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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荒漠沉沦   万里荒 ...

  •   万里荒沙无垠,沉沉灰雾笼覆穹苍,遮蔽日月天光,将整片裂谷荒漠锁入一片死寂苍茫。风沙终年不息,卷着细碎砂砾席卷四野,寸草不生,万籁俱寂,唯有无尽沙丘层叠绵延,向天际铺展,宛若一座尘封万古的无人荒坟。
      将军霄寒踏沙而来,银甲白袍浸染薄沙,步履沉稳端方,纵使历经连日奔波、坠落裂谷,周身亦无半分狼狈颓态。白袍下摆灼出数道深浅交错的焦痕,是昔日沙场战火残留的印记,眉心那一点经年不散的霜色凝得清冷凛冽,衬得他本就冷硬的五官愈发肃然孤绝。
      他抬眸扫向身前女子,目光在那一身灼灼赤焰长裙上短暂停留,转瞬敛去所有细碎情绪,声线清冷平稳,不带半分波澜:“灵力还剩几成?”
      圣女赤离五指轻拢,掌心先天心火微弱起伏,往日炽烈霸道的异火,此刻被荒漠裂谷的无形禁制层层压制,灵力滞涩萎靡,如同被巨石封压的星火,难以舒展。
      “三成。”
      霄寒微微颔首,似在暗自核算二人剩余灵力与前行路程。他抬眼远眺,连绵沙丘起伏错落,灰蒙天穹不辨晨昏方位,整片荒漠像是一座困锁生灵的天然囚笼。
      “裂谷传讯阵尽数崩碎,无法御空遁行。” 他沉声而言,字句简洁干脆,一如他治军行事的利落风格,“只能徒步走出荒漠。”
      赤离默然无言,抬眼打量周遭荒芜天地。风过沙海无痕,四下死寂无声,天地间只剩漫天黄沙,荒凉得令人心底发沉。
      她名赤离,是灵火族百年难遇的先天圣女,身负世间独一无二的先天异火,执掌焚天灼地的旷世灵力。可灵火族百年供奉,敬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体内生生不息、可护族群存续、可定天下战局的先天异火。
      族中戒律刻入血脉骨血,代代相传,从未更改:圣女无情,断绝情爱,不嫁不恋,无欲无求。她生来便是承载异火的器皿,是族群存续的工具,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七情六欲。
      早前皇朝征召令千里传至灵火王城,北境叛军据险囤粮,盘踞要塞祸乱边境,数十万粮草囤积山中,难以攻破。朝廷一纸诏令,征调灵火圣女出山,以先天异火焚尽敌营粮草,平定北境战乱。
      受百年族群供养,承天下道义重任,她无从推脱,只能奉命赴战。
      而奉命护送她、协同她平定战乱的,正是皇朝最负盛名的镇北将军 —— 霄寒。
      霄寒出身北境苦寒边地,十七岁披甲入阵,浴血沙场,凭一己之力从无名小兵厮杀至一军主将;二十二岁独领北境铁骑,镇守万里边关,无人不惧。三年前北境兽潮倾覆冰渊,万千妖兽破界而出,屠戮边境生灵,是他孤身闯入冰封深渊,以霜息功法斩杀兽潮首领,平定浩劫。
      那一战之后,他经脉受寒毒侵蚀,寒疾入骨,眉心便永久凝了一点霜色,再未消散。
      他修行的霜息功法至寒至烈,大成可覆千里冰霜、镇万敌邪魔,代价便是寒疾缠身,每逢入夜便寒毒翻涌,骨缝渗寒,轻则灵力滞涩、经脉刺痛,重则霜息失控外泄,冰封周身。
      军中将士敬畏他的杀伐雷霆,亦畏惧他的至寒灵力,世人皆知,他上阵杀敌、寒疾发作时,皆是一副冷情无温、不近人情的模样。
      他手握北境六万精锐铁骑,镇守边关重地,不涉朝堂党派纷争,不攀权贵、不附宗亲,是朝中最特殊、也最受帝王倚重的重臣。
      皇朝特意指派他护送圣女返程,用意颇深:其一,他一身至寒霜息,是世间唯一能制衡先天心火、压制火毒反噬的灵力;其二,他不涉党争,可避朝堂猜忌、杜绝各方势力拉拢算计;其三,朝野皆知,当朝霜容公主倾心于他,屡次示好皆被他淡漠回绝,无心情爱,最是稳妥。
