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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砸观音 他竟然没死 ...


  •   几天后,雨终于停了。

      “赵娘子,你行行好吧。”
      “阿辰还在塌上昏迷着呢。”
      “算俺求你了啊赵娘子…”

      李大伯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一个带着头巾的妇女的手,恳求着。

      辰已经昏迷有好些天了,家里仅剩的那些粮食也已经吃完了,人却还在昏迷。
      李大伯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管,讨到些糠豆也是好的。

      那些街坊邻居,但凡平日有些交情的,李大伯都问了一遍过来,求了家家户户。
      奈何这年头,自家人都吃不饱,谁又会在乎一个孤儿呢。

      赵娘子看了看所剩无几的米缸,终是掰开了李大伯的手。

      她指了指正坐在田埂上的小男娃,小男娃留着后辫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这是赵娘子的孩子。

      赵娘子命苦,大家都知道。
      赵娘子自出生起就是个哑巴。娃娃刚出生没多久,丈夫就又病死了。为了养活孩子,她真的吃尽了苦头。

      李大伯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再开口。

      ………

      傍晚,当李大伯颤抖的大手推开木门时,原本躺在塌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

      “阿辰!”
      “你醒了?”

      李大伯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双目空洞的辰这才略微转过头。

      “我昏了几天了?”

      “四天了”

      “沈郁呢?”

      辰开口,嗓子如同撕裂了一般,很疼,可疼才好啊,疼就提醒着他还活着,他得去报仇。

      “沈郁?”
      “公差已经找到他嘞。”

      “找到?”
      辰一愣,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嗯,昨天在西城根发现的。”
      “已经死了。”李大伯倒了一碗温水走到塌边。

      死…死了?就这样死了?

      辰没有接过水,只是茫然地望着李大伯。
      那他现在还可以做什么?如果说之前活下去的欲望是报仇,那现在呢?

      无力感从心底蔓延,辰不死心地再追问:“怎么死的?”

      “不清楚哦…..不知道是饿死还是冻死的。”
      李大伯叹了口气,将碗放回桌上,缓缓道:“那娃娃的脑袋还被砍了下来,现在还挂在城墙上呢。”

      “城…城墙?”
      辰猛地掀开褥被,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出去。

      “阿辰!阿辰你去哪啊?”
      “你才刚醒!”
      “阿辰!”
      身后李大伯的声音越来越小。

      —————

      太阳缓缓落下,血色的余晖浸染了半边天。

      土路上,辰迷惘地走着,双目无神。

      腹中空空如也,每走一步都感觉头阵阵眩晕。

      沈郁死了,他不应该高兴吗?大仇得报,如今头颅还被悬于城墙。

      可是,他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辰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干什么,前方只剩一片虚无。
      辰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想什么,闭眼都是那场大火,那残壁。

      ………….

      还未行至城门脚下,辰就闻到了股股恶臭。

      由几根粗糙的木头方子制成的木笼被高高悬挂。
      随着风,顶部的粗绳有些晃动。

      “嗡—嗡—嗡—”
      苍蝇围绕着木笼打转。

      越走近,腐烂的臭味夹杂着血腥气就愈浓烈。

      可辰却仿佛没闻到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到木笼前,辰抬头。

      为了方便过路的百姓能看清罪犯,木笼一般不会悬挂的很高,头发也会被束起,面部看得真切。

      辰定定地看着那头颅,苍蝇在眼前飞舞,辰挥了挥手。

      细细打量着,看着年龄应该与自己差不多。面色早已灰黄,断颈处全是黑紫色,干裂的血块。
      眼睑半睁着,露出浑浊的眼球,舌头也微微露出一截。
      耳垂、下巴处都已出现了暗红色的尸斑。

      下巴处的尸斑,辰的目光缓缓下移。

      不对!

      这个不是沈郁!

      辰浑身一震,瞳孔紧缩。

      虽然头颅已经开始腐烂,但也才死了不到三日,五官尚且清晰。

      所以辰看得很清楚。

      这颗头颅唇角没有痣!

      “怎么可能…..”
      辰连着往后退了几步,只感觉头皮发麻。
      但是那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不可能看错,沈郁的唇角就是有那颗痣!

      辰发疯般冲向城内,他想告诉那些公差,告诉知县老爷真相,那个根本不是沈郁!

      他想大喊,可喉头被鲠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腿软的,跑几步就是一个趔趄。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二月的夜风如同凛冽的刀子刮向辰的脸庞。

      眼前出现偌大一座官府。

      灯火通明。

      辰眼睛一阵刺痛,不适应地眯了眯。

      府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灯笼高高挂着,映照在那黑底金字的牌匾:

      —安州知府—

      辰走至门前,正欲抬脚上台阶,过路行人的谈话声就传入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王大人升官了。”

      “真的假的?”

      辰收回了抬出的脚。

      “当然是真的,你没看到这么多马车停在门口哇,摆了一天的筵席呢!”

