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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新官到任,升堂问弊 胸怀理想的 ...

  •   翌日辰时刚至一刻,京口厚重城门缓缓开启。城中主街早已整治一新,一卷猩红长毯笔直延展,自城内府衙一路铺至城外路口,气派十足。
      长街两侧旌旗林立,迎风轻扬,太守府僚属、晋陵郡所辖各县官吏,连同地方世家乡绅尽数冠带肃立,分列两序,静候新官莅临。
      沿街路口皆有官差戒严清道,厉声呵斥、推搡驱赶,禁绝百姓近前,唯恐破坏这场精心铺排的迎官大典。
      忽然,天上一声鸟鸣,一点鸟粪倏然落下,落在红毯侧边。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郡守府主簿何无伤一眼瞥见,眉头当即蹙起,快步上前查看,身后一众僚属连忙跟来。何无伤立刻命人取水仔细刷洗了一番,但浅淡印痕依旧清晰可见。
      一名属官低声劝道:“主簿,无妨,痕迹偏在红毯侧边,太守乘车而过,未必能留意到。”
      何无伤微微摇头,神色凝重:“不可大意。司马太守是宗室贵胄,身份尊贵,若看见这不洁之物,岂不厌恶?快去取府衙堂上那两盆迎客松来,一盆盖住痕迹,对面再摆上一盆相称,规整体面,也不妨碍车马通行。”
      另一属官略一思索,拱手回道:“只摆两盆太过单薄突兀,反倒更加显眼。”
      “说得有理。”何无伤颔首,“多搬几盆来,每隔十步摆放一盆,一路延至府衙门前,倒也整齐大气。”
      属官面露难色:“府衙没这么多盆栽,仓促之间也凑不齐啊。”
      何无伤摆手:“无妨,我府中有现成的,你现在就派人去搬来,切莫耽误了使君入城。”
      属官立刻遣人奔赴何家宅院。一刻钟后,搬来十几盆青翠茂盛的小迎客松,整齐排布在红毯两侧。何无伤亲自巡查一遍,确认一切稳妥,才重回队列,静心等候。
      片刻后,车马轱辘之声由远及近传来。城门中进来两对伍伯,持杖开道,喝道:“太守出行,闲人远避!”
      青幡引路,鼓吹轻奏,仪仗整肃,一辆驷马皂盖安车缓缓驶入,朱轮漆润,车覆黑盖,是东晋二千石郡守的正统规制。随车十数名侍卫鲜衣骏马、腰悬利刃。
      车行至红毯正中,稳稳停驻。
      沿街众官皆躬身行礼,齐声说道:“恭迎使君。”
      车帘半挑,司马休之端坐车内。
      他年岁尚轻,眉目清俊温润,头戴两梁进贤冠,一身制式官袍,身姿端雅,气度不凡,一双眸子淡淡扫过盛大仪仗和迎候官吏,淡然回应:“列位辛苦。”
      何无伤迈步出列,躬身回话:“下官晋陵郡主簿何无伤,恭迎使君莅临。使君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还请先入府衙歇息。”
      司马休之听闻他姓何,便知此人出身京口何氏,本地望族,更是北府军名将刘牢之的姻亲,想来颇有势力。
      他目光掠过官道上一尘不染的红毯、整齐排列的盆栽,再看主街两侧,家家店铺皆招牌鲜亮却门户紧闭,知是当地官员为迎接他,刻意布置的街景,实在是过犹不及。他嘴角微微一哂,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然后淡然说道:“不急,本官初至京口,还欲亲睹此地真实风貌。来人,驾车去城中转转。”
      官场规矩,上官到任伊始,应当少说多听,尤其这接待仪式,一般都听当地安排。何无伤见司马休之刚进城门,还没下车,就要转道巡视城内,这超出了他的安排,也着实是出格之举。
      他心中不满,连忙含笑劝道:“使君心系民瘼,下车伊始便欲访民情,实乃京口百姓之幸。只是使君路途劳顿,我等早已备下接风宴席,不如先入府饮宴安顿,而后,我等再将郡中大小诸事尽数禀明。若是使君执意不允,恐令京口上下落个怠慢之罪。”
      司马休之浅浅一笑:“何主簿多虑了。”
      言罢帘落,亲随即刻会意,喝令移道,又命附近把守的官差把挡路的花盆搬开。
      于是,太守车驾避开铺好的红毯,径直转向市井小路。何无伤与一众官吏面色微僵,无可奈何,只得紧紧随行。
      司马休之从车中望去,见另一条侧街上,屋舍俨然,百姓牵牛挑担、推车贩货;三五书生身背书囊,步履匆匆;临街商铺开市迎客,吆喝四起。一处米店门口,店家恭恭敬敬地将一个荷包送给门口站着的几个“天师道”道人,那几个道人掂了掂,满意地点头,又向下一家去了。虽不比建康繁华,也是一派热闹的烟火景象。
      可再转过一条窄巷,那边缘街巷里,便是另一重人间。
      一排低矮民房墙根下,坐满了逃难流民,人人衣衫破损、面黄肌瘦,发丝枯乱蓬结,一双双眼睛望向街市繁华,藏着艳羡、落寞、茫然、愁苦。更有人闭目倚墙,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没了气息。
      一路行来,满目凋敝。司马休之是谯王世子,天生富贵,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心中巨震。不时有酸腐的气味钻进车帘,他胃中翻涌,几乎作呕。可更令他难受的是,连京口重镇都饥民遍地,天下其他郡县的情形可想而知,中原未复,朝廷偏安,民生凋敝至此,何谈安民?何谈北伐?