      圣女初入军营那日,三军甲士列阵两侧,刀枪林立,煞气凛然。满堂将士的目光尽数落在圣女一袭赤焰长裙之上,眼底有对圣女异火的敬畏,亦有对这杀伐利器的忌惮。私下流言四起,皆言圣女异火太过凶煞,染尽杀伐血气,是世间不祥之物。
      赤离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任凭万千目光加身,步履从容坚定,一步步踏入庄严肃穆的中军大帐。
      帐帘开合,清风入户,帐内沙盘之前,立着一道孤挺挺拔的银白身影。
      银甲映着帐中灯火,灼灼生辉,白袍素雅清绝,眉心一点霜色清冷醒目,五官轮廓凛冽如冰淬玉琢,周身气场冷肃逼人,不染半分烟火气。
      四目相触的刹那,赤离心口毫无征兆地骤然一颤。
      无由、无因、无果。
      仿佛沉寂二十年的灵脉深处,有一缕尘封已久的羁绊被骤然拨动,轻轻震颤一瞬,随即归于死寂,无痕无迹。
      她迅速敛去眼底细碎波澜,垂身行礼,仪态端庄,恪守圣女礼数。
      霄寒微微侧身还礼,声线清冷平直,全然公事公办,无半分私绪掺杂:“圣女劳苦。末将奉命接引圣女入营,北境焚粮战事,还需圣女鼎力主持。”
      字字规整,分寸不移,是君臣之礼,是将帅之责,疏离得体,毫无逾矩。
      赤离默然颔首,转身抬步走出大帐。脊背之上,始终落着一道沉静绵长的视线,不沉不重,却牢牢将她身影锁住。她心知那道目光的主人是谁,终究未曾回头。
      焚粮一战,足足绵延三月。
      三月烽火连天,硝烟蔽日。赤离坐镇中军主帐,昼夜不息催动先天异火,焚尽叛军千里粮草,烧得焦土百里、浓烟蔽空,彻底瓦解了北境叛军的根基,平定边境祸乱。
      这百日朝夕共处,二人各司其职,界限分明。霄寒镇守外围防线,抵御外敌突袭、稳固军营阵法;赤离潜心催动异火、压制火毒,二人交集寥寥,言语不过十数句,始终恪守分寸,互不逾矩。
      可赤离心底,偏偏悄悄记下了无数细碎温情,藏于无人知晓的心底深处。
      每至深夜,她盘膝调息,压制体内躁动的心火,帐外总会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磨刀声。一下、一下,起落均匀,不急不躁,穿透帐幔落入耳畔。莫名的,这单调安稳的声响,总能抚平她翻涌躁乱的心火,让她躁动的灵力渐渐平复。
      曾有一夜,火毒剧烈反噬,她经脉灼痛难忍,喉间腥甜翻涌,终究克制不住,一口淤血咳出,染红花色掌心。恰逢霄寒前来递送军报,他抬眸淡淡瞥过她掌心血渍,神色未变,不言不问,不慰不扰,只默默取来一碗凉水,轻轻置于案上,旋即转身离去,利落干脆。
      那一碗凉水,她静静凝望许久,直至水汽散尽、彻底凉透,才缓缓饮下,心底却莫名留存下一丝浅浅的暖意。
      焚粮之战落幕的最后一日,火场余烬未熄,残垣断壁轰然坍塌,沉重的实木梁柱裹挟着漫天火屑,直直朝她头顶坠落。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身影破空而至,霄寒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坚硬肩甲硬生生扛住轰然坠落的梁柱。
      沉闷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骤然炸响,震耳欲聋。
      重压贯肩,他身姿未晃,脊背挺拔如初,眉心霜色微动,却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
      赤离唇瓣微张,到了喉头的道谢与担忧,看着他淡漠冷肃的侧脸,终究尽数咽回心底,悄然攥紧掌心,归于沉默。
      百日相处,寥寥数语,二人如同两条平行天际的孤线,咫尺相伴,却始终两两相触,互不交集。
      战事既定,北境平定。皇朝下诏,命霄寒护送灵火圣女赤离返程归族,回灵火王城复命。归途山海迢迢,行至荒域险地,突遭隐匿妖兽围袭,护持大阵瞬间崩碎溃散,天地间灵力暴乱,烟尘四起。
