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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封心   自此之 ...

  •   自此之后,两人寒洞互疗愈发沉默。
      并非无话可谈,而是那条同脉丝线太过通透,将彼此的一切全然袒露,根本无从遮掩。
      她心念微动,惦记着那枚银杏叶,他即刻便能感知;他在后山凝叶、静坐良久的执念心绪,她亦能隐约窥探。
      两人心有默契,尽数佯装不知,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平淡疏离。
      可无形的脉络从不会说谎,两颗忐忑悸动的心,隔着遥遥山路,在隐秘的羁绊里,一次次悄然相撞。
      第七日夜,楚榆沉沉入梦。
      梦里桂香漫天,馥郁清甜。
      一只覆着霜白衣袖的手,牵着她漫步在桂花盛放的山径之上。
      人影朦胧,看不清面容,唯有周身清冽的霜气与温柔的触感格外真切。
      漫天桂花簌簌飘落,落满肩头,晚风裹挟着花香与细碎笑声,温柔得将她整个人包裹。
      这场温柔的梦境,顺着同脉丝线,尽数传至寒水峰。
      顾临渊独坐庭院,猝不及防被一股清甜桂香裹挟,瞬间坠入七年前的试炼旧景。
      桂花山径、年少身影、她未曾褪去稚气的笑脸……那些被他深藏心底、无人知晓的细碎念想,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是她的梦,也是他藏了七年的执念。
      心绪剧烈翻涌,霜星灵力骤然失控,轰然劈裂身侧石桌。
      他强行敛住紊乱的灵力,狠心切断同脉感知,靠着廊柱静坐至天光微亮,一夜无眠。
      翌日寒洞相见,楚榆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昨夜他强行斩断羁绊的瞬间,她梦中的桂花山径骤然碎裂,温柔幻境轰然崩塌,惊醒之后满心闷涩,辗转难眠。
      互疗之时,她清晰感知到他的灵脉深处,多了一道刻意封堵的缺口,层层寒霜禁锢,死死藏着某段心绪,不肯让她窥探半分。
      她试探着催动灵力靠近,他的灵脉瞬间紧绷收紧。
      不是推开疏离,是慌乱遮掩。
      "不要再做梦了。"顾临渊忽然开口,语气略显生硬冷厉,像是在训斥,可同脉传来的情绪毫无怒意,只剩慌乱的心虚。
      楚榆心头莫名一堵,偏生出几分较劲的酸涩,挑眉回击:"我又不是魇妖,梦境心念,如何能自控?你这般藏遮掩掩,莫非是藏了什么心事?"
      她顿了顿,终究忍不住,咬着牙带出几分醋意:"莫非是与沈师妹有关,怕我窥见?"
      话音落下,心底的酸涩与落寞顺着同脉尽数外泄。
      顾临渊清晰感知到那缕浓重的酸涩,瞬间了然——她在吃醋。
      心底的闷涩骤然消散,一丝浅浅的欢喜不受控制蔓延开来,顺着同脉轻轻回传过去。
      楚榆瞬间捕捉到他的情绪,心头更气。
      她满心酸涩烦闷,他竟然在欢喜?
      掌心攥紧,衣襟内的银杏叶微微硌着皮肉,她低声嗔怒:"混蛋。"
      顾临渊心绪彻底乱了,灵力起伏失序,昨夜刚修补好的石桌,再一次悄然开裂。
      他万般无奈,心底满是焦灼。
      他藏在冰墙后的秘密,从来与沈若棠无关。
      那是七年前的桂花山径,是初见时的心动,是他数年隐忍的念想,全部只关乎她一人。
      可他不敢说,怕一旦戳破,连眼下的咫尺相伴都无从维系。
      良久,他蹲在开裂的石桌旁,额头抵着手背,嗓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奈与酸涩:"沈若棠?你竟觉得,我藏的是沈若棠?"