      “听说不日就赴京供职了。”

      “嘘——,你小点声,不要命啦。”

      辰愣在原地。

      知县老爷升官了?

      辰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肥胖的身影,胖的人他都没见过多少个,王大人算一个。

      辰搞不懂,一个只知吃百姓柴米油盐的贪官怎么就突然升官了。
      这些年,收成不好,百姓越过越差,倒是这知县老爷那臃肿的身子却一点没变。

      辰突然笑了,无力地靠在一边的墙壁上,缓缓瘫坐下。

      他突然就想通了,想必这假头颅的事情也不需再告知了。

      “吱呀———”

      突然,知府的侧门被打开了。

      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百姓立即就闭上了嘴,连连往后退,眼神瑟缩。

      辰的双手瞬间撑在地,指尖泛白。

      “咕隆—咕隆—”

      四下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车轮滑过青石板的声音。

      知府的门丁拉着个板车出来了,上面好像驮了个人。

      辰抬头,扶着墙又站了起来,下意识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木板上躺着个孩子,约莫也就七八岁,留着长长的后辫子。

      小小的胸口却是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滴答—滴答—”

      伤口还在往外滴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这时,知府灯笼的黄光恰巧映在那孩童脸上。

      众人具是一颤。

      辰倒吸一口凉气,睁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张熟悉的脸,手指抠进了土墙也浑然不觉。

      “今日知府宴席。”
      “此小贼却胆大包天!”
      “光天化日之下翻进知府行窃!”
      “已被我就地正法!”

      他听到门丁尖细的嗓音响起。
      那门丁巡视了一下周围,发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便抬了抬下巴。

      人群忽然一阵窸窸窣窣,辰也循声望去。

      一个带着头巾的妇女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噗通——”

      来人一下便跪在板车前,手死死扳着车轮,面色惨白。

      无风的夜晚,高挂的灯笼却微微晃动。

      那妇女突然抬头,看向那门丁,指着那木板上的孩童,拼命摇头,肩膀抖动。

      头巾掉落在地。

      灯笼的光晕下,辰能看到那妇女脸上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直往下掉。

      四周很安静,辰呆立在原地。
      他看见那妇女虽张大着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妇女又看向周围的百姓,爬着蠕动到他们面前,挥着手去抓他们的衣角,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人们只是后退。

      妇女停在了离辰不远处,抬起了头,一个一个人脸看了过去,下巴不停地颤抖,双唇哆嗦着,涕泪横流。

      “啪—啪—啪—”

      妇女的手狠狠拍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掷地有声。

      顷刻间感同身受,心像是被揪起,辰别过脸,温热眼泪溢出眼角。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他太熟悉了。

      “呀———————”

      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撕裂的哭声,辰瞳孔一阵剧烈颤动,看向那妇女。
      妇女仰着头,大张的嘴里终是发出那声长啼。

      妇女将手伸向躺在板车上的孩童,却被门丁一脚踹倒在地。
      “哪里来的死哑巴!”

      “赵娘子!”
      有人大呼一声,想走上前去,却被旁人拦了下来。

      板车因为门丁的动作而猛然一抖。

      孩子紧握的手陡然松开。

      “啪—”

      一块绿色的糕点掉在了石砖上,碎成两半。

      辰看着那块糕点,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这所谓的行窃,竟只是偷了一块糕点么?

      官府当真如此草菅人命么?!当真只是为了一块糕点,就让一个稚童血溅当场么?!

      辰深陷在土墙泥缝里的指尖渗出了丝丝血迹。

      板车被门丁拉走,车轱辘碾过了妇女的头巾。血还在流,蜿蜿蜒蜒,滴在石板上变成了暗红色。

      “你们———”

      辰盯着门丁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手握成拳,血顺着指缝流出。
      他当即就要冲过去,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拉了回去。

      “阿辰,你不要命了!?”李大伯捂住辰的嘴,压低声音说道。

      “你没看到——”辰掰开李大伯的手。

      “俺看到了。”李大伯打断了他的话,手还是紧紧拉着。
      “所以呢?你冲过去能干啥子?”

      辰一时噎住,抬起头,对上李大伯的眼睛,那一双沧桑的眼里却也泛着泪花。

      是啊,那糕点此刻还在地上。
      天看到了,地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却无一人敢发声。

      门丁拉着板车往城外荒郊走去,而赵娘子依然跟着。

      被踹了,站起来,再被踹,那便爬着。

      辰被李大伯拉着,只能看着他们渐行渐远。

      一口气凝在喉间,到底是世道吃人,还是人吃人。

      ………….

      “对了….沈郁…..!”

      辰拽住李大伯的衣角,焦急地说道:“我刚刚去看了那挂着的头颅,那不是沈郁的!”

      “你说啥子?”李大伯也愣住了。“你是不是昏了两天糊涂了?”

