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克   入门第 ...

  •   入门第三年,天枢峰的桂花悄然而开。
      演武场上飘着淡淡的桂花香,不是膳堂栽种的花香,是后山野生桂树的味道。没人打理的野桂树,年年秋天自己开花、自己落瓣,岁岁都是如此。
      楚榆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磨剑。这是她新换的长剑,赤焰焚空斩已经练得十分熟练,反复出招之下,剑刃微微磨卷。她拿着磨石一下下细细打磨,细碎火星溅在指尖,烫出一个个小红点,她却毫不在意,只顾低头磨利剑身。
      演武场另一端,白衣人影立风练剑。
      顾临渊身着白衣,在场地另一头练剑。他施展千峰落霜斩,每一剑劈出,淡蓝色的霜气剑气都会在空中凝成冰晶,落地化作薄霜。整片演武场很快结了一层寒霜,其他弟子早就远远躲开,没人敢在他练剑时靠近。
      唯独楚榆未动。
      不是不愿避,是避无可避。
      自从他第一招霜剑出鞘,刺骨的寒意便席卷全场。哪怕隔着半座演武场,也能死死压住楚榆心口的真火。无形的霜寒像一只冰冷的手按住她的心脏,她体内炽热的灵力瞬间躁动起来,在经脉里乱冲乱撞,一直涌上喉咙,浑身又烫又闷,格外难受。
      她握着磨石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两人命格相克,她的灵力已经快要失控。
      “顾临渊。”
      她开口喊他,嗓子因为真火躁动变得有些沙哑。
      他充耳不闻,剑势未停。又是一道霜蓝剑气凌空划过,冰晶簌簌坠落,砸在青石地面,脆响清冷。
      “顾临渊!”
      第二声暗含愠怒,穿透力破开漫天霜气。
      顾临渊收剑站稳,缓缓转头看来。眼神冷淡,语气更是冰冷:“有事?”
      “练完就走,演武场不是你一个人的。”楚榆抬眼望着他,眼底压着满满的火气。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仅此一眼,便敛剑入鞘,转身默然离去,未曾多言一字。
      楚榆手腕一颤,长剑险些脱手落地。
      “你这是什么态度?!”
      无人回应。素白衣袂掠过演武场尽头,拐过回廊,转瞬消失在视野之中。
      楚榆死死攥紧磨石,指甲用力抠在石面上,划出一道白印。心口的火气越烧越旺,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下躁动的灵力,反而引发真火反噬,喉咙一痒,掌心瞬间渗出一点血丝。
      这不是外伤,纯粹是两人命格相冲引发的灵力反噬。
      自从试炼谷那一战之后,这种互相克制、互相反噬的痛苦,从来没有停过。
      所有人都以为,只有顾临渊会被这霜星、赤榆的命格束缚折磨,却不知道楚榆也是一样。两人哪怕在山道上远远撞见,隔着三丈距离,她的心火就会失控乱蹿,他的陈年寒疾也会立刻发作。一冰一火,就像两块同性相斥的磁铁,天生不合,只要靠近就会互相冲突。
      就算在人多热闹的膳堂也是如此。一个坐窗边,一个坐门口,隔了满满一屋子人,依旧逃不开宿命的拉扯。楚榆喝汤莫名烫嘴,是远处的霜寒气息压住了她的真火,让灵力骤然暴涨;顾临渊端茶手指发抖,是对面的真火灼烧过来,打乱了他体内的霜寒灵力。
      身边的弟子只当是巧合,只有他们两人心里清楚——他们天生不合,宿命相克。
      彼时的楚榆,亦深信如此。
      楚榆一直都不知道,顾临渊练剑时,每一道霜寒剑气只要落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就会自动偏开。不是他刻意收手避让,是他的霜寒灵力本能地躲开她的真火。命格相冲是天命注定,可他的灵力,比他本人更早认出她、护着她。
      楚榆收剑入鞘,起身迈步离开。脚下踩碎满地冰晶,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她心里莫名更气了,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满心烦闷无处发泄。
      这一年宗门大考,楚榆的赤焰焚空斩才刚入门,勉强使出三剑,心火就逆行紊乱,肺部脉络被真火灼伤,疼得钻心。她咬牙硬撑,完整打完一套剑法,回到赤榆峰后,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她一个人躲在后山偏僻的地方擦干净血迹,以为自己的狼狈和伤势没人看见。
      可第二天一早,她家门口的门槛上,多了一只青色药瓶。瓶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一日三次,温水送服。
      无署名,无痕迹。
      楚榆下意识以为是师尊谢听霜留下的。那段时间师尊正好在教她掌控火势、调理脉络,留药给她调养身体,再正常不过。
      可这瓶润肺良药,从来不是师尊所赠。
      是冷临峰。
      那时冷临峰才十二岁,入门才两个月,柔水灵力刚刚打通,连最基础的灵力防护罩都撑不稳。但柔水脉感知最敏锐,能清晰察觉到旁人的灵力异动。只是上课坐在楚榆隔壁桌,他就精准感应到,楚榆练功时肺部脉络受了重伤,灵力紊乱得厉害。
      那天他在门外蹲了很久,确定楚榆已经熟睡,才悄悄放下药瓶。他还偷偷放了一小包桂花蜜饯,是他趁膳堂没人时拿来的,想帮她舒缓肺里的燥火、缓解伤势。
      夜里的风卷落桂花花瓣,不小心把蜜饯吹到台阶下的草丛里。第二天楚榆开门,只看到了药瓶,并没发现蜜饯。
      远处树后,冷临峰看着她捡起药瓶,悄悄弯了弯眼。随后转身去练功,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刚才默默费心照料她的人,从来不是他。
      那几年,霜火相克的宿命纠葛,处处都是。
      有一次宗门安排外出任务,名单刚好把楚榆和顾临渊分到了一组。楚榆看见他的名字,瞬间皱紧眉头;顾临渊扫到名单,也立刻抿紧嘴唇,脸色沉了下来。
      出发当日清晨,楚榆立在山门等候一炷香之久,始终未见人影。
      楚榆只当他是故意放自己鸽子,满心怨怼。她全然不知,前一日演武场相克冲撞,她散出的真火余波震伤了顾临渊的灵力经脉。他本身就有寒疾,旧疾叠加新伤,师尊特意下令让他卧床静养三天,根本没法起身赴约。
      任务结束回山后,楚榆径直堵在寒水峰山道,将他拦下。
      顾临渊从峰顶缓步走下,脸色比平时苍白很多,宽大的外袍遮住身形,里面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整个人气色极差、格外虚弱。
      “你什么意思?”楚榆横身挡在路中,语气裹挟着隐忍的怒意。
      “何事?”他语声平淡,听不出情绪。
      “外派任务,你为何无故缺席?”