      这句问询,不是责她多疑,是气自己口不能言、无处辩驳。
      他独自去往后山老桂树下静坐,指尖覆上心口,霜气凝满手背,声音轻得随风飘散:"我从未藏过她。"
      心底的委屈与无奈被霜息轻轻裹住,悬在同脉之间,无人应答,无人知晓。
      当夜山雨倾盆,凉意浸透满山草木。
      楚榆被同脉骤然传来的刺骨寒意惊醒。
      那寒意凛冽焦灼,带着隐忍的痛楚,绝非寻常调息所致。
      她心头一紧,瞬间了然。
      后山雨夜,顾临渊孤身立在雨中,徒手挖掘深埋土中的桂花酿。
      泥水混杂雨水灌入坛口,眼看珍藏许久的佳酿即将尽数损毁。
      他指甲磨破渗血,混着泥泞雨水,寒疾趁虚剧烈发作,浑身冷得发抖,却始终不肯停手。
      楚榆赤足踏雨,匆匆赶至后山,一把攥住他冰冷带血的手腕,眼底满是气急与心疼:"你疯了?"
      灼灼赤榆真火即刻席卷周身,蒸腾的热浪驱散雨夜寒凉,在两人周身笼起一层白雾,隔绝风雨。
      她不由分说,扶着他的臂膀,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雨色朦胧中,顾临渊低声开口,嗓音沙哑疲惫:"这坛酒,不是为谁而存,只是我想留着。"
      同脉深处,一缕极淡的执念悄然漫开,裹着经年不散的桂花香。
      楚榆的心底有个声音在隐隐回响,分明在告诉她:与沈若棠无关。
      可他不肯明说,她便不肯轻易释怀,终究没有开口追问。
      行至楚榆院门前,他轻轻松手,低声道:"谢谢。"
      语气平淡,却藏着极致的庆幸——庆幸她赶来,庆幸她终究舍不得他。
      楚榆回屋关窗之际,瞥见窗棂外凝着一层薄薄冰痕。
      是他方才途经此处,失控的霜星灵力无意间凝结而成,一路从山路绵延至她院前,无声无息,只为靠近她半步。
      她指尖轻触薄冰,凉意刺骨,却没有缩回手。
      翌日清晨,顾临渊静坐峰顶,耗时整夜凝炼冰桂花。
      此花比银杏叶难凝数倍,霜寒与真火反复冲撞,碎裂七次,才终于凝成一朵完整剔透的冰桂。
      花瓣纤细通透,纹路精致,肌理间嵌着淡淡的赤金纹路,与那枚银杏叶同源同质,是独属于两人的冰火羁绊。
      他已然下定决心,今日便要坦诚所有执念。
      他要告诉她,那坛桂花酿、七年念想、所有隐忍的偏爱,从来都只属于她一人。
      他握着那朵冰桂花,迈步去往赤榆峰。
      行至院前拐角,却骤然听见一众师妹围在廊下说笑。
      "师姐,你当年说过,就算天下男子死绝,也绝不会对顾师兄动心,这话如今还算数吗?"
      笑语清甜,落在耳中却格外刺耳。
      楚榆抬眸,恰好瞥见小师妹头上的桂花簪子,心头积压多日的酸涩、猜忌、委屈瞬间翻涌而上,尽数化作尖锐的戾气。
      他事事遮掩、处处藏私,同脉牵绊磨得她心绪大乱,日夜难安。
      她猜不透他的心意,分不清他的隐忍是偏爱还是顾虑,所有忐忑不安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迎着众人的目光,语气清亮决绝,没有半分迟疑:"自然作数。"
      拐角之后,顾临渊脚步骤停。
      掌心剔透的冰桂花,瞬间失去所有灵力维系。
      霜星寒息缓缓褪去,那朵历经七次碎裂才凝成的冰桂,静静落在潮湿的石阶之上,没有碎裂,却一点点消融在晨光之中,散尽所有温热与寒凉。
      他没有俯身去捡,静静伫立片刻,终究转身默然离去。
      楚榆应声过后,心头骤然一空,莫名的慌乱席卷而来。
      她下意识跑出院子,追至石阶拐角。
      地面只剩一滩浅浅水渍,水渍里散落着细碎的赤金光点,正一点点消散殆尽。
      石阶表层残留着未褪的霜寒,清冷刺骨。
      他来过。等候过。听过她决绝的话语。而后,决然离去。
      她伫立原地,进退维谷。
      她不知道他今日前来的初衷,不知道他藏了许久的心事,不知道他听见那句决绝之言时,是何等心境。
      她只知道,是她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亲手筑起了隔阂。
      方才嘴硬逞强的决绝,此刻尽数化作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意。
