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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明天,该跟 ...

  •   “留胡子是为了显得有文化,剃胡子是为了显得有诚意。”
      早在种花家的兔子还没出生时,种花家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锅是破锅,米是陈米,灶台底下烧的是别人家的柴火。整个家当被翻了个底朝天,谁都想上来舀一勺。北边有毛熊在探头探脑,东边有脚盆鸡在磨刀霍霍,西边有约翰牛和高卢鸡在划地盘,南边还有一群本地军阀,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完了坐下来喝酒,喝完了接着打。
      就在这锅乱粥里,蹦出来一个人。此人脑袋锃亮,像一颗刚剥了壳的卤蛋,在阳光下能反光,在月光下能指路。他站在台上,清清嗓子,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说:“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接着当。”
      底下有人小声问:“你谁啊?”
      卤蛋脑袋挺了挺胸:“我是萌总的接班人,你们可以叫我……校长。”
      “校长?教什么的?”
      “教你们怎么打仗,怎么统一,怎么……听我的话。”
      这个秃头,后来在《那年那兔那些事》里有了一个专属代号——校长。
      校长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其实是有头发的。据说头发还挺浓密,乌黑发亮,梳个中分,走在街上回头率不低。后来头发一根一根地掉,掉得很有规律,像秋天的树叶,先是鬓角,再是头顶,最后前额也守不住了,只剩下后脑勺一圈。有人说是因为他太操心,有人说是因为他太爱用脑,还有人说是因为他天天洗头,把头皮洗薄了。
      校长自己对这件事很在意。他在意的方式,就是反复强调:“头发不重要,重要的是脑子。”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留了一撮小胡子,嘴唇上方那一小条,修剪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有人问他:“校长,您这胡子有什么讲究?”
      校长摸着小胡子,微微一笑:“显得有文化。”
      这话倒是不假。那时候种花家识字的没几个,能写自己名字的已经算秀才。校长不但识字,还能写日记——他的日记后来被人翻出来,厚厚一大摞,写了几十年,从年轻写到老,从大陆写到岛上,一天没落。日记里什么都写,骂这个,骂那个,夸自己,反省自己,明天反省完了后天接着犯。但不管写什么,写完了一定要检查错别字,改完了才安心睡觉。
      这撮小胡子陪了他很多年。陪他北伐,陪他抗日,陪他打内战,陪他一路退到海边,最后退到那个岛上。
      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校长刚刚上台,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就是种花家的救世主。他把桌子一拍,地图一摊,说:“我先统一内部,再解决外部,你们都给我好好看着。”
      底下的人分两拨。一拨是跟着他打天下的嫡系,穿着笔挺的军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站在那儿像一排整齐的筷子。另一拨是被他收编的杂牌军,穿得五花八门,有的还穿着草鞋,站在那儿像一排被风吹歪的篱笆。嫡系看不起杂牌,杂牌看不惯嫡系,两边互相翻白眼,翻完了一起冲校长笑:“校长英明。”
      校长说:“先从北边开始。毛熊在那边捣鼓,我们不能不管。”
      于是大军北上。结果还没走多远,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嫡系说:“你听我的。”
      杂牌说:“凭啥听你的?”
      嫡系说:“因为我们装备好。”
      杂牌说:“装备好怎么没见你打胜仗?”
      嫡系说:“那是因为你不配合。”
      杂牌说:“你敢再说一遍!”
