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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揽仙(六) “她要允许 ...

  •   “谢谢。”朗月将干净衣物接过。

      安陵点头回应。

      她们站在木屋前,秋风吹拂。

      朗月难得换上浅色衣裳,袖口收紧,利落清爽。安陵依旧朴素,全身唯一亮色是左耳的坠子。

      “那时没来得及细问,你从哪里学的瞬移?”朗月垂眸看手中布料,抚摸着,轻嗅着。

      “基础符咒集里。”安陵答。

      朗月笑出声:“要骗我也编像样些好不好,安大仙长。”

      “白云间竺青编写的,扉页右上角沾了两滴墨水,移位符在第三页。”

      “移位符……”朗月盯着那双眼睛,试图找到谎话的痕迹,然而失败。此人没必要如此耐心骗她,当真是寻常符咒,偏偏在安陵手里做到瞬移。相传只有阵法才能做到的事,在她手中仅靠一张符纸。

      “瞬移范围多大?”朗月问。

      “方圆十里。十里之外灵气消耗过大。”

      朗月暗自思忖,先前便有所察觉,安陵的灵根像块冰,与寻常修士不同,极度致密,灵气丝毫进不去。想来藏书阁的老头应该知道些秘辛。

      抛开杂乱思绪,她拿出一张人命帖。

      “追因地叛乱仅剩的党羽,原承岳,带着祠堂的镇堂玉,在渠南间胭脂井现身了。你第一个任务便是那块玉以及原承岳的性命。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上,做干净些。”朗月嘱咐,将帖子给她。

      “揽仙间眼线尚且跟着他,你要尽快出发。此人狡猾善变,再跟丢不知何时能寻到影踪。”朗月补充。

      安陵答是。

      朗月靠在门框上,闲适而随意,前日的虚弱与单薄荡然无存。

      “后日,间主启程前往蕴灵间,我奉命随行。姓容的不知又要生什么幺蛾子。你的新住处在山脚,已经收拾好了,该从用刑室搬出来了。”

      “属下明白。”

      朗月将她上下扫视一番,道:“随我做任务也领了不少银子,况且先前我给你的符纸价值不菲,怎么总是这身装扮?像个穷困潦倒又自命不凡的散修。旁人看见还以为揽仙间真是落魄,连底下的除灵师都养不活。”

      “若无要事,属下告辞。”

      “不准走。”

      安陵站在树影斑驳处。秋日里鲜少的艳阳天,光线残存几分暖意,恍惚中像是她爬进上水殿时的天气。

      “你左手臂如何断的?”朗月问。

      “翻雪山时,饿极了,于是砍掉果腹。”安陵答。

      朗月一怔,随即笑道:“有意思。白云间有福了。”

      帖子上附带线人的信息,安陵细细看过,即刻出发了。

      揽仙传送阵在上水地南部,近日天朗气清,计划远行的和临时落脚的都十分欢喜,传送阵所在的镇子水泄不通。

      缴了银排队等候,身旁有人抽泣,说着如何如何不舍,有人出言安慰,说总有再见之时,来日方长。

      安陵握住锦囊,唯一能让她安心的物件。

      幻视与幻听日渐严重了。有时是身侧一个虚影,浑身遍布烧伤痕迹;有时是亲手虐杀的人,横七竖八躺在面前。

      “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虚影说。

      “长陵少主,我的头好痛,我的内脏去哪里了……帮我挠挠头吧,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求求求求求求……”一具无头尸说。

      “我还想活,把你的命给我吧仙长,你早就该死了,可我命不该绝。给我吧仙长,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长发飘飘的女子哭喊,嘴里剩半截断舌。

      多数时候,安陵能用理智辨别真假,视若无睹听若未闻。实在被吵得头昏脑胀时,传音争辩三两句。

      没有人听的传音,蝴蝶在掌心懒懒扇了两下翅膀。她将其捏散。

      踏过尸身站上传送阵,周围色彩流动起来,光线闪烁半刻后,便身处渠南间良鞍地。

      马不停蹄往胭脂井赶去,第三日凌晨抵达。

      胭脂井原名暖阳地,自三百多年前容无鹤仙君的生父在此跳井溺毙后,改名胭脂井。原本四季如春的地方,因这一缕芳魂添了几分暮春般的哀怨,说书人总爱将悲情故事的开端定于此。

      “安仙长?”接头人是个结实的女子,齐耳短发,麦色肌肤。

      安陵点头。两人在客栈中,隔壁传来鼾声。

      “客栈老板也是我们的人,不必拘谨。”女子倒茶递来。

      安陵抿一口。

      “东部一个叫梁庄的镇子,目标在那里,随身护卫三名,倒是不足为虑,关键在于蕴灵从中作梗,此番派出的除灵师是大刀。想必她的大名你也有所耳闻。“女子微笑,左脸颊有个小酒窝。

      安陵问是否为七甲之首。

      ”正是。主子既然派你,定然有自己的考虑,我不再絮叨了,静候仙长佳音。”

      女子的头突然爆裂,脑浆四溅,利刃纵向一割,肠肚从腹腔涌出。

      幻觉。

      女子正端坐着,上下打量她。

      安陵起身告辞。

      “安陵仙长,是主子亲自带的那个安陵?”

