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57、洛邑 至于旁的产

　　至于旁的产业，更是无需一一赘述。单是寻常街巷里的戏班子、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都比别处多了几分文采，说的、演的都是最新鲜别致的故事。
　　今日看来，传闻果然不虚。洛邑城的热闹程度，与帝都相比，确实不差什么。
　　自码头远远望去，洛邑城的街面宽阔平整，车马络绎不绝，马嘶铃响与人声混成一片，两侧行人亦是摩肩接踵，有布衣百姓，也有锦袍贵人，或驻足谈笑，或匆匆赶路。繁华盛景，远胜平源城。
　　久居山间清净地的来客，乍见此番热闹，内心自然是雀跃不已的。这等大好机会，正该好好逛逛。
　　待陆续下了船，清隐宗众人都表示在船上闷了好些日子，浑身不舒坦，此刻只想松快松快筋骨。况且时辰尚早，不急着投宿，不如就慢悠悠走到客栈去，还能顺便看看洛邑的街景。
　　灵翊作为带队的大师兄，对此提议也无异议，于是众人便三两结伴，不远不近地散入街头人流。
　　街景虽有趣，但诸人到底年岁渐长，年节里逛过的集市也不算少了，新奇感很快便淡了几分。说说笑笑间，脚步便不自觉快了起来。
　　唯独年幼的贺兆，几乎没怎么逛过民间集市，此刻倒成了所有人里最兴奋的那个。
　　连日来，这个爱装稳重的小娃娃同云飘渺二人玩得多了，也渐渐卸下了心防，主动邀请他们下棋不说，后来连用饭都非要挨着他们坐，俨然已将他们视作可以信赖的好友。
　　此刻他也自然而然地走在两人中间，东张西望，时不时便对着新鲜物什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
　　贺兆一眼便望见前方有个小贩背着个大稻草棒子，上头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他眼睛一亮，也不多问，便撒腿冲了过去，仰着脑袋发出惊叹：“哇——这么多冰糖葫芦！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得有多少串呀？”
　　他其实只吃过一回这酸酸甜甜的红果子，还是长姐外出回来捎给他的。那时他刚换了牙，吃的小心又仔细，那滋味也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小贩被这小公子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他，打量一眼他的穿戴，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开了口：“小公子，这上头全部加起来只要五两银子，你可是要全包了？”——洛邑城就是机会多，前些日子就碰上个人傻钱多的公子哥，扔下一锭银子给他，免他半年劳作。没想到今日刚开张，就又撞上一头肥羊。
　　还不等贺兆回话，云飘渺已从后头小跑着追了上来，掏了几文钱递过去，又轻车熟路地从草棒上摘下一串糖葫芦塞进贺兆手里：“吃吧。”
　　小贩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铜板，嘿，还真是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再抬头望了望远去的三人，心里不由嘀咕一句：啧，穿得这么好，没想到是个这么抠门的。果然林子大了，什么富贵鸟儿都有。
　　贺兆可顾不上小贩的心思，乐滋滋攥着糖葫芦，冲云飘渺道：“谢谢师姐。”
　　自熟识后，云飘渺背着映月塞各色糕点零嘴给贺兆已是家常便饭，以至于他也渐渐习惯了这份投喂的默契。
　　不料，他刚舔了一口亮晶晶的糖衣，脑门便忽地挨了一记爆栗，眼前金光一闪，泪花瞬间涌了出来。
　　他捂着额头，委屈巴巴抬头看去，只见云飘渺正叉着腰，眉头拧得紧紧的：“你下次想吃什么跟我说一声，不许自己乱跑。方才一扭头的功夫就不见你踪影，把我吓坏了。你若是被旁人拐了去，可就什么也吃不着了！”
　　贺兆愣了一愣，这话他从前在家中也常听人说起。隔了许久听来，颇觉心中五味杂陈。他默默吸了吸鼻子，点了头闷声道：“好。”
　　见他乖顺下来，云飘渺便也软了神色，索性伸出手去牵住他的小手，带他继续往前走。
　　灵翊跟在旁边，看得眼底含笑：“没想到从前在山里也总迷路的人，如今竟也有教训旁人的时候了。”
　　云飘渺轻哼一声，头也不回：“此一时，彼一时，我如今可是聪明得很呢。”
　　三人又接连碰见了卖凉茶的铺子，吹糖人的小摊，还有摆簪花的、炒果子的、挂香包的。那些物件说不上顶好，可胜在逛得开心，挑得热闹。
　　云飘渺和贺兆扎在一处，左顾右盼，忙得不亦乐乎。灵翊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当着极其称职的鉴赏家，每一样递到他眼前的东西，他都能给出些恰到好处的称赞来。哄得一大一小愈发沉浸其中，忘了时辰，也忘了赶路。
　　三人一路付着钱，从街头买到了巷尾，大包小包地拎了满怀。如此一来，本就是殿后的三人，更是被前方的一行人远远甩开。直到连再买一颗糖果子的余力都没了，三人才终于收了手，急急赶到投宿的客栈，临江仙。
　　等在临江仙厅内的其余人早已乘了许久的凉，茶也续了好几轮，汗都落尽了，才见他们三人姗姗来迟地出现在门口。
　　舒悦正百无聊赖地用杯盖拨着浮叶，一抬头便瞧见云飘渺嘴里叼着半块酥糖，不由得笑了起来：“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再晚一刻，掌柜的怕是要以为我们这一群人是来白蹭茶水的。”
　　再一扫她手里连吃带拿的架势，又啧声连连：“你们别是已经吃饱了吧？我可还留着肚子，等着大摆一桌给咱们接风洗尘呢。”
