻涌上来的东西冲淡了,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滚烫的空白。
      “他叫什么?”岑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低哑了一点。
      谢淮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微微偏着头看着岑野,路灯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后颈那块草莓味阻隔贴的边缘因为夜风的吹拂微微翘起来了一点点。他张了张嘴,嘴唇弯着那道好看的弧度,声音轻而软,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岑野的耳朵里。
      “他叫岑野,”谢淮说,“十八中高三三班,坐在我后面,是我从小到大唯一一个赶不走的人。”
      枇杷树的最后一根枝桠被校工搬上了拖车。走廊恢复了安静,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岑野嘴里的枇杷糖化到了最后一点,薄薄的一层,贴在上颚,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往前走了半步。谢淮没退。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岑野伸手,把他后颈那块被夜风吹得翘边了的阻隔贴重新按平了。指腹擦过腺体上方的皮肤时,谢淮的呼吸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把后颈更完整地暴露在岑野的指尖下面。
      “翘了。”岑野说,手指在那块阻隔贴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一点时间。
      “嗯。”谢淮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更软了,“你帮我贴好。”
      岑野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尖,手指从那块阻隔贴边缘慢慢收回来。
      “谢淮,”他说,“你昨天说,监护人会亲自己监护的人吗。”
      谢淮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他没抬头,声音闷在胸腔里,轻得像一片落到水面上的枇杷叶:“……嗯。”
      “那你现在知道了。”岑野收回手,退回了原来那半步的距离。他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拇指碰了碰那叠只剩四张的草莓味阻隔贴,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监护人会的。”
      他转身往教室里走。走了两步,背后传来谢淮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点被惯出来的、毫无底气的虚张声势:“岑野——你还没说你会不会走。”
      岑野停下脚步,偏过头。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谢淮站在原地没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碰到了岑野的脚后跟。
      “你赶我走吗?”岑野问。
      谢淮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走。”
      岑野转回头继续往教室里走。他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哒哒哒的,比平时快了一点,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再然后是他帆布袋上那颗草莓挂件撞上自己书包带子的细微声响。
      谢淮又缀在他右后方了,隔着比半步更近一点的距离。
      岑野没回头,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消下去。
      晚自习铃打响的时候,他坐下来翻开英语卷子,发现第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谢淮的字迹,清清秀秀的,用铅笔写的,力道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擦掉。
      上面写着:“阻隔贴保质期三年。你口袋里的过期了。”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另一行更小的字:“但人没过期就行。”
      岑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前桌谢淮都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岑野拿起笔,在那两行字旁边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把铅笔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在“知道了”下面添了一行——画了一颗枇杷,一颗草莓,中间加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加号。
      谢淮回过头去的时候,岑野看见他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像一颗被太阳晒透了的草莓,连后颈那块阻隔贴底下的皮肤都透出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窗外那棵被修剪过的枇杷树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和几根短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那些被剪掉的青果明年春天不会再熟了,但后年、大后年,总有一年它们会长回来。
      岑野把那张画着枇杷加草莓的卷子仔细折好,塞进了卫衣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叠只剩四张的阻隔贴放在一起,贴着心脏的位置。
      下课铃响的时候,谢淮站起来收书包。岑野也站起来,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谢淮把帆布袋甩上肩膀的时候,草莓挂件又歪了,岑野伸手拨正了。
      谢淮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那点熟悉的弧度。
      “走了,”岑野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豌杂面。”谢淮说。
      “不要麻。”
      “嗯。”
      他们并肩走出了教室。走廊拐角那棵枇杷树的光秃枝干在路灯底下投着细瘦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岑野和谢淮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谢淮忽然停了下来。
      “岑野。”
      “嗯?”
      谢淮站在枇杷树的残枝下面,抬头看着那些被剪断的枝桠切口。白色的汁液已经凝固了,在夜风里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明年它还会结果吗?”他问。
      岑野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树。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树干上,和谢淮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会。”他说,“每年都结。”
      “那明年春天——”谢淮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你还会在树底下等我吗?”
      岑野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颧骨上那颗小痣映得清清楚楚。谢淮的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被惯出来的底气——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岑野亲口说出来。
      岑野伸手,把他后颈那块阻隔贴又按了一下——其实贴得好好的,根本没翘。
      “我不在树底下等你,”岑野说,“我在树底下等你摘完了枇杷,下来之后把最大的那颗给我。”
      谢淮的嘴角弯了起来。从一道细线变成一弯新月,最后弯成了一整个完整的、明亮的笑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颗小痣被挤到了眼角旁边。
      “好。”他说,“最大的给你。”
      他们转身继续往楼梯口走。岑野的右手在卫衣口袋里攥着那叠只剩四张的草莓味阻隔贴,攥得很紧。
      四张。他想着。
      明天给谢淮换一张。后天换一张。再后天换一张。最后一张留着,留着等枇杷熟的那天,亲手贴在他后颈上。
      然后他再去买新的。
      买很多很多。保质期三年的那种。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缀在自己右后方的身影。谢淮正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帆布袋上的草莓挂件一摇一晃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收回去的笑容。
      岑野把目光收回来,望着前方延伸下去的楼梯,和楼梯尽头那片沉在夜色里的重庆城。
      “谢淮。”
      “嗯?”
      “你那个问题,”岑野的声音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有点模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监护人会亲自己监护的人吗。”
      谢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岑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黑色卫衣的背影和一句被夜风送到谢淮耳朵里的话。
      “等你枇杷摘下来了。”他说,“你自己试。”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谢淮站在原地,帆布袋垂在手边,后颈那块草莓味阻隔贴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把那张岑野按过的阻隔贴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走廊拐角那棵光秃秃的枇杷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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