      “是。”

      “难怪啊……我还以为哪儿蹦出来的新人。”女子从袖里拿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珠子,大小接近眼球,“安仙长帮帮忙,把这夜明珠给甲十一。甲十一你认识吧,最臭脸最绝情那个。就是她把我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内应,天天守着口枯井,看些痴呆似的凡人围着井感叹来感叹去。”

      “不知仙长名讳。”

      “戊十三。”

      安陵将珠子收好,推门欲去,戊十三在身后开口:“揽仙除灵师中,你的风评很差。”

      安陵转身问原因。

      “你初来乍到,却直接成了高阶除灵师,没什么功绩又得主子优待,其他人如何服气?好多想着要和你较量较量,有些家伙爱使阴招,仙长多提防。”

      安陵道谢。

      “光谢可不行,记得替我在甲十一面前多美言,她现在连我的传音都不听,真不明白我犯了什么天条。”戊十三嘟囔,“对了,梁庄是禁飞区,胭脂井好几个镇子都划进了禁飞区,渠南间长老挺上心,你要谨慎,若是被抓还要我去赎人。”

      禁飞制度由蕴灵间早年制定,顾名思义,禁飞区内不容许使用飞行符或者御剑,也严禁修士对凡人的暴行。

      蕴灵间接近七成地界已经成为禁飞区。其它间近几年才开始效仿。

      梁庄正值早市,人声吵嚷鸡鸣狗叫。

      安陵闪进一条小巷,右掌贴地,灵气如触角向四周蔓延。

      她闭眼,脑海中勾勒出梁庄的一草一木。东南方向,灵气有沉重的黏滞感,速度不停衰减,在两里外彻底停下。

      东南两里。安陵睁眼。

      与此同时,原承岳打了个冷战。烫手山芋攥了数月,烫掉一层皮肉,一路招惹不少豺狼虎豹,竟锻炼出直觉。

      他正小憩,在一间破败的房屋内,大门左右站着两个护卫,身旁还有一个,三人均蒙面。

      门吱呀作响。

      “主公,方才有人探查。”身旁蒙面男子汇报。

      原承岳眉头紧皱。他早该明白容穗悲不可信,那个总是微笑的女子心思比海更深沉,当初许诺了金山银山,只要一点点无伤大雅的代价,一点点冒险。

      他怎么就信了她的承诺、听了她的挑唆?

      千般万般悔恨,也改变不了如今的颠沛流离。原承岳只能叹气,道:“此地不宜久留,往西走,去白云……”

      符纸呼啸,将蒙面男子贯穿,胸膛血液喷涌。

      “原承岳仙长,镇堂玉请留下。”安陵立在门口,身后护卫倒地。

      血液溅上脸,原承岳吓得魂不附体,双臂不停挥舞,嘴里胡言乱语:“仙长!间主!我一时鬼迷心窍罪不至死啊!任劳任怨多年您瞧瞧我!我生了多少白发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间主!”

      他涕泪横流,唾液飞溅。

      “玉交出来,我给你痛快。”安陵后退。

      余光闪过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安陵猛然将原承岳踹开。大刀沉沉,劈在她左肩。

      “哟,还活着。”红衣女子扛着刀,看向安陵,“能接我一刀,你也算个人物。报上名来。”

      安陵按住肩膀,没接话。

      “大刀仙长!仙长!容间主派您来救我对吧!”原承岳跪爬过来,脸笑成一团。

      “脑子愚蠢,眼睛也瞎透了,我可是专程来取你性命。噢,还要拿块玉。”女子俯身,挑起原承岳下巴,“不打紧不打紧,只要揽仙间没拿到,我就算完成任务。”

      拍拍他的脸,直起身,挥刀直冲他天灵盖,嘴角带着邪笑。

      原承岳仰头,表情呆滞。

      刀刃劈开虚空,带起罡风。离头顶仅仅一寸时,被符纸挡住。

      刀符相接处爆发巨响,刺耳尖锐。

      再抬起,刀刃裂开一道口子。她看向安陵,原承岳已被此人护在身后。

      女子张嘴欲言,安陵抬手,数十张符纸利箭般飞出。

      女子闪身出门,符纸砸向房梁,房屋慢慢坍塌。安陵将痴呆似的原承岳拎起来,扔出门,顺手再向女子扔几张符。

      女子提刀挡住,冲安陵眨眨眼:“舞刀弄枪太粗鲁了,仙长我们找个说书馆谈谈心如何?”

