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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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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栎文一家就捎上司徒悠去外婆家拜年去了,董楹楣他们怕起不了床,早在前一天就挥着手帕告别过了,事实证明他们是很有先见之明和自知之明的。这一群是纯正的寒暑假期不到吃午饭不起床星人。
方栎文的外婆是几代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而且还是独女,不过操持家事来却是十分拿手,只是脾气倔得可以。
方栎文的外公死得比较早,外婆身体很健朗,等到方栎文的父母结婚后就一直一个人住在祖宅,虽然方栎文一家一致认为住在一起好照应,但思想颇为古板的外婆还是执意在祖宅住下了。
祖宅在S市,距离C市大约5个半小时的车程,但要真正到达祖宅所在的那个道路歪歪扭扭、古味尚浓的小镇,并且摸到那扇朱漆铆钉镀金的大宅门,开车是行不通的。
方栎文在车上睡了一觉,然后披了件衣服被司徒悠半扶着跌跌撞撞地踩着青石板的小路,四人行进了几乎半个小时才坐上小镇上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人力黄包车,然后又是将近15分钟才落脚。
“哎,哎个发是虞家各小囡吗?到哦里来相弄恩嬷啊?(哎,这不是虞家的小女儿吗?回家来看你妈妈啊?)”附近的大婶一见就热情地打招呼,可惜两小辈没一个听得懂。“两古小宁前步弄得的个啊?赏得嘎琼个啦……(两个小孩都是你们的啊?长得真俊啊……)”
在方栎文和司徒悠明显迷茫的注视以及方爸爸似懂非懂的微笑以对下,方妈妈十分开怀地与大婶方言交流,最后邀请对方进家被礼貌回绝下,方妈妈才顾及三个方言文盲的心情,敲响朱漆大门略带铜绿的狮头门环。
没多就就有人应门,开门的花甲老人留着小胡子,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一见方妈妈却激动得不能自已,唰唰泪两行,颤音道:“小……姐……”
方妈妈大感尴尬,硬着头皮领着另外三人走了进去,“钟叔……”
“小姐……我还以为在我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你了……”钟叔情感丰富地对方妈妈说完,就恨恨地瞪着方爸爸,无声地讨伐。
夸张过头了吧……
好吧不就5、6个小时的路程么?虽然一年不回家的确不对……
应付无能的方妈妈连忙找替罪羔羊,推推方栎文,“快叫钟爷爷……”
虎毒该不食子呢……暗自数落了自家母亲的无良,方栎文挂上完美的微笑,甜嘴叫道:“钟爷爷好,栎文给您拜年呢~”
果然钟叔的注意力被完全转移,小少爷东小少爷西的开始没完,丈量着方栎文看看他有没有长个,摸摸骨头和肉看看有没有又瘦下来,最后方栎文不得不把司徒悠也拉下来浑水,以减轻自己的压力。
钟叔比方栎文的外婆还大上2岁,是祖宅的门房,当然现在新社会已经不时兴这种职业,但钟叔一家从很早开始就是为方栎文母亲娘家干活的,当然现在没有主仆关系,只是钟叔一直将自己安置在这么个位置上。他们一家都住在祖宅帮衬。
司徒悠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但上一次来时年龄还小,印象不怎么深,这次被着实吓到了,暗地里问方栎文这阵势不是典型的官僚资本主义么怎么没在土改和□□里被推翻啊?
方栎文微笑着反问你外公家是纯正的大地主也没见被打倒啊?
司徒悠缄默不语了。
依旧是青石板小路,前庭种地多是好几百年的银杏树,枯黄的叶子扫到根部去滋养树根,冬天依旧有清脆的鸟叫声,却不知道潜藏在哪颗香樟树里,宽大的池塘引着镇上最大的溪水潺潺地流着,大概是昨天才放的炮竹未扫干净,湿嗒嗒的草叶间还残留着些许红纸屑。
过了前庭便是两排老房子,两层楼,都是大同小异的结构,一楼泥砖,二楼竹制,正中央的房子很宽,无门,当过道用的。
过了这排房子才算真正进了虞家大院。木质的回廊临水绕行,波纹不大的湖面上三座雕工细致的白玉桥横跨,回廊外围是密密麻麻的翠竹,依稀可见左右两边分别是一个八角的亭子和一个露天的祭台,过了桥便是大片的梅林,然后拾级而上,两边是暗红的树叶,在冬天有些衰败的味道,却更显得古老悠远。
真正住家主的是后院,红色的木质廊柱撑起的单层楼屋加阁楼,四处都能见雕画,房子的材质大多是木,偶尔是青石。
“你妈妈家以前肯定出过贪官。”司徒悠摸着下巴评价。
方栎文没反驳,因为他也这么认为。
一行四人早上很早出门,到了祖宅已是午饭时间,方栎文的外婆已经在主厅里等上了,恰巧方栎文的小姨和她的儿子也在,明显在等他们开饭。
“怎么这么晚才到?”仿佛穿越了时空一身民国晚期老妇打扮的精干老婆婆绷着脸问。
方栎文立刻上前拆招:“外婆,栎文想您啦~~早想给您来拜年的,可是高三学习很忙啊~您不想看栎文名落孙山吧?”说着巴巴地眼着老人,表情无辜至极,十足的真诚模样。
其实老妇人看到家人来拜年早就高兴坏了,当下摆不出冷脸,满是疼惜地摸摸方栎文看看是不是瘦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老一少哀怨来哀怨去,结果全哀怨到方妈妈方爸爸头上了。
一顿饭由方栎文和司徒悠当调节剂,气氛倒也算良好,至于方栎文的表弟,那个性格内向又有些阴沉的小家伙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计。
“这顿饭吃得还真便扭,很容易消化不良。”司徒悠学方栎文蹲在池塘边,勾住他的肩,蹭着他的脖颈,“你说,我付出这么大要怎么报答我啊?”