      校长气得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没人闭嘴。
      就这样,校长带着一群互相翻白眼的筷子跟篱笆,从南打到北,从北打到南,打了好几年。他有一个原则,写在日记第一页,也贴在办公室墙上,还绣在军旗上,叫做“攘外必先安内”。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外面的强盗先不管,家里的兄弟先收拾了再说。
      这个原则,让校长得罪了很多人。北边有脚盆鸡已经踹门进来了,占了院子,烧了厢房,还在院里磨刀。校长却还在追着自家兄弟满屋跑。不少人看不下去,劝他:“校长,先打脚盆□□,再不打,家就没了。”
      校长摆摆手:“你懂什么。脚盆鸡是皮肤病,家里的兄弟是心脏病。皮肤病要不了命,心脏病才要命。”
      劝他的人叹了口气,走了。
      劝的人多了,叹气的人也多了。叹到最后,连校长手底下最能打的两个人——一个叫少帅,一个叫虎子——也叹气了。他们驻在西北,离脚盆鸡最近,天天看着脚盆鸡在门口转悠,实在忍不住了。
      于是那年冬天的一个凌晨,少帅和虎子带着兵,把校长从被窝里请了出来。史称“西安事变”,民间俗称“兵谏”,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不打脚盆鸡,我们就逼你打。
      校长被扣了。
      消息传出去,蓝星上炸了锅。有人想趁机把校长弄死,有人想趁机把水搅浑,有人想趁机多占两块地。种花家的兔子们在山里听说了这件事,开了个会。
      会上大家吵得很热闹。
      有兔子说道:“校长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活该!”
      也有兔子反驳道:“杀了他,谁去挡脚盆鸡?”
      还有兔子说道:“那我们自己挡。”
      还有兔子反驳说道:“我们挡得住吗?我们连锅都还没架稳。”
      兔子代表独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等大家吵完了,它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话:“我去西安。”
      所有人都看着它。
      “我一个人去。”
      “去干嘛?”
      “去见秃子校长。”
      “见他干嘛?”
      “跟他谈。”
      “谈什么?”
      “谈停止内战,一起打脚盆鸡。”
      有兔子急了:“你忘了他杀了我们种花家多少亲吗?”
      兔子代表点点头:“没忘,一只都没忘。但脚盆鸡快把整个种花家都烧了。亲们,咱得先救火,账以后再算。”
      顿了顿,它又说了一句:“我剃个胡子再去。”
      大家愣了一下。谁都知道,兔子代表留了好几年的胡子,从进苏区就开始蓄,一蓄就是五年,胡子长到垂胸,被好多人叫“美髯公”。它蓄胡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不抓住校长,我就不刮胡子。”
      现在校长被抓住了。按道理,它该高兴才对,该庆祝才对。但它说的是:剃个胡子再去。
      有兔子问:“为什么?”
      兔子代表摸了摸那把长须,笑了笑说道:“我当年蓄胡子的意思是——跟他斗争到底。现在剃胡子的意思是——跟他坐到一张桌子上。”
      “可是,你剃了胡子,不就等于……”
      “等于什么?”
      “等于示弱了呀。”
      兔子代表摇摇头:“不是示弱。是示诚。有些事,你拿着刀去谈,谈不成。你剃了胡子、空着手去谈,反而谈得成。因为对面那个人,他要的不是你的刀,是你的态度。我要让他看到,我不是来跟他抢椅子的,我是来跟他一起灭火的。”
      有兔子还是不甘心:“万一他翻脸呢?”
      兔子代表说:“他翻不翻脸是他的事。我剃不剃胡子是我的事。我把我该做的先做了。”
      于是就剃了。剃胡子的时候,找不到剃刀,他秘书到处翻,翻遍了整个院子,最后从隔壁一个修电台的同志家里借来了一把。剃刀不快,刮得有点疼,但兔子代表一声没吭,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把那把蓄了五年的长须刮干净了。
      刮完,它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年轻了好几岁,下巴光溜溜的,像个刚毕业的学生。他摸了摸下巴,说:“行。”
      然后坐上少帅派来的飞机,飞去了西安。
      到了西安,少帅到机场接他。少帅一看到他,眼睛就直了,盯着他的下巴看了半天,说:“美髯公,你的胡子呢?”
      兔子代表用手一比划:“刚剃了。”
      少帅惋惜得直咂嘴:“那么长的胡子,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兔子代表笑着说:“我当年进苏区的时候开始蓄须。当时我发了誓,不抓住秃子校长,我就不刮胡子。现在秃子校长被你们活捉了,我也该把胡子剃了。”
      在场的人听了,都笑了。
      少帅又问:“那你现在准备怎么跟他谈?”