      “不是的,那天,就大火那天,我去了沈宅的,我看到了沈郁。”辰着急道。
      “他唇角有颗痣,我亲眼看到的!”
      “可是那挂在城墙的头颅没有!”

      可李大伯只是皱眉,片刻便道:“那是公差抓的,知县老爷亲自审查的。”

      辰盯着李大伯看了一会儿,他知道李大伯不是不信,而是不想相信罢了。

      “不信是吧….好。”
      “那我便自己去找!”

      辰猛然挣脱开李大伯的钳制,朝沈宅跑去。
      他不信一个活人会凭空消失。

      “阿辰!”

      ……………

      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焦味,只是淡了许多,还多了些丝丝香火味。

      辰正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抬头间,少年惨白的脸僵住了。

      呵,哪里还有什么沈宅。

      好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

      虽然还没有竣工,但也逐现雏形,足见其精美。
      金字牌额上三个大字:

      —观音阁—

      辰一阵恍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建这座庙,明明大火不过四日前。

      辰拉住了一个碰巧过路的行人,神色慌乱:“这….这里为什么会建庙?”

      “不..不晓得,好像说是祈福。”

      “那….沈家那些人的尸骨…你可知道在哪吗?”辰声音哽咽,抖着不成语调。

      “不晓得….大家都没得看到。”
      “火烧第二天这庙就已经开始建了。”

      手无力垂下,眼眶通红。
      辰站在石阶前,许久没动。

      庙内,是一座木雕金身的千手观音,数百盏油灯,刺得眼睛生疼。

      立于巨大的佛像前,少年渺小如蝼蚁。

      观音立于两层莲台之上,法相庄严,垂眸看着少年,满眼悲悯。

      他还记得春娘说沈宅靠南院里有一棵枣树,那枣树是她亲手种的。
      每年秋天都会结很小很涩的果子,春娘总是舍不得吃,说等放甜些再摘给他。

      如今什么都没了,只剩这一尊高高在上的观音。

      沈家亡魂尸骨未寒,木匠们就已日夜兼工,建这座观音庙。

      春娘勤勤恳恳过了大半辈子,竟落得连一个安葬的机会都没有。
      辰甚至连春娘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真凶逍遥法外,官府又如此草菅人命。
      怎么,活在底层的就不是人了么?

      辰看着这座观音庙只觉得讽刺,浑身冰冷,他一步步走进去,踩过未干的木屑,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观音应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但他可知道,他下面压得是人命么!

      祈福?呵呵,祈得什么福?
      建在那么多人的亡骨之上,他到底在装什么悲悯?!

      “你若真看得见。”
      “怎么不看看下面埋了多少人?!”

      “你若真看得见。”
      “为何对人间疾苦袖手旁观!”

      辰抄起一旁的长明灯。

      底层百姓当真无声么?!

      “咚— —”

      沉闷一声,叩问青天。

      长明灯撞击在佛像上,木屑飞溅,砸凹下去了一大块。

      辰胸口剧烈起伏着,脱力般地半跪下去,手掌撑着地面,抑制不住地发抖。
      可他却看着那凹下去的那一块,唇角勾起。

      “哪里来的小疯子!”
      “快来人呀!”

      听到声音的监工跑了过来,一脚踹在辰的胸口,背部狠狠撞在墙壁上。

      “噗!”

      一口鲜血吐出,胸口是肋骨断裂般的疼,可辰却浑然不觉,反而觉得很痛快。

      “快,给我扔出去”
      “扔到城外荒坟去”

      监工大叫着,吩咐着手下的壮汉,看着眼前倒地不起的少年满眼嫌恶。
      “真是见鬼了,半夜杀出来这样一个小疯子。”

      迷糊之际,辰没有看快步走向自己的壮汉,反而盯着佛像上那被他砸凹进去的一块,黑如墨水般的眸子染上一层戏谑的笑意。

      檀香缭绕,佛像垂眸,依旧悲悯地注视着少年….

      ————

      深夜,郊外荒坟。

      几个大汉拖着一个少年,随后丢弃在这杂草丛生的坟堆上。

      辰缓缓睁开漆黑如墨的眸子,唇角血迹未干。

      好一个沈郁,好一座官府,好一座观音庙!

      辰握紧了拳头。只要他不死,他必要让沈郁偿命,他必要掀了着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噗!”
      胸口又是一阵疼痛,一口鲜血喷出,辰的眼皮无力地耷下。

      枯藤荒坟,乌鸦盘旋。

      一双黑色的长靴停在少年的身前。

      男人戴着斗笠,黑夜里,看不清面容。
      唯一醒目的,是腰间纯白色的玉玦,下面系着长长的红穗。

      男人很高,俯视着昏迷的少年,微微一瞬,便将其一把抱起。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男人咋舌

      “以杀渡人,入吾九陀门罢”

      玉玦翻飞,寒光乍现,九头蛇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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