      混乱奔逃之际,她不慎失足,坠入深不见底的地底裂谷。
      再睁眼,便是这片死寂荒芜的茫茫大漠。
      她不知霄寒为何会一同坠落于此,可看他银甲未卸、灵力尚存,身姿依旧挺拔沉稳,想来是乱世之中,他不顾危险,紧随她纵身入谷,一同被困这片荒漠。
      二人沿着裂谷走势缓步前行,始终恪守着三丈清冷距离。她独行在前,步履孤绝,他紧随于后,沉默相伴。全程无人言语,死寂的荒漠之中,唯有风沙摩挲衣袍的簌簌轻响,以及两道刻意压得极低、各自隐忍疾苦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这片荒漠环境极致严苛,昼夜温差堪称可怖。白日烈日悬空,滚烫沙砾蒸腾热浪,裂谷禁制死死压制她的先天心火,燥热入脉,引得她经脉灼痛翻涌,灵力紊乱难平;入夜则寒风彻骨,霜气漫野,霄寒的陈年寒毒准时翻涌,霜息不受控外泄,覆上银甲,凝成一层薄薄冰痕,刺骨寒痛浸透四肢百骸。
      二人各承疾苦,各自硬撑,心底皆是一份孤高克制,谁都不愿率先示弱,不肯轻言分毫艰难。
      第一夜,荒漠寒风割骨如刀,霜气漫天肆虐。
      赤离寻了一处沙丘背风处盘膝而坐,凝神调息,强行压制体内躁动的心火。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只见不远处的银甲将军单膝跪地,身形微颤,眉心霜色明暗剧烈交替,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白,分明是在强忍寒毒噬骨的剧痛。
      她唇色微动,心底悄然揪紧,指尖下意识抬起,几乎要起身上前相助,最终却硬生生停住,缓缓收回动作,敛去所有心绪,依旧静坐原地。
      他亦未曾言语,独自扛下漫漫长夜的刺骨寒疾。
      二人各守一隅,无言相伴,彼此观望,默默熬过这荒芜凄冷的第一夜。翌日天光微亮,风沙稍稍停歇。霄寒率先起身,抬手拂去肩头满身沙尘,目光未曾落向她分毫,只淡淡吐出一字,清冷利落:“走。”
      第二日正午,烈日灼灼,沙面被晒得滚烫灼人,落脚便烫得皮肉发疼。
      赤离一身赤焰长裙最易蓄热,周身热浪包裹,燥热侵入经脉,被禁制压制的心火骤然逆势翻涌,肆虐四肢百骸。喉咙泛起浓重的铁锈腥甜,视线被蒸腾的热浪蒸得恍惚虚浮,身形骤然发软,险些栽倒在滚烫沙地上。
      就在身形将倾的刹那,一缕极致冰凉的触感精准扣住她的腕脉。
      刺骨寒凉顺着脉门飞速渗入经脉,一路涤荡燥热,压制肆虐心火。这股寒凉她无比熟悉,正是霄寒独有的霜息灵力,与昔日焚粮战时,他暗中替她压制火毒的触感一模一样。
      只是今日的寒凉,更沉、更烈、更冷。
      她此刻才恍然知晓,原来连日赶路,他一直强忍寒疾,默默硬撑,从未外露半分疾苦,方才这出手相助,已是他极致克制后的温柔。
      肆虐经脉的灼痛如同退潮般骤然消散,翻涌的心火被稳稳压下三成,紊乱的灵力渐渐趋于平稳。
      赤离抬眸,直直撞进他清冷无波的眼底。他面容依旧淡漠冷峻,无喜无悲,唯有扣着她腕骨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一瞬,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稳住脚步。”
      他缓缓松开手,转身率先迈步前行,嗓音被终日风沙磨得低哑干涩,字字沉稳:“尚有六十里路程。”
      赤离静静立在滚烫沙地上,凝望着他孤挺冷寂的背影。腕间肌肤之上,他方才扣握的凉意久久不散,像一枚无形的烙印,浅浅嵌在肌理之间,挥之不去。
      她敛了心绪,抬步紧随而上,二人之间僵持多日的三丈疏离,悄然拉近了半丈。
      入夜之后,荒漠气温骤然暴跌,沙地冷硬如寒铁,霜气漫地而生。