      顾临渊抬眸看她,霜蓝眼底沉静无波,如一潭冰封死水:“身体不适。”
      楚榆冷笑一声,满是失望和讥讽:“身体不适?天枢峰第一天才、霜星脉最强的人,也会找这种借口推脱任务?”
      他默然不语,只是静静望着她,任凭误解加身。
      “你根本就是不愿与我同组。”楚榆字字清亮,笃定定论。
      顾临渊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全都咽了回去,只淡淡回了一个字:“对。”
      一个轻飘飘的字,像落雪无声,却狠狠砸进楚榆心里,压得她心口发闷发疼。
      他侧身,默然绕过她,步步远去。
      林间山风吹过,吹动他素白的衣袍,背影孤单又冷淡。楚榆紧紧攥住剑柄,指节发白,心口的火气再次翻涌。这不是真火躁动,是委屈、是恼怒、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比烈火灼烧还要滚烫、还要压抑。
      她没看见,他走出几步后,忽然伸手扶住路边的松树,身形微微晃动。指尖按着肋下的伤口,绷带里面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迹。
      这是被楚榆真火反噬造成的灼伤,不是她有意伤人,却是命格相克逃不开的代价。只要霜寒灵力和赤火灵力相撞,反噬的伤害就会翻倍,伤人的同时,自己伤得更重。
      他默默咽下喉咙里的腥甜,藏起所有伤痛,挺直脊背继续往前走,没人看得出他半分狼狈。
      年度桂花宴,楚榆身着一袭新裁红衫。
      她不是特意穿给他看的,只是师姐叮嘱,桂花宴是宗门正式宴席,不能穿得太过随意,免得被长老诟病。她翻出箱底一件去年做的红衫,一直没机会穿,今日干脆换上,高高束起马尾,明艳又利落。
      宴席设于后山桂林,金桂满枝,落英铺地。楚榆抬眸扫过全场,一眼便望见最远那棵桂树下的身影。
      顾临渊白衣胜雪,独坐一隅,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清冷孤绝。
      楚榆特意选了全场最远的位置坐下。
      不是刻意疏远,是根本不敢靠近。宴席上人多密集,所有人的灵力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命格相克之力变得更强。哪怕隔了整片桂林,楚榆心口已经阵阵发闷,顾临渊的寒疾也隐隐发作,刺骨的凉意缠在经脉里挥之不去。
      无形的霜寒与赤火,隔着满堂人群暗暗拉扯、僵持,像两只看不见的手,相互较劲、互不相让。
      这场桂花宴,表面是赏花品酒、同门相聚,实则是长老们借机观察弟子的灵力属性,暗中搭配合适的双修伙伴。楚榆向来不屑这种安排,却碍于门规,只能到场参加。
      另一边,不少师姐师妹围在顾临渊身边问话攀谈,他却全然无心应付,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和摇曳的桂树,淡淡扫过全场。
      转瞬,便锁定了窗边那道明艳红影。
      窗边的红衫少女正低头小口吃着桂花糕,吃得有些仓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偷藏食的小兽,刻意收敛锋芒,不想引人注意。咀嚼时,她左脸颊的小痣轻轻晃动,鲜活又耀眼。
      顾临渊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捏着手里的桂花糕,不知不觉间,整块糕点被他捏得粉碎,细小的碎屑簌簌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他心口骤然一阵刺骨剧痛。
      是楚榆的真火异动。方才她吃得太急,被糕屑呛得轻咳一声,心绪微动之下,体内真火骤然躁动。哪怕隔着半片桂林,这缕躁动的真火依旧精准牵动他的寒疾,寒意刺骨,险些压制不住。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与此同时,楚榆也猛地心口一窒。方才那声呛咳根本不是食物所致,是远处袭来的霜寒气息骤然加压,逼得她心火上涌,才乱了气息。
      两人隔着满堂喧闹、一树繁花,同时端起茶水咽下,借着温水压住体内灵力冲撞的剧痛,神色淡然,不动声色。
      身边同门笑语盈盈,没有一个人察觉,这两处遥遥相对的身影,正在默默承受着无人知晓的拉扯与煎熬。
      晚风拂过枝头,金黄的桂花纷纷飘落,铺了满地繁花。花香清甜馥郁,落在两人心底,却只剩一缕绵长无解的苦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