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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栗栗 翌日天刚蒙 ...

  •   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晨雾浓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漫过藏云斋的木窗棂,将屋内一切晕上一层朦胧白。

      林简白是被书页翻动的轻响弄醒的。

      二楼卧房陈设简单,一张旧木床,靠墙立着窄窄的书柜,窗台上摆着外婆遗留的干野菊。他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脖颈间的青纹玉牌贴着肌肤,带着一夜安稳的温凉。木梯下方传来细碎沙沙声,像是有小东西在书页间来回蹭动,夹杂着极轻、软糯的呜咽。

      他拢了拢薄外套,轻步走下楼梯。

      一楼厅堂光线昏暗,白雾顺着敞开的门缝钻进来,绕着一排排古籍书架流转。昨夜初见时躲在书缝里的浅棕小狸妖栗栗,此刻正蹲在最矮一层书架的空隙间,两只圆乎乎的前爪按住半卷泛黄话本,耳朵耷拉着,鼻尖微微抽动,眼角凝着一点透明水汽。

      许是听见脚步声,栗栗浑身绒毛一炸,瞬间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小球,整只狸猫往书堆深处挤,只留一截蓬松浅棕尾巴露在外头,怯生生地轻轻扫过木质隔板。

      “别怕,我不会吓你。”林简白放轻脚步,站在几步外不再靠近,声音放得柔软温和,“昨夜是我唐突,惊扰到你了。”

      书架缝隙里安静片刻,那截尾巴迟疑地晃了晃,又慢慢收了回去。

      庭院方向飘来淡淡的樟木香气,栖浔倚着古樟树干站着,浅青发丝沾着细碎晨雾,指尖轻捻一缕流动白雾,正静静望着堂内。察觉到林简白的目光,他缓步穿过竹门走入厅堂,周身薄雾随动作轻轻散开。

      “栗栗天生惧生人,只肯待在书斋,书里藏着无数人的悲伤过往,它以悲绪为食,在此处待了近二十年。”栖浔走到林简白身侧,碧色眼眸望向书架深处,声线清浅如林间风,“你外婆从前总把糕点碎屑留在柜角,久而久之,它便把这里当成容身之处。”

      林简白闻言了然,想起昨日傍晚送桂花糕来的糕点铺少女苏小满,心底有了打算。他侧头看向身旁少年,晨光穿过木格窗落在栖浔发梢,泛出淡淡的青绿光晕,看得人心头柔软。

      “往后我每天留些点心给它,不必让它总躲躲藏藏。”

      栖浔微微颔首,指尖轻抬,一缕细弱清风慢悠悠飘向书架缝隙,轻柔拂过栗栗的绒毛。原本缩成一团的小狸妖渐渐放松警惕,试探着探出半张圆圆的小脸,琥珀色眼珠小心翼翼瞟向两人,见没有危险,才慢吞吞从书缝里钻出来,轻巧落在地面,几步跑到栖浔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脚。

      栖浔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栗栗头顶软毛,动作生疏却温柔。这一幕落在林简白眼里,心底泛起细微的暖意——千年树灵常年独处,不懂人间相处之道,却会温柔善待每一只无家可归的弱小灵体。

      “石伯清晨会来桥上等你。”栖浔抬眼看向林简白,缓缓开口,“昨日你初到小镇,许多规矩只听陈阿婆粗略说了几句,石桥守灵活了百余年,知晓溪南灵域深处的禁忌,你若想问,可去寻他。”

      林简白点头应下,转身走到柜台边收拾昨日陈阿婆给的黄铜钥匙,刚将钥匙放在木案上,门外便飘来一缕轻柔白雾,雾绡的虚影缓缓浮进门内,周身萦绕薄薄一层雾纱,纱上隐约映着零碎模糊的旧影,是她编织出的旁人旧梦。

      雾绡手中托着一小团纯白雾絮,飘到林简白面前,轻轻将雾絮放在木案上。雾絮落地便缓缓舒展,化作一朵比昨日更大、纹路更细腻的雾花,冰凉水汽萦绕鼻尖。

      “她见你昨夜心绪低落,特意织了安神雾纱。”栖浔低声解释。

      林简白指尖轻触雾花,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连日赶路、思念外婆带来的沉闷心绪竟舒缓大半。他抬眼看向雾绡朦胧柔和的脸庞,轻声道谢:“多谢你,很好看。”

      雾绡微微弯眼,身形化作轻薄雾气,绕着厅堂书架转了一圈,又飘回栖浔身侧,藏在他身后的薄雾里,像是下意识寻求庇护。栗栗见雾绡来了,也凑过去,两只小灵一左一右挨着栖浔,安安静静地待着。

      林简白望着眼前这幅画面,忽然真切体会到外婆留在青雾镇的意义。这里没有人间市井的喧嚣,却收容着一群被岁月困住、无处落脚的灵;这间不大的藏云斋,是凡人与灵共有的避风港。

      “我去石桥寻石伯问清小镇规矩,你在书斋稍等我片刻可好?”林简白转头对栖浔说道。

      少年碧色眼眸微微一动,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分出一缕细碎樟木风,缠上林简白的手腕:“雾气重,风会护你,玉牌贴身戴好,莫靠近溪南岸边。”

      微凉柔和的风缠在腕间,一路随行,林简白心口一软,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擦过栖浔垂落的一缕浅青发丝。少年身形微僵,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雾,下意识往后微顿半寸,却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我快去快回。”林简白收回手,压下心底翻涌的细微心动,推门走出藏云斋。