      赤离盘膝调息,白日被他霜息强行压下的心火,此刻骤然逆势燎原。此番灼热不同于经脉刺痛的火毒反噬,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悄然滋生、肆意蔓延,无形无状,无药可解,顺着血脉烧至指尖、漫上耳根,滚烫躁动,死死盘踞心底,无从压制。
      三步之外的沙丘棱线上,霄寒静坐守夜。他卸下半边沉重甲胄,白袍松垮裹住肩头,抵御入夜寒凉。清冷月色倾泻而下,勾勒出他冷硬利落的侧脸轮廓,线条孤绝凌厉。
      寒毒再度彻底发作,他呼吸吐出的白雾凝成细碎霜絮,萦绕唇边,眉心霜色沉沉不散。明明是寒疾侵骨、冷彻经脉,他整个人却紧绷如满弦之弓,周身气场压抑紧绷,似有万般情绪被死死禁锢于心,从内里悄然灼燃、煎熬不休。
      赤离心知不该窥探,目光却不受控制,久久凝在他身上,无法移开。
      银灰月色落满他的眉骨鼻梁,霜雾缕缕溢出唇间,白袍领口微微散开,精致的锁骨覆着一层薄汗。寒凉与滚烫在他身上极致交融,矛盾得惊心动魄。
      似是感知到她久久停留的目光,霄寒缓缓偏过头。
      月色洗亮他的眼底,一片清冽银灰,看似冰封无波,可冰层之下,似有活水暗涌,藏着无数克制翻涌、不肯外露的情绪。
      “未曾安歇?” 他声线低沉沙哑,裹挟着入夜的寒凉。
      赤离迅速敛去眼底情愫,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语声清淡平和:“心火不稳,难以入眠。”
      呜咽夜风穿过二人咫尺间距,撩动她散落的鬓发,细沙簌簌滚动,声响细碎可闻。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堪堪延伸至他靴尖,咫尺相望,却似隔了千山万水。
      静谧之中,霄寒缓缓起身,迈步走近,在她身侧悄然落座。
      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松霜寒气扑面而来,本是涤荡燥热的至寒气息,却偏偏将她心底那团无名燎原之火,撩得愈发炽盛滚烫。
      赤离十指紧紧攥住膝间衣料,指节泛白,剧烈的心跳轰然撞在耳膜之上,纷乱急促,难以平复。
      “借我霜息,为你压火。”
      他语气平直淡漠,如同排布军务、下达军令一般,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话音落时,他手腕轻翻,掌心朝上,静静悬在二人之间,未曾越矩触碰半分。一缕浅淡莹白的霜光在他掌心静静跳动,细碎寒凉的霜息细若游丝,缓缓弥散开来。
      赤离凝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一道深浅适宜的旧疤清晰可见,是常年握刀浴血沙场留下的印记,指尖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那点跳动的霜光,像一颗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寒星,清冷又温柔。
      黏腻夜风缠裹周身,似有无形力量悄然推送,蛊惑着她一步步靠近、沉沦。心底有细碎声响反复回荡,轻轻触碰,无关戒律,无关身份,无关对错。
      她终是卸下所有防备,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他的掌心,至寒霜息与至热火灵骤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灵力对冲、经脉灼痛,唯有一股细碎细密的酥麻自指根炸开,顺着灵脉飞速蔓延周身四肢百骸。仿佛沉睡多年的灵脉羁绊被骤然唤醒,在她与他之间轻轻震颤,久久共鸣,生生不息。
      霄寒指尖猛地收拢,稳稳扣住她的手,力道克制温柔,却牢牢握紧,不肯松开分毫。
      “……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与失控。
