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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护你 桂香浸满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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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浸满前厅,温柔缠人,可风里已然藏了深秋的凉意,悄无声息漫进窗棂,拂得案上宣纸轻轻翻动。
萧珩方才那句请旨求娶的话语,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在沈清漪心底漾开经久不散的涟漪。她垂立原地,长睫轻敛,脸颊染着一层浅浅的薄红,素来澄澈无波的眼底,盛着细碎的柔光,像秋水平湖落了星光,温柔得不敢触碰。
一旁侍女晚晴极有眼色,悄然躬身退下,阖上前厅木门,将满院秋风与喧闹尽数隔绝在外。
一室静谧,只剩彼此呼吸轻浅。
萧珩望着她含羞低眸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上前半步,与她隔了寸许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礼教分寸,却又藏不住眼底滚烫的情意。他自年少初见她时,便记着这双秋水眼眸,干净、通透,从无半分算计贪念。深宫长大的孩子,见惯了虚伪逢迎、假意温存,唯有沈清漪,是他浮沉岁月里唯一的干净与安稳。
“清漪,我从不妄言。”他语声低沉郑重,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温柔,多了几分笃定,“待来年春闱落幕,朝臣格局稳固,我便求父皇赐婚。此生,我唯愿娶你一人,护你一生无忧,守你一世清宁。”
沈清漪缓缓抬眸,眼底秋水澄澈,映着他挺拔温润的身影。
她生于书香世家,长于太傅清门,自幼学的是礼义廉耻,懂的是进退分寸。皇家情爱最是凉薄,后宫争宠、皇子联姻,从来都是权衡利弊的筹码,她自幼便心知肚明。可萧珩不同,他无强势母族,无滔天野心,七年相伴,岁岁温柔,从无半分强迫与利用。
她愿意信他。
愿意信这人间尚有不掺权谋的情意,愿意信眼底温柔,并非泡影。
“我信你。”她轻声应着,音色清润如泉,“我等。”
简简单单两个字,倾尽年少所有赤诚期许。
萧珩眸色骤然深沉,指尖微蜷,克制住想要触碰她的冲动,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秋日天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得近乎虔诚。
两人静坐前厅,分食一碟温热的桂花酥。酥点入口清甜软糯,桂香绵长,是她数年最爱的味道,也是他年年不忘的心意。沈清漪小口吃着,心头安稳熨帖,只觉岁月悠长,岁岁可期。
可温情未满,院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管家躬身立在门外,神色拘谨,低声禀报:“小姐,七殿下,老爷回府了,请殿下移步外堂议事。”
一句话,悄然破开满室温柔。
沈太傅沈文渊常年身居朝堂中枢,每日周旋于君臣、朝野、派系之间,素来沉稳严谨,极少徇私,更不允府中儿女私情掺和朝堂分寸。
萧珩闻言,即刻收敛眼底缱绻温柔,恢复了皇子该有的端雅沉稳,微微颔首:“知晓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漪,眼底重归柔和,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桂瓣,低声叮嘱:“我去去就回,你回水榭等着,晚些我再来寻你。”
“好。”沈清漪轻轻点头。
看着萧珩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穿过落桂满庭,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她立在原地,久久未动。风卷着细碎花瓣落在她肩头,温柔缱绻,可不知为何,她心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落,像秋水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素来心性通透,感知敏锐,只是从前被岁岁温柔蒙蔽,不愿深思。
萧珩看似温润无争,可终究是皇家子嗣,是帝王之子。深宫权场,从无真正的闲散之人,所谓不争,不过是时机未到。
