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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混账 晋江文学城 ...


  •   一场暴雪后,
      霍北风的心也逐渐冷了下去。

      沉默的黄土,绵延的山脊,无边的雅丹群,一具又一具尸体。

      死在这里的牛羊猪狗人,不论是不是死在这场大雪中的生命,最后都随着这场大雪曝露在日光之下。

      他是一路收尸过来的。
      什么尸体都收。牛的,羊的,狗的,狼的,人的。

      于是,霍北风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逐渐沉重。

      等到他终于找到旅游团的扎营地,找到存活下来的一十八人。

      却没找到她。
      这里有她存在过的痕迹,却没有她。

      霍北风心头不停地颤,脚步却只能压得更重。他朝着红十井的方向,向着禁地一步又一步走去。

      马占奎跟在他身后,只有他胆子大,因为不放心他,所以跟上来。

      老马一路上都在安慰他,尽管他早已听不进去什么了。

      他沉默向前,耳边只剩自己的喘息。

      马占奎跟着霍北风,说的有些口干舌燥。

      他突然注意到霍北风的脸。
      原本模样俊美的一张脸,只剩下风啊沙啊土啊的痕迹,不知又被晒黑了多少。那层突兀的胡茬,将他们的小队长衬老了几岁。

      这是救援的常事。但马占奎觉得这次的小队长是真的沧桑了。

      但愿那小闺女命硬一些。不然他总觉得小队长要做一辈子的凄冷鳏夫了。

      ******

      岑岑现在心情极其烦躁。

      这种被打乱一切的感觉,再次击中了她的理智。

      她又断档了。
      岑岑感受着身体的情况,没能第一时间站起身。只能勉强跪坐在地,这才感到手臂和额头一阵刺痛。

      她是从高处滚下来的,浑身上下都是挫伤,左手手臂被利石划伤,额头也磕伤了。

      血顺着她的额角向下流淌,很快便糊住了一只眼睛。

      她眯起眼,朝着上方看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坑洞。
      不是矿洞,像是被陨石砸出来的坑洞。

      从洞底向上看,陡峭高耸,壁立千仞,胸腔都开始闷哑,隐隐窒息。

      想爬出去如同登天。

      得出结论,
      岑岑撕下自己衣服最干净的部分,迅速将手臂包扎止血。然后尝试站起身来——

      双腿的肌肉酸痛无比,她能感觉膝盖在发抖。她只是咬着牙,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崇崖叠嶂将她困在其中,月亮高高在上,皆是轻蔑她的渺小。

      岑岑突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抓住最边缘凸起的岩石——朝上攀出第一步。

      当你从洞底向上看时,首先会说无路可走,其次会说死到临头。

      但当你主动迈出第一步。

      却发现再难的登天之路都是这一步之下的不值一提。

      岑岑手脚并用,很快便爬出一段距离。

      她紧贴着崖壁,胸腔的起伏都被压缩在微秒距离,抬头看不见天,低头看不见地。

      暂时还不能停下,上面百米外有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应该可以歇息。

      岑岑朝着下一个攀登点用力,脚下一空,那石块没能支撑住,碎了个彻底。

      好在她的脚瞬间就找到了下一处支撑点。

      依靠着敏锐的反应和近乎疯魔的意志力,她最终爬上了第一处平台。

      没有很宽,她只能紧贴着岩壁坐下,半个屁股还悬在空中。

      岑岑看着被她挤下去的小碎石,落在谷底就看不见了。

      如果她不慎落下去,一定也是这样的下场。

      手臂的伤口因为拉扯再次出血了,好在出血量不大。她没心情再重新处理,反正还会再裂。

      如果今天能从这里出去,断一条胳膊也是血赚。

      如果今天,她死在这里。她也不会觉得可惜。

      因为她一定用力,拼命挣扎到了最后一刻,一定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定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岑岑只是短暂歇脚,然后继续徒手向上攀登。

      天上的日月,身下的山岩,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远处几声寻尸的秃鹫鸣叫,都不及她心口那滚热血澎湃。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年少无知时曾问过自己,回答她的依旧是自己。