      她想去追,可双脚重若千斤。
      方才那句"作数"言犹在耳,字字铿锵,是她亲口否决了所有心动。
      此刻上前,便是亲口承认自己口是心非、自欺欺人。
      可若不追,两人之间的隔阂,便会就此定格。
      她猜不透他的隐瞒,他信了她的决绝。
      隔着一条无形的同脉,两人的距离,比山海更为遥远。
      最终,楚榆缓缓转身,默然回院。
      那一夜,两人彻夜无眠。
      顾临渊彻底冰封了同脉感知,以霜星灵力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冰墙,隔绝了所有情绪与灵力互通。
      冰墙冷彻刺骨,唯有极致清醒,才能维持这般绝对的封锁。
      他逼着自己静坐整夜,寸寸隐忍。
      楚榆靠在窗边,指尖贴着衣襟内的银杏叶,满心纷乱。
      她想冲破那道冰墙,想问清所有隐瞒,可那句决绝的话语横亘在两人之间,成了无法逾越的沟壑。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楚榆终究忍无可忍,咬牙催动赤榆真火,试图烧断那根纠缠不休的同脉丝线。
      可烈火燎原的真火落在脉络之上,那根纤细的丝线却纹丝不动,反倒被一层微凉霜气包裹,熄了所有火势。
      她不肯罢休,再度催动火势,结果依旧。
      烧不断。
      危急之间,衣襟暗袋的银杏叶骤然发烫,叶柄处的霜星印记亮起微光,透过衣襟隐隐透出白光。
      那根同脉丝线被霜星印死死钉住,根深蒂固,火烧不断,力扯不开。
      原来他留下的印记,早已与两人的羁绊命脉相连,生死纠缠,难以割裂。
      楚榆攥紧衣襟,眼眶瞬间泛红。
      她抬手将银杏叶拽出掌心。
      只要毁了这片叶子,便能斩断牵绊,再无纠葛。
      指尖落在叶片之上,霜白微凉,赤金温热,两种温度交织掌心,如同他隐忍的温柔与滚烫的偏爱。
      叶柄的霜星印记轻轻跳动,与他的心跳同频。
      她指节攥得发白,用力到微微颤抖。
      毁掉它,就再也不用为他心绪起伏,再也不用被这无形的羁绊困住,再也不用承受这份患得患失的酸涩与欢喜。
      可她攥了许久,终究不忍。
      她最后一次轻轻摩挲叶片,将满心纷乱尽数压下。
      抬手催动一缕柔和真火,缓缓覆上银杏叶,将所有灵光、寒暖、印记尽数隐匿。
      剔透的冰火叶片瞬间褪去所有光泽,化作一片普通干枯的秋叶,平淡无奇,再无半点特殊。
      楚榆将它重新塞回心口暗袋,以真火层层封印,不显灵光,不露气息,无人能辨分毫。
      不毁,亦不碰。
      不舍得放手,亦不敢再沉溺。
      而后,她不再试图烧断羁绊,而是选择封存。
      温润的赤榆真火一层层裹覆住那根同脉丝线,如同给伤口上药,给心事封蜡,将所有互通的感知、心绪、悸动,尽数包裹封印,沉于灵脉最深处。
      丝线仍在,羁绊未断,却再也传不过半分情绪、半分温度。
      寒水峰窗前,顾临渊正静坐调息,心口骤然一空。
      没有剧痛,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落。
      那根纠缠多日的同脉丝线还在,可那头的所有动静、所有情绪、所有温热,尽数消失无踪。
      先前她明火执仗的焚烧,是气急、是在意、是不甘。
      可今日这般安静彻底的封存,是淡然、是退让、是彻底的疏离。
      比决裂,更让人绝望。
      他抬手探向那根无形的脉络,轻轻推送灵力,却被一层温润厚重的真火屏障死死阻隔,纹丝不动。
      他筑了寒霜冰墙,她便筑了烈火暖墙。
      两人相对而立,两两封堵,亲手隔绝了彼此的世界。
      顾临渊低头抵在冰凉的窗沿,静默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沉闷苦涩,满是无力。
      "行。"
      嗓音沙哑低沉,几不可闻。
      "你封得住,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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