而她沈家,世代清流,满门文臣,立于朝堂风口浪尖,看似鼎盛清贵,实则如临深渊,步步皆险。
只是那时的她,尚且不愿深究,只当是秋日风凉,扰了心绪。
沈清漪转身重回西苑水榭。
残荷池水依旧澄澈,映着漫天流云,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晚晴陪着她倚栏静坐,看着自家小姐望着池水怔怔出神,轻声宽慰:“小姐不必忧心,七殿下待您真心,世人皆知,他日必定十里红妆,风光迎娶您。”
沈清漪淡淡摇头,唇角浅笑清浅:“我不盼风光,只盼安稳。”
她这一生所求甚少,不慕荣华富贵,不贪尊荣权势,只求家人平安,岁岁安稳,得一人真心,相守余生,便足矣。
可她不知,乱世未起,风波已藏,安稳二字,于皇权朝野之间,最是奢侈虚妄。
外堂正厅,已然不复半分温情。
沈文渊一身朝服未卸,鬓染微霜,神色肃穆,立于堂上,目光沉静地看着躬身而立的萧珩。褪去私下温和,此刻的萧珩身姿挺拔,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全然是朝堂臣子的端正模样。
“殿下今日前来,不该这般频繁。”沈文渊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谨,“近日朝堂暗流涌动,太子与三皇子、五皇子派系拉扯愈烈,圣上静观其变,最忌臣子与皇子私相交结。臣是文臣之首,殿下频繁造访太傅府,难免惹人猜忌,落人口实。”
一语道破眼下最凶险的局势。
此前数年,萧珩低调蛰伏,无人在意,是以二人私下往来,无人诟病。可如今储位之争渐起,朝野派系林立,一举一动皆被无限放大。太傅门生遍布天下,执掌文臣话语权,是各方势力极力拉拢、亦极力忌惮的对象。
亲近,便是结党。疏远,便是站队。
皇家权衡,从来如此残酷。
萧珩垂眸躬身,语气沉稳:“太傅教诲,臣谨记在心。只是清漪无辜,七年相伴,珩之心意坦荡,从无利用算计。”
“心意坦荡,抵不过朝堂流言,抵不过帝王猜忌。”沈文渊眸光沉沉,语气严厉,“殿下是天家皇子,生来便身负权衡宿命,情爱于你,最是无用,亦最是致命。你今日对小女万般珍重,他日若挡你前路,阻你宏图,你当如何?”
一句话,字字锋利,直击要害。
萧珩身形微僵,抬眸看向堂上老者,一时无言以对。
他此刻真心恳切,只愿护她周全,可前路茫茫,皇权博弈身不由己,他日登临高处,万千身不由己,他真的能护得住这一池澄澈秋水,护得住沈家满门安稳吗?
他不敢轻言笃定。
沈文渊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沉沉无奈,语气放缓几分,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悲凉:“殿下,老夫一生为官,见惯了情爱倾覆、家族殉道。这世间最易碎的,便是无权的真心,最难守的,便是乱世的安稳。”
“清漪心性太净,澄如秋水,不通权谋,不懂人心险恶。她这般干净之人,不该卷入皇家纷争,不该成为权力棋盘的棋子。”
萧珩指尖悄然攥紧,骨节泛白,低声道:“太傅放心,此生我定护清漪周全,绝不叫她沾染半分风雨。”
“但愿如此。”沈文渊微微叹息,不再多言,只淡淡叮嘱,“往后殿下少来府中,避人耳目,既是护我沈家,也是护殿下自身,更是护清漪安稳。”
萧珩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颔首。
他知晓沈文渊所言句句属实,知晓眼下局势步步凶险,任何一丝疏漏,都能倾覆所有安稳。
他只能隐忍,只能蛰伏,只能收起所有温柔私念,静待时机。
可那时的他尚且不知,这一退,不是蛰伏蓄力,而是命运倾覆的开端。
他为权隐忍的每一步,为前路退让的每一次,最终都会化作利刃,尽数刺向那个满心待他、澄澈纯粹的少女。
水榭秋风又起,吹乱一池秋水,波光粼粼,晃得人影斑驳迷离。
沈清漪静静望着池水,静坐半日,从午后等到日暮,暮色沉沉漫落,染遍天地,也染白了满院桂树。
她终究没有等来萧珩。
晚风渐凉,暮色四合,晚秋的寒意浸透衣衫。晚晴看着天色渐暗,轻声劝慰:“小姐天色晚了,风太凉,咱们回屋吧,许是殿下被正事耽搁了。”
沈清漪望着空无一人的月洞门,眼底澄澈依旧,只是心底那点温热,悄然淡了几分。
她轻轻点头,声音清淡无波:“也罢,朝堂事忙,本是应当。”
她懂事、通透、从不纠缠,从不怨怼。
可无人知晓,她这一池澄澈秋水,第一次在无人知晓的暮色里,悄悄落了一丝凉。
她以为是世事繁忙,是身不由己。
却不知,命运的天平,早已在权谋与情爱之间,悄然倾斜。
那个许诺护她一生安稳的少年,从此刻起,已然开始为无上权位,慢慢舍弃温柔,舍弃赤诚,舍弃那个眼底永远澄如秋水的她。
暮色沉沉,秋水寂寂。
盛世安稳的假象之下,风雨将至,爱恨将错,山河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