      也许疼痛就是意义。
      只有感受到血在流,肉在痛,皮在颤,才能确定自己此时此刻正拼尽全力的活着——

      -1988年,夏末。-

      13岁,岑岑得知自己病入膏肓了。

      她闯入柴达木盆地深处的未知禁地,被一种远古生物的触根寄生,身不由己,神不由己,目无旁人地朝着罗布泊更危险的腹地走去。

      起初,小姨以为她是梦游。直到她出现了强烈的攻击行为,目赤口紫,模样怪化,逐渐与传说中被沙漠恶灵操控的“沙人”相同。

      看着不受控制,如行尸走肉般的她,小姨选择将自己研究数年的精神类毒素,也就是“阎王藤”注入她的体内,希望能彻底破坏重组她紊乱失控的神经系统。

      “阎王藤”是罗布泊沙漠中生长的藤蔓植物所分泌出的神经性生物碱。如吗啡或咖啡因,但其作用是两者的数万倍。

      她的身体被阎王藤改造,变得力大无穷,虽恢复神志,但也极易狂躁失控。

      随时都会暴毙。

      如同病入膏肓。

      她爸一夜白了头,整日里哭哭啼啼,比她的眼泪还多。
      她妈要比她爸镇定不少,托了很多关系找到了汪永泉大弟子朱怀元,太极第二代传人大弟子。

      太极最擅长以柔制刚,借力打力,刚好可以制衡她体内恐怖的力量。

      朱怀元为人低调,很少收徒。

      岑岑是他的第三任徒弟,也是最后一任。

      师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按住她,打断她的骨头。”

      没办法,想活下去,就要断骨重塑,令在体内狂乱的力量随着断裂的骨头断掉出路,再被重塑的筋骨困在其中。

      1988年,夏末。
      岑岑得知自己病入膏肓。
      1989年,立春。
      岑岑被师父打断了第一根骨头。

      她被绑在木板床上,右手被狠狠按住。

      两块削得极薄的竹片上下贴敷在她的右手小臂上,师父的手先是按在竹片上,找准位置,举起那把铜锤,隔着竹片,短促发力——

      奇异的内力透过竹片形成一道极窄的走线,将骨骼整齐地震断。

      皮肉不伤,筋骨寸断。

      泪从她的眼眶淌落,流进她的鬓发,绕进她的耳朵。

      疼痛使她牙关紧咬,哭声如嚎。

      最终忍不住,抬脚就把按着她的师姐踹了下去。

      师父撂下铜锤,冲着她笑:“哟,气力真不小。”

      “以后就跟着我好好学吧。”

      话音未落,控着她小臂的竹片被掀开,师父两只枯柴的手攥住了它。

      那两只手钝刀子一样,使劲儿凿她的皮肉,剁她的筋骨。

      少女疼得打滚,哭嚎不断,嘴里不知是谁的祖宗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朱怀元被她的哭骂声逗笑,笑道:“混账。”

      一句混账。攒着笑,带着趣,还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嗔怪。

      少女却不由分说咬住了他的胳膊,一口健壮的牙齿隔着几层衣料,狠狠往他这把老骨头里钻。

      朱怀元脸上依旧带着笑,手腕轻转,小臂抖颤,轻而易举便叫少女弹了牙,舌头也麻了。

      这下少女的哭声没了,骂声大了起来。

      只是有些大舌头。

      1993年。
      18岁,岑岑全身的骨头都曾被打断又重塑。
      师父教给她两样东西,缩骨术,分筋错骨手。

      而眼下,身怀绝技的岑岑像只长臂猿一样在岩壁上攀爬。

      因为体力耗费严重,她身体处于剧烈不适的状态,所以她的嘴里又开始骂个不停。

      “整天把人玩得死去活来的,捉弄人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最好别让我出去……”

      也不知是在骂谁,可能是骂命运,或是骂老天。骂完又继续向上爬去了。

      人就是这样混账的,哭着,骂着,活着。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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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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