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萦朝汐》作家日月同辉

7、我已无心 秋雨连绵下

　　秋雨连绵下了一整夜，次日放晴。

　　天光澄澈透亮，洗尽了连日的阴沉，校园里空气清冽，梧桐叶被雨水打湿，颜色浓郁深沉，铺在道路两侧，安静又干净。

　　可南城一中的氛围，却一点也不安静。

　　昨日傍晚，陆星衍持伞伫立、当众等候付朝汐的画面，被无数人看在眼里。

　　从前避嫌避到极致、一句“不熟”划清所有界限的人，如今明目张胆偏爱、寸步不离关注、放下一身骄傲低头迁就。

　　翻天覆地的转变，短短数日传遍全校。

　　一夜之间，所有流言彻底翻盘。

　　从前人人笑付朝汐自作多情、单方面攀附。

　　如今全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是陆星衍，彻底栽了。

　　早自习尚未开始，走廊、楼道、各班教室，处处都是细碎的议论声。

　　“我的天，陆星衍真的变了好多啊，以前谁提付朝汐他都冷脸。”
　　“昨天雨那么大，他明明可以直接走，硬是站在教室里等她。”
　　“全校谁看不出来？他现在满眼都是付朝汐。”
　　“以前是付朝汐追着他，现在反过来了，风水轮流转啊。”
　　“可惜了，付朝汐现在完全不搭理他了。”

　　人人唏嘘，人人看戏，人人感慨。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戏剧性的反转里，唯独当事人之一的付朝汐，心如止水。

　　她踏进教室，照常放下书包，照常翻开课本，眼神平静、心态松弛，对周遭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旁人看热闹，旁人嗑反转糖，旁人替陆星衍遗憾。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是赌气冷淡，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假装不在意。

　　是真的——彻底无感，彻底脱敏，彻底放下。

　　两年心动耗尽，两年委屈清零，那些曾经能轻易牵动她情绪的名字、身影、目光，如今再也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涟漪。

　　从前听见别人提起陆星衍，她会耳尖发红、心跳慌乱、手足无措。

　　现在听见所有人起哄调侃，她只剩淡然。

　　同桌看着她淡定如初的侧脸，忍不住低声感慨：“朝汐，全校都在磕你们反转梗，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换别人早就心软了。”

　　付朝汐笔尖轻顿，淡淡抬眸：“心软什么？”

　　“他现在对你这么不一样，谁都看得出来他后悔了啊。”

　　付朝汐轻轻浅笑，温柔却疏离：“后悔是他的事，放下是我的事。”

　　他后悔，不代表要回头。
　　他遗憾，不代表她要买单。

　　青春最公平的地方就是，谁的遗憾，谁自己承担。

　　她不会因为他迟来的温柔，就忘记从前所有的难堪。
　　不会因为他迟来的偏爱，就重启早已落幕的心动。

　　潮汐退过一次，就不会再为同一片海岸涨起。

　　两人低声说话间，教室前门被人轻轻推开。

　　陆星衍走进来。

　　少年眉眼清俊，身形挺拔，身上带着清晨微凉的风，气质干净又清冷。

　　只是往日那副淡漠疏离、万事不上心的气场，彻底消失了。

　　他一进门，目光下意识越过人群，精准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一瞬不移。

　　全班几十个同学，几乎同时默默屏住呼吸，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暗暗起哄。

　　可付朝汐头也没抬，照常刷题，沉静安稳，仿佛他只是普通路过的同学。

　　无视得坦荡，冷淡得利落。

　　陆星衍指尖微紧，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落空感。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她的无视，习惯她的疏离，习惯她再也不把他放进眼里。

　　可每一次看见她全然无他的模样，依旧会酸涩，依旧会怅然，依旧会悔意泛滥。

　　他走到前排落座，却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专心自持。

　　余光一遍又一遍往后飘。

　　看她低垂的眼睫，看她安静的侧脸，看她从容淡然的姿态。

　　从前她凝望他千万次，他从不回头。

　　如今他凝望她千万次，她从不转身。

　　早读下课，课间喧闹爆发。

　　班里几个胆子大的男生，终于忍不住凑上来，半开玩笑半起哄：“星衍，真的假的啊？你现在是不是追付朝汐呢？全校都传开了！”

　　一句话，瞬间吸引了全班所有目光。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前排少年，等着他的反应。

　　换作从前，他一定会冷脸否认，淡淡疏离，不留半点余地。

　　可这一次，陆星衍没有否认。

　　他抬眸，目光透过人群，落在后方少女安静的身影上，眼底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落寞。

　　沉默几秒，他低声道：“不关她的事。”