“我身无外物,以身相许你要么?”方栎文朝他翻白眼儿。
当然要——司徒悠在心中波涛澎湃着。
“而且这也是锻炼,”方栎文笑眯眯地找借口,“你不知道,镇上的王家吃饭规矩更多,每碗菜必须由他们老祖宗先吃,老祖宗不动筷子小辈们都不能动。像我外婆,思想已经很开明了。”
司徒悠也笑,咬着牙,“你说完锻炼什么?嫁进你们家么?要守这些规矩……”说着一边咯吱着方栎文的痒痒,一边圈着他的腰防止他掉进池塘里。
冬天穿的衣服虽然多,但方栎文还是痒得像泥鳅一样扭来扭去却挣脱不得,只得求饶,“哈……还不是怕你像我爸爸一样……受……岳父岳母的歧视……额……哈哈~放……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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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司徒悠追着跑了一会,方栎文累得喊停,高三大半年没运动过的身体没用得可以,才一会就气喘吁吁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样子没上高考的战场就肯定阵亡。”司徒悠摸摸方栎文的头一副可惜模样。
“去,谁像你,和钫嘉踢足球发挥你的余热去。”方栎文指着不远处正一个人踢足球的表弟对司徒悠道。
司徒悠还没说什么,却见洪钫嘉脚一个用力,足球“咻”的一声飞得老远,然后一阵杂乱声,混着尖叫,不一会就传来老妇人的怒骂。
“谁?!这谁踢的球?!踢到祖宗牌位上了?!还有什么不敢踢的?!”
方栎文当下觉得事情闹大了,平时紧闭着门的祠堂开着门,大概是为了让方妈妈去烧根香祭拜下什么的,洪钫嘉的球偏生就踢了进去,估计踢倒了谁的牌位,可无论谁都祖宗大人,就是不知到有没有踢到人。
方栎文连忙赶在外婆责难前跑了过去,见到洪钫嘉惨白了脸色,平时就是这么个瘦瘦的人现在显得分外可怜。
“说?!谁踢的球?!”
老妇人明明问着,眼睛却十分犀利地瞪着洪钫嘉,一旁方妈妈劝着不管用,洪钫嘉妈妈也只是干着急。
“外婆,球是我踢的,我没注意力道呢……”方栎文弱声道。看来是没踢到人。
“什么你,你的脚丫子有多少力道我老婆子还不知道?包庇谁呢?!”老妇人只扫了方栎文一眼,就继续瞪着发抖的洪钫嘉。
“外婆~真的是我~不是我我会认么?”方栎文去拽老妇人的手,却被躲开。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再说就让你去跪祠堂!”老妇人瞪了方栎文一眼。
“外婆~”
司徒悠在一旁拽方栎文的衣服。
方栎文急了,“外婆,我做错了事,甘愿到祠堂领罚……外婆~~”
方栎文外婆信佛,踢到祖宗牌位这事太过分,而且这牌位还是□□时期破四旧闹腾时早丧妻一个人将一双儿女拉扯大的姥爷拼命藏下的东西,对她来说更是重要。洪钫嘉沉默着死活不承认,而方栎文还一直惹火,盛怒上老妇人果真罚了方栎文的跪。
恰巧这时候还没到吃完饭时间,可怜的方羔羊就空着肚子罚跪祠堂去了。
司徒悠心疼得不得了,坐立不安地吃了晚饭,连忙跑去给饿肚子的方栎文送吃的。
方栎文跪在祠堂里,膝盖上垫着厚厚的坐垫,足见他外婆疼他的程度。见司徒悠端着糕点来,方栎文哭丧了脸,“我正餐不吃甜点……”
“有的吃还挑三捡四,看你下次再倔!”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方栎文扶了起来帮他揉腿。虽然膝盖上垫了东西,但跪久了也吃不消。
“你不知道罢了,”方栎文拿起一块糕点皱眉,“钫嘉那孩子本来很开朗的,后来他爸爸跟别人走了……那孩子可怜,身体也不好,让他受罚肯定吃不消……可我不同啊~外婆那么宠我~~”方栎文笑得像只透了腥的猫,“而且还有你啊~”
“是是是,你外婆宠你,才吃了晚饭就给我塞夜宵,明摆着让我给你送来……”司徒悠无奈地看着方栎文摆弄着手上的那块糕点。
“而且我还发现晚餐比平时提前了1小时有余,所以啊,我还不饿~”方栎文笑着,将糕点放回了盘子。
司徒悠皱眉,“先吃一块垫垫胃。”
“是是是……”
等到夜深老妇人来的时候,方栎文早就裹着司徒悠的风衣蜷缩在司徒悠怀里睡着了,而司徒悠屁股下垫着坐垫,依着摆着牌位的祭台打瞌睡,一有响动也就醒了。
老妇人对他们的姿势也没做多想,只是觉得这孩子胆子倒是大,在满是牌位的房间里也照睡不误。见方栎文还睡在云里雾里便小声开口:“随我来吧,钫嘉那孩子已经承认了,也没必要罚了。”
其实这哪算罚,没训话没体罚没SM,技术含量也忒低了,而且最后还是自己心疼。
司徒悠听了轻手横抱起方栎文,依言随着她走。
木门吱吱嘎嘎,木廊踩着倒没什么声音,青石板路,石阶,四周寂静无声,朗月星稀,每一步都宛若跨过了千年。
冬天的风冷冽,而方栎文只是恩了几声,往司徒悠怀里缩了缩便没了动静。
结果之后一向浅眠的方栎文一直认为那天自己是梦游回屋的,不然怎么会走这么长的路都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