      一股焦灼压上心头,他忽然下令:“停车。”
      车驾应声而停。
      何无伤一怔,连忙趋前:“使君,此处腌臜……”
      司马休之没理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靴底踩在泥泞的巷道上,他径直走向一个蹲在墙根、嚼着野草根的孩子。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像只猫,眼睛大得吓人,看见一个穿官袍的大人走来,吓得往母亲怀里缩。
      休之蹲下来,平视着他,问:“饿了多久了?”
      孩子不敢答。那母亲慌忙跪地,连声说:“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孩子不懂事……”
      休之抬手止住她,回头对随从侍卫方平说:“取干粮来。”
      方平愣了愣,连忙去车上取来一包干饼。休之接过,放在孩子手里。孩子不敢接,母亲也不敢动。休之轻声道:“拿着,不是罪。”
      孩子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怯生生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何无伤站在不远处,面上带着得体的关切,眼底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满巷流民都看着这位奇怪的官员,眼神里有惊讶、有期待、有怀疑。休之站起身,环顾四周,把流民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却无言以对,转身上车。
      车驾折返太守府衙,已是午时。司马休之见堂上摆好了筵席,但他吃不下去,命人撤下,当即升堂理事。何无伤率一众官吏饿着肚子,缓步上堂,一一向太守自报名号,行礼拜谒,然后落座。
      何无伤悄悄抬眼,暗暗打量上座的司马休之。只见这位年轻太守微微颔首,面色平和沉静,但案上的茶盏不曾动过,官服袖口沾了一点泥——那是刚才他下车递给那饥民母子干粮时粘上的。
      何无伤心中不满。这太守出身宗室,自然知道官仪得体的规矩,如今让人连饭也吃不成,自己袍服脏了都来不及更换便升堂问事,可见此人执拗,不好拿捏。
      司马休之想起上午见闻,满心不快,但他新来乍到,只能先不计较,见众人坐定,脸上温和笑道,“素闻京口东通吴会,南接江湖,北御外敌,南卫京师,是国之锁钥。今日本官亲至,又见城郭恢阔,市井繁华,可称‘都会’也,诸位经营有方,功不可没。”
      何无伤等人躬身行礼,口称不敢。
      休之话题一转,“可惜,时局不安,今日所见民生凋敝之象,亦令人可怖。本官蒙圣上加恩,镇抚晋陵,第一要务乃是劝课农桑,积蓄钱粮。一则可供北府军北伐用兵,二来安抚流民,保境安民。望诸位同心助我,不负圣恩。”
      何无伤等人都齐声答应。
      “何主簿。”
      何无伤心头一跳,忙躬身:“下官在。”
      司马休之看着他,目光平静,淡淡问了一句:“今日那数里长的红毯——走的什么账?”
      这句话暗含责备,何无伤面上有些难堪,喉结滚动了一下,旋即拱手笑道,“回使君,那是府衙上下恭迎使君莅临,按规制做的准备。”
      休之听他特意点出是“按规制”,既是解释,也有反诘之意。他也自知这一问未免急躁,也怪自己见了那流民惨状,有些沉不住气,日后政务还需这些人协同打理,不能责之过甚。
      想到此处,他便不再问那红毯之事,转而问道:“晋陵郡在册民户几何?”
      何无伤本来不满这司马太守今日接连出格,扫了自己面子,又听他刚才宣布的为政之策,看来是有意要插手地方财务,就更不愿告知他实情,便拿出魏晋流行的名士那套清高姿态,圆滑推诿。
      “子曰:为政以德。使君出身贵胄,乃名士表率,今日到境,晋陵上下无不翘首期盼使君德政,不如先立政教,这簿册俗务,日后再问不迟。”
      司马休之知他搪塞,便不动声色,温声再问:“好,民数暂且不论,郡中有多少官马?”
      何无伤轻笑两声,轻飘飘说道:“孔子退朝,闻马厩失火,曰:‘伤人乎?’不问马。”
      堂下诸官不约而同微微垂首,掩饰嘴角涌起的笑意。别看这司马休之既是太守,又是宗室,可他单枪匹马,初来乍到,翻不起什么浪花。
      司马休之胸中怒火渐渐翻涌升腾,他强行压下怒意,沉声又问:“全郡境内,每月失窃案件、伤人命案、流亡百姓,共计多少?”
      这一问直白,切中时弊,无可闪躲。
      何无伤却依旧名士姿态,轻笑搪塞作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司马休之终于怒极反笑,“久闻何主簿名士风流,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做主簿,需得精明强干,务实理事,足下难当胜任。”
      他说罢,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暗自平复怒意。
      何无伤见状,心中冷笑,仅凭几句问话对答,就能裁撤自己吗?他面上仍假装听不懂,茫然反问:“使君此言,出自何典?下官读书未及,请使君明示出处,下官好依礼对答。”
      “本官不是跟你辩经!”司马休之方才端起茶盏,一听这话再也按捺不住,将茶盏重重放回面前书案上。
      何无伤见他生气,便垂下头,一副恭谨的样子,实则心中好笑,这新太守到底年轻,沉不住气。
      休之缓缓调匀气息,站起身来:“今日先到这里。何主簿,明日卯时,带上郡中所有簿册,咱们再议!”
      说完,他不等何无伤回答,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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