　　所有的主动、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后悔、所有的奔赴。

　　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与她无关，不打扰她，不捆绑她，不逼迫她。

　　他只求自己弥补遗憾，只求自己问心无愧，再也不奢求她回头。

　　一句话，温柔又卑微。

　　全班瞬间安静。

　　所有人心里了然——

　　天之骄子，是真的栽得彻底。

　　课间十分钟，不少外班的学生故意路过二班门口，假装路过，实则偷看。

　　看那个从前高高在上、清冷无情的陆星衍，如今如何安静回望、默默等候、满眼遗憾。

　　人群来来往往，起哄声断断续续。

　　“你看他一直在往后看！”
　　“真的太明显了！”
　　“以前多避嫌啊，现在完全不藏了。”
　　“可惜付朝汐真的一点都不鸟他……”

　　所有喧闹入耳，付朝汐始终安然自若。

　　她不躲、不避、不尴尬、不解释。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起哄就怎么起哄。

　　她的心早已上岸，再也不会被流言、暧昧、拉扯动摇半分。

　　中途，课代表收作业，路过前排，随口道：“陆星衍，你和付朝汐作业好像啊，解题步骤几乎一模一样。”

　　又是一句下意识的捆绑。

　　全班瞬间安静，看热闹的目光再次聚集。

　　陆星衍微微抬眼，下意识看向后方。

　　这一次，付朝汐终于抬眸。

　　她眼神平静坦然，没有闪躲，没有局促，淡淡开口，声音清晰落满教室：

　　“巧合而已，题型常规，思路相近很正常。”

　　大方、坦荡、得体。

　　一句话，轻轻解开所有暧昧，抹平所有起哄，疏离却不失礼貌。

　　没有半分少女羞涩，没有半分旧情余温。

　　彻底的云淡风轻。

　　陆星衍看着她落落大方、毫无波澜的模样，心口轻轻一涩。

　　以前的她，被人起哄只会窘迫脸红、手足无措、默默难堪。

　　现在的她，从容脱敏，万事不惊。

　　是被他一次次推开、一次次冷淡、一次次当众划清界限，硬生生练成的通透坦荡。

　　是他亲手磨掉了她所有的羞涩与柔软，最后让她变得刀枪不入、万事无心。

　　午休，艳阳高照。

　　同学们大多趴在桌上睡觉，教室安静微凉。

　　付朝汐趴在桌上小憩，侧脸温顺安静，长长的睫毛垂落，柔和干净。

　　陆星衍没有睡。

　　他微微侧头，隔着几排座位，静静望着她。

　　阳光落在他眼底，却暖不透他心底的荒芜。

　　同桌侧头看他，低声叹：“你图什么啊？她现在真的不喜欢你了。”

　　陆星衍目光不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极淡的疲惫与认命：

　　“我不图她回头。”

　　“我只图，我能弥补我曾经所有的不好。”

　　图她往后岁岁平安，图她再也不会遇见他这样的人，图她前路光明、永远不必再承受卑微的喜欢。

　　图他迟来的深情，能换她一生安稳无忧。

　　哪怕，他永远只能是旁观者。

　　午后第二节数学课，老师临时调座。

　　没有刻意安排，只是随机前后微调。

　　谁也没想到，最后调整下来——

　　陆星衍，坐到了付朝汐的正前方。

　　距离更近，咫尺相望，抬头低头皆是身影。

　　全班瞬间寂静，随即心底暗暗炸开。

　　天意般的距离，宿命般的相邻。

　　起哄的氛围几乎要溢出来，可所有人都默契地安静，不敢出声。

　　怕打扰，怕难堪，怕打碎这一段独一无二的青春拉扯。

　　付朝汐看着前方近在咫尺的背影，依旧平静。

　　没有慌乱，没有悸动，没有尴尬。

　　只是一个普通座位而已。

　　人是人，路是路，心动早已归零。

　　陆星衍坐在她前方，背脊微微紧绷。

　　鼻尖偶尔掠过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耳边是她翻书轻柔的声响，身后是她安静淡然的目光。

　　很近，又很远。

　　近到咫尺，远到余生不可及。

　　整节课，他坐得笔直，却心绪纷乱。

　　从前她在他身后两年，望了他两年。

　　如今换他背对她，让她安然坐着，不用凝望，不用卑微，不用追逐。

　　换他来承受，这份无望的、单向的、安静的牵挂。

　　下课铃响，老师离开。

　　班里终于忍不住，响起细碎的窃笑与起哄声。

　　暧昧漫溢，满城皆知。

　　唯独两个人，心境两极。

　　世人皆以为他们要重新纠缠、旧情复燃。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满城深情，步步回头。
　　她万事释然，再也无心。

　　旧梦萦朝汐，潮汐不再起。

　　这场青春最大的遗憾，终究只能他一个人，岁岁独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