      赤离未曾挣脱,分毫未动。
      心底的燥热愈发汹涌,她不受控制地微微倾身,缓缓向他靠近。
      掌心相贴之处,霜息与心火彻底褪去对立,化作温柔相融、彼此渗透的羁绊。他的寒凉顺着她的脉门向上游走,抚平心火躁动;她的灼热顺着他的指骨向内蔓延,熨帖他入骨寒毒。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跨越寒暑两极,在彼此的经脉中寻到了最契合的河道,缠缠绵绵,互通共生。
      酥麻之感蔓延腕骨、小臂、肩颈,浸透每一寸相通的灵脉,滚烫与寒凉交织缠绕,蚀骨动心。
      她再倾半寸,额前细碎碎发被夜风拂动,轻轻扫过他肩头的白袍。他周身清冷霜气尽数将她裹缠,凉意缠身,可她心底的火,却烧得愈发滚烫热烈。
      “你在做什么。”
      他的话语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压而出,不似质问,更似自我挣扎,克制的情绪濒临溃堤,纷乱难平。
      赤离无从应答。
      她分不清是夜风蛊惑,是灵力本能牵引,还是压抑多年的本心所向。那团燎原之火早已脱离经脉桎梏,盘踞心口、萦绕喉间,尽数源于眼前之人,无处可逃,无从可解。
      下一瞬,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微凉指腹轻轻抵住她的额心,澄澈寒凉的霜气如冰泉灌顶,瞬间压退她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沉沦。
      可他扣着她手腕的掌心,依旧未曾松开分毫。
      一边伸手温柔推开、强行克制,一边紧握贪恋、不肯放手。极致矛盾的举动,藏着他隐忍、进退两难的深情。
      他垂眸俯身,月色将他的眼底洗成剔透碎银,眸中映着她泛红滚烫的眉眼、毫不掩饰的贪恋,亦映着他自己压抑许久、濒临失控的炙热。所有清冷疏离的伪装,尽数在眼底碎裂,又被冰冷霜色强行覆藏。
      “…… 歇息。”
      他骤然松手,迅速起身退后,重新坐回三步之外的沙丘棱线,脊背挺得笔直,白袍迎风猎猎翻飞,瞬间拉回所有疏离距离,仿佛方才所有的暧昧纠缠、灵息相融,皆是虚妄幻境。
      赤离蜷坐微凉沙地,掌心残留的霜凉久久不散,心跳纷乱急促,如同心火二度燎原,滚烫难平。
      远处沙丘之上,霄寒抬手落在膝头,指节微微蜷缩,掌心那一点残留的灼热暖意,被他小心翼翼珍藏,未曾拭去分毫。
      夜色寂寂,风沙沉沉。
      她毫无睡意,而他心知肚明,默然相伴,各怀心事。
      时至子时,荒漠夜风最寒,霄寒的陈年寒毒彻底爆发。
      赤离清晰听见他的呼吸骤然紊乱短促,带着难以掩饰的发颤,每一次吸气都裹挟着碎冰碎裂般的寒鸣,呼出的霜雾愈发浓重,在清冷月色下白得刺目惊心。
      心口骤然一揪,酸涩与心疼无端翻涌。
      此番心动,无关夜风,无关灵力,全然是她本心所向。
      她缓缓起身,衣摆扫过沙面,细碎沙粒簌簌坠落。
      身后的霄寒闻声,脊背瞬间僵硬,低声劝阻,语气带着刻意的冷硬:“别过来。”
      赤离置若罔闻,步履平稳,一步步走近。
      她在他身后轻轻蹲落,双手绕过他宽阔肩侧,掌心精准覆上他后背灵台大穴。
      滚烫心火毫无保留,尽数渡入他的经脉。
      这一次,不再是借他霜息压制自身心火,而是她剖己灵力、以身渡火,以先天至热心火,替他熨帖入骨寒毒、抚平经脉霜痛。灵力丝丝缕缕渗入他肌理,二人灵脉彻底相连,彼此经脉的每一寸震颤、每一丝疾苦,都清晰感知,毫无阻隔。
      霄寒浑身巨震,身形几欲不稳。
      “…… 放手。” 他声线发颤,克制至极。
      “你寒疾撑不住了。” 赤离语声平静坚定,温柔却不容拒绝。
      “我叫你放手!”