      晨间白雾比昨日更浓,青石板路沾着露水,踩上去微凉湿滑。沿街木楼大多门窗紧闭,零星几个早起的凡人步履缓慢,偶尔擦肩而过的灵体皆是安静避让,半点没有惊扰凡人的意思。

      行至分界石桥,石伯正坐在桥根那块常年相伴的鹅卵石上,手中摩挲着一枚褪色的旧玉佩,周身虚影在白雾里忽明忽暗。见林简白走来,老人抬眼露出慈祥笑意,招手示意他坐到身旁石阶上。

      “小白来了。”石伯声音苍老温和,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你外婆走前,托我多照看你这孩子。”

      林简白在石阶落座,望向桥下流淌的溪水,水底鱼灵拖着白雾尾鳍缓缓游过,安静祥和。“陈阿婆只粗略和我说了镇上禁忌,溪南灵域究竟藏着什么,我心中尚且不明。”

      石伯长叹一口气,指尖抚过桥面刻满的镇灵纹路:“溪南多滞留百年以上的孤灵,执念深重便会滋生阴煞,寻常温顺灵物不会主动伤人,可一旦触碰到心底遗憾,极易失控。每到雨夜,山涧阴气下沉,溪南雾气会染成灰黑色,那时万万不可踏过石桥。”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道来:“百年前青雾镇凡人与灵曾爆发纷争,死伤无数,才定下互不惊扰的古训。藏云斋是唯一中立之地,不管是凡人有难解心结,还是灵体困于执念,都能前往书屋倾诉,以文字化解淤积阴气,不必诉诸争斗。”

      “外婆留了许多记载灵物的古籍,我昨日粗略翻了几页,上面写着纸鸢灵、雨灵淋,还有山间各类精怪。”

      “纸鸢常年游荡在西山坡,年年春日等候儿时玩伴;淋生于暴雨,无雨之时便浑身虚弱,最爱栖浔古樟的暖意,往后你便能见到。”石伯微微一笑,目光望向藏云斋的方向,“那棵古樟灵气醇厚,是整片青雾山的定心骨,栖浔守着书屋,实则也是守着整座镇子的阴阳平衡。”

      林简白心头一震,从前只当栖浔只是外婆相伴的树灵,从未想过他身上背负着这样重的担子。千年孤寂,独守山林,日复一日安抚往来孤灵,其中落寞难以想象。

      二人又闲谈片刻,石伯将几样小镇避煞的细碎讲究细细交代清楚,晨雾渐渐稀薄,山间透出淡淡的日光。林简白起身告辞,原路折返藏云斋。

      刚走到书屋门口,便看见竹篮摆在门槛上,竹篮里一碟温热桂花糕,还有一小包酥脆芝麻酥,是苏小满送来的点心。

      林简白拎起竹篮推门而入,厅堂内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栖浔坐在木案边,雾绡浮在他身侧,指尖编织大片雾纱,纱幕上缓缓浮现一段模糊往事,是一位少女与老友放纸鸢的旧时光;栗栗趴在案头,小脑袋靠着栖浔小臂,睡得安稳,方才缠绕林简白手腕的樟木微风,正轻轻拂过狸妖绒毛,为它隔绝外界杂音。

      听见推门声响,栖浔抬眸望来,碧色眼眸映着日光,柔和得一塌糊涂。

      “小满送了点心过来。”林简白将竹篮放在木案上,拆开油纸,桂花清甜香气漫开,他捏起一小块软糯糕点,递到栖浔唇边,“尝尝看。”

      少年迟疑一瞬,微微张口咬住糕点,樟木清香混着桂花甜意相融。他不似凡人能分辨百味,却能尝到食物里裹挟的温和心意,耳尖又泛起淡淡的青雾。

      一旁的雾绡停下织雾的手,好奇地凑近糕点,林简白捻起一点糕屑,轻轻放在她雾纱掌心。雾绡小心翼翼捧着,白雾微微发亮,像是得了珍宝。栗栗也被香气唤醒,揉着眼睛抬起头,眼巴巴望着竹篮里的芝麻酥。

      林简白分好点心,坐在栖浔身侧,窗外白雾散尽,阳光穿透枝叶落在木案上,一地细碎光斑。

      “方才石伯同我说,你是青雾山的定心骨,守着整片山林阴阳平衡。”林简白侧头看向身边少年,语气轻柔,“千年以来,只有外婆陪你,是不是很孤单?”

      栖浔指尖轻轻摩挲木案纹路,沉默许久,才缓缓出声,风声般空灵的嗓音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从前只有草木与雾,她来了,才有了烟火气。如今你来了,不再孤单。”

      话音落下,庭院古樟枝叶轻轻摇晃,落下来几片翠绿樟叶,慢悠悠飘落在木案,落在两人手边。

      林简白伸手,悄悄覆上栖浔放在案上的手背。少年的指尖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润,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握着,周身薄雾温顺地缠上两人交叠的手背。

      雾绡识趣地飘到角落织雾,栗栗抱着芝麻酥缩在书架边啃食,厅堂内安静温柔,只剩窗外溪流潺潺,风吹樟叶沙沙轻响。

      林简白望着身侧浅青发丝、碧色眼眸的少年,心底清楚,往后漫长岁月,这间藏云斋,这座青雾镇,他都会陪着栖浔,岁岁年年,不再让他独守流云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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