　　云飘渺面上一红，忙咽下嘴里的酥糖，跳进屋内拱手赔罪：“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映月望见后头那两人拎了满手的物什，忍不住摇头感慨道：“照你们这买法，我们回程时，怕是得专门包一艘船来运货了。
　　“放心，有你在，这些吃的大概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说话间，灵翊已到前台出示了一行人的预定文书。此事也多亏了诸位师尊深谋远虑，早早在顶层订了十间连号客房，如今再问，旁的房间已悉数客满，全无空缺。。
　　众人各自领了钥匙上楼，一间一间地看过门窗，确认无虞后，便依照先前商议安排好的，剑意门与其他两门之人穿插入住，既便于彼此间照应，也方便议事。
　　待一通安顿折腾完，沉沉暮色已漫上窗棂。
　　十人皆已饥肠辘辘，便一同来到同样位于顶层的末尾雅间，瑞雪轩。
　　这也同样是师尊们的手笔，料想这一趟出门在外，人多事杂，恐有诸多不便，便托了此间的东家将这雅间一道空出来，给他们用作饭食与议事之所。
　　齐昭远招呼了小二点菜。十人中有半数以上都是汴京人，惯常的饮食与洛邑差别不大，便自觉担任起向导，将各自心仪的菜品一并点上，势必要让大家尝得新鲜、吃得痛快。
　　待满满一大桌子菜陆续上齐，热气腾腾地铺满了桌面。众人共举茶盏，庆祝此程顺利抵达，一路欢笑。嬉笑间饮罢第一盏茶，正待对满桌珍馐动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不急不缓，不容忽视。
　　众人顿住筷子，齐齐转头望向门边。临近门边的秦千硕只当是跑堂的小二又来添茶水，便如常起身，随手拉开了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秦千硕未及开口，便听门外那人朗声道：“诸位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见是个素未谋面的中年武生，秦千硕面上一怔，忙回头看向门内的师兄师姐。
　　那人也不等他答话，又隔着门槛朝众人拱了拱手，报出来历：“鄙人武英庄管事武白，方才听闻清隐宗诸位已到，家主特命我前来拜会！”
　　秦千硕见灵翊微微点了头，才侧身让开，请了武白入内。
　　武白一进门便连连致歉，道是：“我们家主一早就为诸位贵客备好了上等客房，只我等误了时辰，未能在码头亲迎。”他言辞恳切，再次拱手道：“不知诸位可否赏光，随我移驾庄内小住？”
　　灵翊还了一礼，语气客气温和：“多谢武庄主与管事美意。我等出行前得宗主嘱托，此番应邀已是承蒙贵庄抬爱，实在不应再添叨扰。”
　　武白却不肯就此退让，又是一番盛情邀请：“这哪里的话。诸位能赏光前来，敝庄已深感荣幸。此行本应我等尽到地主之谊。倘若因我误事致诸位不能周全，武某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见此，灵翊仍是不急不躁，继续同他打太极：“实不相瞒，临江仙宋老板与敝宗主有旧，得知我等此行，已提前数日便做了安排。如此，实在不宜临时改换住处。多谢庄主盛情。”
　　武白听得这缘故，面上露出惋惜之色，到底不好再强留，便长叹一声：“既如此，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家主一早便盼着为诸位接风，若明日得闲，还请务必赏光到庄上小坐。”
　　灵翊也不推辞，顺势应道：“一定。明晚我等定当登门致谢。”
　　武白传完了话，也不多留，拱手告了辞，便转身大步离去。
　　门重新合上。本是热闹欢乐的宴席，经了这小插曲，却无由来地不复方才的轻快。众人一时都没急着动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灵翊低头夹了一箸菜，却仿佛没有入口的意思。回想起宗主和师尊的嘱托，再细想方才那人的话，他一时便有些出神。
　　云飘渺悄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越淞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嗓门嘀咕了一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没人觉得这武英庄的庄主好生热情么？又是要我们住过去，又是要请客吃饭的。”
　　云飘渺冲他比了个声“嘘”，低声道：“不过是场面话罢了。若真有诚意，怎会迟到如此之久。”她临行前听师尊提过一嘴武英庄的底细，对这不请自来的殷勤并无好感。
　　“啊？”映月这才后知后觉地放下筷子，她可真没想到这一茬，“这你都能看出来？我还以为他真是睡过了头呢。”
　　齐昭远无奈地看了看一脸迷糊的两人，心道难怪越淞能与映月一见如故。两人活像是共用一副心思，一根肠子通到底，毫无弯绕。
　　灵翊收回目光，伸手替云飘渺添了一勺汤，神色如常提醒众人：“先吃饭。用过饭我们再议明日赴宴的事。”
　　赫赫有名的武英庄的底细，在座大多数弟子并不清楚。它明面上与清隐宗剑意门相仿，是个堂堂正正收徒授艺的门派，名声在外，门庭若市。
　　然而“收徒”一说，不过是糊弄外人的幌子，或者说，于官府是体面，于江湖是伪装。不为寻常人所知的另一面，武英庄真正的谋生之道，藏在暗处：暗市最大的寻仇组织，专做替人消灾的买卖。
　　武英庄从不公开收徒，普通百姓想凭着一腔热忱拜入庄中绝无可能。毕竟，庄中弟子日夜所练，从来不是强身健体的拳脚，而是替金主扫清障碍的手段。
　　武英庄的信条简单而残酷——只有买家出不起的价格，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