      兔子代表收起笑容,说了四个字:“停止内战。”
      那天晚上,它去见了校长。
      校长住在西安城里一个公馆里,正合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这些天他过得不太好。被自己的部下从被窝里请出来,面子上过不去;脚盆鸡在外面踹门,里子也过不去。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
      校长夫人坐在旁边,脸上写满了担心。少帅先进门,嗓门大,一开口就喊:“校长,你看谁来了!”
      校长夫人轻声对校长说:“起来,起来吧,兔子代表来看你了。”
      秃子校长缓缓坐起来,眯着眼睛看门口。
      门口站着一只挺拔的兔子。穿着朴素的灰布棉衣,下巴光溜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校长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灯太暗,他刚睡醒,脑子还转不过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有点沙哑地说:
      “啊……是你?”
      兔子代表快步走过去,微微欠了欠身,说:“校长,你好。”
      校长盯着他的下巴,又盯着他的脸,好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们确实是老相识了。二十年代初在广州,一个当校长,一个当政治部主任,共过事,吵过架,后来翻了脸,打了十年仗,一个悬赏八万大洋要另一个的脑袋,另一个发誓不抓住他不剃胡子。
      现在,那个被悬赏的人站在他面前,下巴干干净净的,胡子没了。
      秃子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你以前是我的部下,你应该听我的话。”
      兔子代表没有接这句话。它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看着校长,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校长,我们有十年没见面了。你显得比从前苍老些。”
      秃子校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兔子代表接着说:“只要校长能改变‘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不但我个人可以听校长的话,就连我们兔子也可以听校长指挥。”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这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兔子校长都愣住了。校长夫人在旁边赶紧接话:“以后不剿了,以后不剿了。这次多亏兔子代表千里迢迢来斡旋,实在感激得很。”
      校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眼前这只兔子——没有胡子,没有刀,没有任何武器。空着手来跟他谈的,不是投降的条件,是合作的条件。不是来抢椅子的,是来帮他灭火的。
      他抬起头,看着兔子代表,说了一句话:
      “停止剿共,联红抗日。”
      这八个字,后来被写进了历史书。但在那天晚上,它只是从一个苍老疲惫的、掉了大半牙齿的、光着脑袋的老头嘴里,轻轻说出来的。
      兔子代表站起来,伸出手。校长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旁边的校长夫人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后来有亲问兔子代表:“你当时为什么要把胡子剃了?”
      兔子代表说:“留胡子是为了跟他斗争到底。剃胡子是为了跟他一起打脚盆鸡。哪件事大,哪件事小,我心里清楚。”
      “你就不怕他不认账?”
      兔代表笑了笑:“他认不认账,是他的事。我把胡子剃了,是我把诚意摆出来了。诚意这个东西,你不摆,永远没有谈的可能。你摆了,谈不成,也不亏。”
      “那后来呢?谈成了吗?”
      “谈成了。”
      “那他认账了吗?”
      兔子代表沉默了一下,说:“他也把胡子剃了。”
      “什么?”
      “我说的是比喻。他后来没有真的剃胡子。但他做了一件事,比剃胡子还难。”
      “什么事?”
      “他答应不打我们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十年了。从1927年到1936年,他们打了十年。死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房子,流了多少血,数不清。现在,因为一把剃刀,因为一个人光着下巴走进一间黑屋子,这一切停下来了。
      当然,故事还没完。秃子校长后来确实翻过脸,确实没完全兑现承诺,确实在日记里骂了很多人。
      但那是后来的事。那天晚上,在那间暗灯光的屋子里,两个斗了十年的人,握了手。
      握完手,兔子代表走出公馆,站在西安的夜空下。天很冷,它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光溜溜的,还有点不习惯。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件大衣,它接过来披上,说了一句:
      “明天,该跟脚盆鸡算账了。”
      脚盆鸡还不知道这件事。它还在外面磨刀,以为种花家的人还在窝里斗。它不知道,屋里那两个刚刚握过手的人,已经同时转过头,看向了它。
      而那个剃了胡子的人,站在夜色里,下巴上还残留着剃刀的凉意。他摸了摸,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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