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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各行其路 “韵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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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儿,”连清荷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多谢你。母亲从未来得及认真告诉你,母亲真的很感谢,此生有你这般乖巧懂事的女儿。”
灵玙韵越发不敢看她,瘪了瘪嘴:“说什么呢,你将我照料这么大,而我日后却都不能陪在你身侧侍奉、孝敬了,哪里还能要你来谢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无论如何,都是我亏欠你多些。”
连清荷映着烛火,仔细端详着长女的眉眼。她突然发觉,心中总是个孩子的长女,竟已长得这般大了。如今那抿着嘴唇不肯哭的模样,也像极了她自己年轻时。
再一想到,以后二人怕是再见不到了,她更抓紧用目光细细描画下她的模样,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梁到唇边,一点点刻进心里。
久未听到声音,灵玙韵微抬了眼去偷看她,却见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眼眶泛着点点泪意,鼻尖也红得厉害,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也在忍着什么。
灵玙韵忙道:“诶呀,本该是开心的事,你可别哭呀。”
——你若是哭了,我定也忍不住的。
连清荷浅笑着握住她的双手,轻轻抚了抚,由衷感慨道:“我的韵儿长得这般好,无论是相貌还是心性,都是个顶个的好。我这做母亲的,对此已是顶顶知足,哪里还非要你守着我、伺候我。”她的拇指在灵玙韵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像是要把这只手的温度也记下来。
让别人别哭,她却是最先忍不住的那个。
硕大的眼泪冲破眼眶,一颗颗坠落,争前恐后掉在她母亲手背上。那泪珠砸在连清荷的手背,又顺着指缝滑下去,微凉的水渍很快便把两人的手都打湿了。
连清荷伸手,一点点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珠,指腹蹭过她的脸颊,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一道一道抹去。她柔声安慰着:“日后我不在你身旁,你要多为自己操点心,照顾好自己。你如今身子虽比从前好了些,却也不可大意。夏日里莫要再贪凉,冬日更要记得多添衣裳,别总嫌笨重,穿厚点出去玩,也比病了下不来床的好。出门在外,事事要三思而行可矣,莫要再冲动。”
灵玙韵喉间哽咽,完全无法发出声音,听她絮絮叨叨的地嘱咐着,只一个劲儿地点头附和,点一下,泪珠就跟着滚下来一颗。点得越快,眼泪掉得也越快。
联想起近日来的种种,连清荷又重复了一遍:“我的韵儿,长得这般好。全不似我,软弱又愚笨,受困半生。若没我的好女儿,我怕是要终生不得自由。”
“怎得不像!”灵玙韵忍不住反驳她,鼻音很重,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京中谁不知道,我长得最像你。”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两句便要顿上一顿,吸吸鼻子:“我幼时在旁人的园子里迷了路,绕来绕去绕不出去,急得直哭。后来那主家来了,只瞧了我一眼便认出我来,说‘这般眉眼,定是清荷的女儿’。”
“况且,你说的那些也只是从前的事。如今的你,比谁都勇敢。”她顾不得形象,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一字一顿,说得极认真,“要我说,你才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母亲。”
连清荷被她的话逗笑,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弯了弯:“是,因为我有韵儿这样了不起的女儿,所以是母亲更有福气些。”
说着,便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这一握,却摸到了她手指上的薄茧。连清荷心疼地蹙了蹙眉,把那根手指捏在掌心里揉了揉:“我知你是个要强的,能跟你兄长学些武艺傍身,很好,但也不能事事皆靠自己。来日还是要着意为自己物色个可靠的郎君,你放心,有你父亲和兄长的威名在,便是出了阁,也没人敢欺负你。”
灵玙韵破涕为笑,戏谑道:“现在才念起兄长的好了?”
“傻丫头。”连清荷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只是个偏心的,又不是缺心眼。灵翊那般好,我怎么会看不见?只是做母亲的,一门心思难免都扑在自己孩子身上,旁人的孩子再好,也不关我的事。加上你外祖……”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了些不明显的涩意:“总之,从前未给过他好脸色,是我的不是。这么多年,终究是我对不住他们母子。百年之后,我定亲自向你姨母赔罪。”
“母亲放心,日后我就代你多补偿兄长,还有兄长的外祖母。”
“好,”连清荷应了一声,尾音里带着笑,“还得是我的韵儿贴心。”
灵玙韵自懂事后就极少掉眼泪,今日却是恨不得将前面十多年的份都给补上。她哭个没完,连清荷就给她擦个没完。一条帕子擦来擦去,最后简直能拧出水来。
直到夜色沉沉,烛火都矮下去半截,两人才真正道别。
灵玙韵翁着鼻子,闷闷道:“明日,我便不去送你了,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好。”连清荷点点头,“你顾好自己就好。”
“你也是。若安顿下来,记得给我来信。”
“记住了。”
在府中众人看来,灵玙韵近日来的行事风格颇有些诡异——一贯爱热闹的大小姐推了多个宴会邀请不说,还常常撇下一堆随从,独自往府外跑,一跑便是一整日,回来后也不说去了哪儿,只把自己关在屋里。
可她毕竟是大小姐,况且她脾气火爆、说话直接、从不给人留情面、在府中的强势程度比连清荷有过之而无不及。因着这些,侍女们只能将她的怪异看在眼里,不敢多问,也不敢回禀给主家。
不料,大小姐怪异的源头还没找着,府中又突然出了主家和离这样的大事。
府中仆从忽地少了主心骨,一个个都心慌意乱,躲在暗处议论纷纷。
“夫人不在了,日后我们要听谁的吩咐?”