      他抬手,强行发力想要掰开她紧扣的指尖。可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熟悉的酥麻感骤然炸开,顺着贴合的肌肤蔓延全身,搅动紊乱他所有心绪与灵力。
      掰开的力道骤然停滞,终究不忍、不舍、不能。
      二人就此僵在原地。他攥着她的手腕,她贴着他的后背,清冷月色缠绕四只交叠的手,灵息缠绵纠葛,难分你我,再也拆不开、割不断。
      他垂首沉默,身形紧绷,她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清晰听见他的呼吸愈发凌乱滚烫,早已不是寒疾发作的寒凉发颤,是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濒临失控。
      “你知不知道,你干什么。” 他嗓音沙哑破碎,藏着无尽挣扎。
      “我知道。”
      赤离答得坦然笃定,无惧戒律,无惧宿命,无惧后果。
      漫长的沉默席卷周身,风沙骤停,万籁俱寂。
      下一秒,霄寒骤然转身,动作迅猛利落。赤离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轻轻扣住双肩,后背抵上微凉沙丘,细碎黄沙簌簌滑落,铺落肩头发间。
      他卸去所有甲胄束缚,白袍领口肆意敞开,锁骨之上薄汗混着霜雾,呼吸急促滚烫,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克制隐忍。
      他俯身垂眸凝望她,眼底经年覆藏的冰霜尽数碎裂消融,冰层之下,是汹涌滚烫、压抑许久的渴望与执念,浓烈得让人心颤沉沦。
      “最后问你一次。”
      他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心,滚烫呼吸尽数落于她唇畔,字字沉重,句句较真:
      “退,还是留。”
      赤离抬臂,毫不犹豫扣住他的后颈,微微用力,主动将他俯身拉近,沉沦其中,义无反顾。
      黄沙寂寂,月色沉沉。
      至寒霜息与至热心火,挣脱所有戒律、身份、克制的束缚,在方寸荒漠之间,缠成滚烫缠绵的漩涡。
      他落吻极轻,温柔缱绻,像是呵护一件世间仅此的珍宝,生怕力道稍重,便将她碾碎。可扣住她腰肢的力道却极致用力,指骨泛白紧绷,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攥住最后一块浮木,倾尽所有,不肯放手。
      赤离指尖微微发颤,抬手轻轻扯开他松散的白袍系带。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按在微凉沙地,俯身顺着她纤细颈侧细细吻落,霜息的清冽与心火的灼热交替熨帖肌肤,极致反差的触感,撩得人浑身战栗,心神俱醉。
      细碎沙粒硌在肩胛,晚风卷着散落的青丝覆上唇间,她偏头轻轻咬住他的肩窝,舌尖触到霜雾化水的微凉。
      霄寒低低闷哼一声,五指深深插入她的发间,扣紧她的后脑,额头紧紧相抵,呼吸彻底交缠,不分你我。
      四目相对,眼眸澄澈,无人躲闪,无人闭眼。
      所有隐忍克制、岁岁牵挂、绝境拉扯、宿命羁绊,尽数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荒漠深处,轰然盛放,彻底沉沦。
      良久过后,晚风再起,轻柔卷动漫天黄沙。
      赤离安然枕在他温热的臂弯,一袭宽大白袍裹住二人交叠的身影,隔绝荒漠寒凉。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她腰侧,指腹无意识轻轻描摹,一下、一下,温柔缱绻,似在描摹一道刻在心间、岁岁不忘的轮廓。
      黄沙被风卷起又缓缓落下,细碎沙粒轻轻敲落白袍,声响轻柔细碎,是荒漠独有的温柔鼓点。
      “明日走出荒漠,抵达王城之后 ——”
      他的声音闷闷沉沉,从她头顶缓缓传来,话语至中途骤然停顿,未尽之言藏满顾虑与牵绊,终究不敢轻易说出口。
      赤离默然无言,未曾接话。
      二人相拥,各怀心事。她静静听着他纷乱的呼吸渐渐平稳,入骨寒疾彻底褪去,周身寒凉散尽,体温回暖温热。他的手掌始终稳稳搭在她腰侧,不曾挪开半分,眷恋不舍。
      冷月悬空,清辉冷冷,静静照着沙丘之上,两道彻底交叠、再无分毫隔阂的身影。
      第三日黄昏,暮色温柔,风沙渐歇。
      二人并肩而行,终是踏出茫茫荒漠。
      裂谷出口之外,灵火族赤焰城墙绵延千里,巍峨耸立,赤红砖石映着落日余晖,灼灼生辉,城门守将甲胄鲜明,气势凛然。望见圣女归来,一众火将尽数单膝跪地,声震旷野,恭迎圣女回归。
      赤离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自若,端着圣女该有的端庄清冷,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垂落的宽大衣袖恰好遮掩腕内侧浅浅的淡红淤痕,那是昨夜缠绵相依、掌心紧扣留下的隐秘印记,无人窥见。
      霄寒缓步随行在她身侧半步之遥,银甲重新规整束好,衣袍肃整,眉眼复归往日的冷冽疏离,仿佛荒漠两夜的极致沉沦、缱绻温柔,皆是大梦一场,从未发生。
      错身入城的刹那,他微微侧首,嗓音压得极低极轻,唯有二人清晰可闻,藏着一丝褪去所有克制的执拗与牵挂:
      “入王城后,别离我太远。”
      赤离脚步微顿半分,心底涟漪翻涌,终究未曾应声,抬步径直走入巍峨壮丽的灵火王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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