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7、归云归处 半个时辰后

　　半个时辰后。

　　灵翊坐在主殿屋檐上的一角处，望着后院空地那道纤细的倩影。

　　她的身姿融在石灯暖黄色的光里，挥剑的动作舒展而灵动，如初春新发的柳条，柔弱中透着清韧。常年习剑，她的肩背薄而窄，腰肢盈盈一握，看起来弱不禁风，可转身腾跃间透出的力道却不容小觑，和她这个人一样——看似轻巧，实则柔韧不折。

　　石灯柔和的光芒映在她纤长优美的脖颈上，镀上一层莹润的微光。想来她练习了许久，此刻已是汗意涔涔，几缕碎发黏在鬓边，一柄长剑在她手中翻飞如蝶，剑尖划过夜风，发出极轻的破空之声。

　　他看了片刻，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夜风拂过他的衣角，整个院子的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练多久，他大约就会坐多久。

　　剑光自他眼底一晃而过，他不由地将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把剑上。那曾是灵翊的佩剑，而它最终成为云飘渺的剑，也是在这样的初春时节。也是自那日后，这把剑才有了现在的名字，“归云”。

　　思及此，不免忆起往事，一抹笑意悄然浮上心头。

　　三年前的宗门大试，灵翊一举夺魁。

　　剑意门的奖励向来丰厚：前三名各得一套秘藏剑谱，魁首则可在万剑阁任选一把佩剑。此外，若能连续两届大试跻身前三，便可在内门之外开山收徒，自立门户。

　　万剑阁虽说名为“万剑”，却远没有万把那么多。但于灵翊而言，已足够挑到合手的一柄。

　　他携了新剑回来，云飘渺的目光却早已牢牢粘在他此前用了多年的那把旧剑上。剑虽旧了些，可终归是跟着他多年的佩剑，比她自己那把新手的粗铁不知精良了多少。

　　大赛落幕后的几日里，她闷头琢磨了许久，终于在某日午后，一脸郑重地约他到后院比试。

　　灵翊好奇前来赴约，想看看眼前的小不点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彼时，云飘渺的身量堪堪到他胸口。可那双漂亮的杏眼，却总透出一种昂扬的意气，似乎对世间所有事都志在必得。

　　待她郑重其事地宣布比赛规则：你我各自踹一脚这颗竹子，猜落下的叶片是单数还是双数。灵翊才恍然大悟，原来，她过去几日天天在后院踢竹子，竟是为了与自己比赛。

　　灵翊本以为她是要约自己比剑，在来之前还思考了很久，如何在不伤她自尊的前提下，拒绝掉此事。门规明令禁止，不可以开了刃的剑私下比试。他也怕她失了轻重，误伤了自己。

　　却不想，她憋了几天的大招，竟是这个。这荒诞的比试内容让他哑然，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正哭笑不得间，云飘渺已经干脆利落地一脚踢在了那颗可怜的竹子身上，竹身一颤，霎时便哗啦啦抖落一地叶片，竹身上甚至隐隐约约裂开了细纹。

　　云飘渺可顾不得心疼竹子，她大致一扫面前的落叶，喊道：“奇数！”说罢，便赶忙蹲下身去，将叶片一片片捡起来，认真计起数。

　　待她数完最后一叶，结果正如她所料，是奇数。

　　她倏地站起身，满脸写满了“我赢了”的雀跃，还没来得及开口宣告胜利，就见灵翊站在她面前，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将她惦记已久的那把佩剑递了过来，温声道：“送你。”

　　云飘渺愣了一瞬，随即眼睛里的惊喜像被点燃的烟火，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瞳仁蔓延至眉梢，又一路荡漾到翘起的嘴角。她一扬手就将手中满满的落叶撒了满天，原地跳了起来。

　　纷纷扬扬的落叶里，她双眼亮得惊人，压不住嘴角的弧度，不可置信地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吗？这么容易？你可不能反悔哦！”

　　说完，怕他反悔似的，云飘渺迫不及待地将剑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后，她才认认真真端详起怀中的剑，深情款款道：“我的归云，你终于属于我了！”

　　灵翊回过神来，“归云？”他的剑何时有了这名字。

　　云飘渺高高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对啊！这剑今后就归云飘渺我了，所以就该叫归云！”她开心得厉害，脸颊也飞上红晕。

　　灵翊被她那股理直气壮的开心裹挟着，眉间也浮上笑意，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好，你的归云。”

　　其实，这把剑他本就打算找机会送给她的，早知会让她如此开心，他便不等上这几日了。

　　至于那棵被踹了好几日、如今已岌岌可危的竹子，还有满地的落叶——灵翊垂眸扫了一眼，默然心想：苦了你们，当了这么久的陪练沙包。

　　云飘渺将断云剑法来来回回练了十来遍，直到将这几日空缺的功课补上，才终于收剑站定，抬手擦了擦额间细密的汗珠，仰头望向屋顶檐角上那道静静守候的身影：“师兄，我两日未练剑，可有所欠缺？”

　　“没有。”

　　灵翊站起身来，足尖轻点，自檐角飘然落下，雪白衣袂随风扬起。今夜无月，可他雪白的衣摆在昏暗中微微泛光，恍若一捧从天而降的月光，刚好落在她面前，也只照亮她一人。

　　随着他的靠近，一阵若有若无的崖柏香气弥漫开来，清冽而温沉，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按住她微微浮躁的心跳。

　　云飘渺被这熟悉的气息柔柔裹住，仰起脸望向面前那张如玉般清润的面庞，心底一瞬间便安定下来，情不自禁绽出一个灿烂的笑。灵翊垂眸看她，声音温淡，却带着叫人安心的笃定：“练得很好。累了便早些去沐浴歇息吧，明日不过是初试，不必太紧张。”

　　得了肯定，她心中那块小小的石头落了地，眉眼间的笑意也愈发明朗：“好！那，师兄晚安。”

　　她转过身去，又忍不住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归云，心想：无论明日结果如何，有这把剑，有身侧这个人，便已足够。

　　无论大试结果会如何，她都仍有归云，仍有面前之人的陪伴，这已令她满足。

　　翌日，剑意门初试如期开赛。

　　对看台上的观众来说，这或许也称得上几场精彩的对决。可对云飘渺几人而言，赛况正如灵翊所言——实在没什么可紧张的。

　　剑意门弟子人数众多，几乎占到清隐宗总门人的三分之二，其中绝大多数又都是外门弟子。她们几个抽中的对手，清一色是天青衫的生面孔，修为和经验都与她们相去甚远。几场比试下来，晋级的资格拿得毫不费力。

　　与其他两门不同，剑意门弟子尚在内力修习的成长阶段，宗内出于保护，明文规定需年满十五周岁方可报名参赛。

　　是以，过了年才满十六的云飘渺和映月，今年皆是首次踏上这方比试台。

　　而灵翊和萧颜、齐昭远三人年十八，这已是第二次参赛。

　　剑意门的初试一早便开始，偌大的青石台被一分为二，划做两处赛台。饶是如此，也直到天色擦黑，首日的赛程才得以勉强结束，决出了晋级的四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