“大小姐?”
“你疯了吧?老爷和大公子还在府中,怎么会轮得到大小姐做主?”
“可是上次老爷不是说… …”
“诶,你们这一说倒提醒我了。会不会是大小姐太跋扈,夫人这才负气出走了?”前几日灵玙韵当众驳了母亲的面子、又让父亲把掌事权交给她的事,早就在府里传遍了。
“好像有点道理。我亲眼瞧见,夫人走的时候只带了小公子,连一句话都没跟大小姐说。”
——
半晌后,沁春居。
“大小姐。”
此前的胡海副手,人称朱三,如今因胡海离去,临时被提携成了主管事。
他带了连清荷留下的一众侍从,来到灵翊的院落,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站了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开口:“夫人的人… …该作何安排?”
“注意称谓,”灵玙韵正练到一半,头也没回,手里那柄木剑在半空划了个弧,“是前夫人。”
朱三忙改了口:“是是是,前夫人的人,该如何安排?”
灵玙韵初时觉得练功只是折磨,毫无趣味可言。不料,熬过了最初那段时日后,她竟也渐渐从中摸索出了些新乐子。
得了灵翊应允后,她近来一得空便跑来沁春居学剑法。
此刻这兄妹俩也如往常一般,灵翊坐在廊下看书,膝上摊着一卷灵琨献宝送来的孤本册子,手边搁着一盏微微冒热气的茶;她则在院中练新学来的招式,木剑劈出去又收回来,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像是要把什么积压已久的情绪也一并劈出去。
朱三身后的一众人瞧着她挥剑如虹,皆在心中暗道:大小姐定是受了和离一事的刺激,如今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在此练武解气。毕竟,哪个做女儿的,被亲生母亲抛下,心里都不会好受。
朱三等了一会儿,见她没了下文,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是打发到庄子上,还是另作安排?”
话音未落,剑锋便到了眼前。
朱三吓得一个后跳,堪堪避过了这一记剑招。那剑尖从他鼻尖前寸许处掠过,带起一阵凉风,把他额前的碎发都掀了起来。
他连退两步,为谨慎起见,站得离她又远了些,才咽了口唾沫:“大小姐?”
灵玙韵瞥他一眼:“你怎么不去问父亲?”
“老爷他说,”朱三躬了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日后府中之事,皆由大小姐全权做主。”
朱三就是从灵琨那处赶来的。
不,他是自灵琨书房离开后,先去了灵玙韵的住所,却扑了个空,听闻她来了大公子处习武,又紧忙赶到此处。
这一会的功夫,他已连着跑了三处院子。若是独身一人倒也罢了,可他身后还跟了连清荷院中那一二十号人,队伍拉得老长。他带着这么一大串尾巴,浩浩荡荡地穿过半个府邸,从东院走到西院,又从西院绕到沁春居。真是招摇极了。
灵玙韵闻言,这才暂停了剑势。
身旁的翠玉上前接过她手中剑,又递了块帕子过来,灵玙韵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帕子往翠玉手里一塞,才缓步来到那群人面前。
她将一众人打量了一遍,皆是熟面孔,有的垂着头,有的偷偷抬眼瞟她,还有的缩着脖子生怕被她注意到。她不假思索道:“既由我做主,那自侯府来的,再回侯府去。侯府以外的,若愿意留下便记在我名下,不愿留下的,就领上三个月工钱出府去。”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切豆腐似的,一刀下去,该分哪边分哪边。
人群里立刻便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众人面上表情精彩纷呈,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可是,大小姐,”朱三犯起了难,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其中,皆是侯府来的老人,就连我也是侯府来的。若是都遣回去,侯府那边… …”
“噢!”灵玙韵抬手打断他,特意补了一句,“你不说我倒差点忘了。这样,不拘前夫人处,府中上下,只要是自侯府来的,今日全都一道回侯府去。正好由朱管事你带头,组织一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啊?小的也要回去吗?”朱三如丧考妣,那张瘦长脸垮了下来,显得愈发清瘦,苦得能拧出汁水。
“还要我重复一遍吗?”
“不敢,不敢,小的领命。”朱三缩了缩脖子,可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多问了一句,“但若是侯爷问起来——”
灵玙韵摆摆手:“就说灵府人少,用不上这么多人伺候,还是让外祖父自己留着用吧。”
朱三立刻领命回去,宣布了这事。
很快,整个灵府就热闹起来。有人兴高采烈地抱着包袱往外走,有人蹲在廊下跟相熟的人道别,还有几个人一边抹眼泪一边互相塞着临别的小物件。
待半数以上的人都背了包袱回侯府老家去,府上又落了个彻底的清净。院子还是那些院子,只是走道上少了人,廊下少了声,连风穿过空荡荡的游廊时,回声都比往常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