      安陵不为所动,甩出雷电符,引一道天雷撕裂晴空。

      厚云翻涌,惊雷落下,女子踏地躲开。一声巨响,原地出现一个深坑。

      她提刀冲向安陵,沉重大刀在她手中纸片般轻盈。

      左劈右砍,安陵轻巧闪过,脚尖一点,飞到空中。

      灵气涌出掌心,在脚底形成一个阵,天雷被吸收,女子轻笑道:“好姐姐,认识一下嘛,不吃亏。”

      安陵双手甩符,左右夹击之下女子闪避不及,脸颊留下擦伤。符纸在身后拐弯,又朝她袭去。

      符修爱用些虚幻的招式,譬如燃烧符,譬如起风咒,此人却截然相反。究竟是修符还是如何,难不成来自白云间?她横刀抵挡,趁间隙冲到安陵身侧。

      “朗月的手法,却又是器修的架势,姐姐,试没试过用剑?”

      安陵双手捏符,与其近身缠斗。

      阵消耗巨量灵气,女子起初还能应付,随着安陵来回拉扯,逐渐有些吃力。阵忽明忽暗,最终淡去。女子硬挨两道天雷后,紧咬牙关,不再与安陵纠缠,拉开距离,在脚底画阵。

      虽吸收了天雷,她面色却不见好转。

      女子跪坐在中央,汗如雨下。此阵也淡去。

      安陵拾起刀。

      “好姐姐,我错了。”女子仰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向她,“姐姐好生面熟,我们从前在哪里见过吧,念在旧情的份上,饶我一命。是妹妹鲁莽了,不知天高地厚。”

      安陵面无表情,举起刀,狠狠砍在其左肩。女子闷哼一声。

      “别再碍事,请慢走。”安陵将刀扔到她脚边。

      女子轻轻笑,银铃一般:“若是一开始便在刀上刻阵,世上就该少一个祸害了,间主想必要好好赏我,真是可惜——仙长怎么称呼?”

      “安陵。”

      女子捡起刀,站起身:“我第一个失败的任务。替我向朗月问声好,想必她这一年不好过。安姐姐,后会有期。”

      她化作轻烟消散了。

      原承岳悄悄爬远了,此时瑟缩在角落,安陵两个耳光将他扇清醒,得到镇堂玉后,干脆了结了他。

      左肩淌着血,她简单处理好,询问路人附近药铺的位置。

      跟随指引七拐八拐,来到一家声誉良好的药铺。药师是个纤细的女子,站在药柜前一身书卷气。

      一抬头,双眼漆黑如墨。

      两人对视片刻,安陵才开口:“听说这里能治修士的伤。”

      药师为她细细包扎,又拿外敷内服的药给她,叮嘱注意事项。

      药香弥漫,时过境迁。

      “江仙长如何?”药师问。

      安陵沉默良久,最终无助地摇头:“不知道……她消失了。”

      药师叹口气,道:“方才电闪雷鸣,恐怕引来了很多巡查修士,你躲一会儿再走吧。”

      她把安陵带进里间。

      奇形怪状的药材散落一地,窗边还种着几株药草,墙面贴满图样和说明。安陵找个角落坐下,隐匿气息。

      来了新病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药师轻声安慰,询问病情。

      三位巡查修士进来了,等药师为病患抓好药,才问是否瞧见行迹可疑之人。

      药师答没有。

      三人用灵气探查一番,不见异常便礼貌告辞。

      她松口气,转身进里间,安陵正拿着一张画看得出神。

      “原本在墙上,风吹落了。”安陵解释。

      画上是一个淡笑的女子,漫天风雪里暖阳般和煦。笔触十分细腻,衣摆处的纹理和眉睫上的雪花片都清晰可见。

      “去年,听说了长陵间的消息,辗转难眠,于是画了这一幅。”药师道。

      “很像,很像她。”

      “你喜欢便收下。”

      “谢谢你,济心。真的。”

      她将画仔细卷好,心跳得厉害。

      “仙长!仙长!买枝花吧!”花贩热情喊了两三遍。

      花?对,花。她买了两枝月净花。

      稳稳拿住花束,身穿月白色衣裳,在人群中极为惹眼。若不是肩上血迹,倒像是赴情人之约。

      啪——

      极其清脆一声响,夜明珠碎为满地细渣,如同水面粼粼波光。

      “安仙长,还请转告戊十三,让她安分守己。”甲十一道,眉宇之间是冰霜。

      她们在用刑室,脚边瘫倒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呻吟着。

      安陵没有多问,只说她们二人的纠纷与自己无关。

      上水地秋风瑟瑟,安陵深夜抵达,朗月随原间主次日凌晨回归。

      “做得不错。”朗月又递来一张人命帖。

      安陵接过帖子。目标是癸四。

      “姓容的狗鼻子灵通,大概知道你在揽仙。”朗月坐下,双腿架到桌上交叠,“见过大刀了吧。”

      “嗯。”

      “真乖顺的东西,不要命做邪修,以为自己是景归元?也不知是我先成痴呆还是她先去死。”朗月拿起桌上两枝花,“挺有情调,送谁呢?”

      “……阿因。”

      朗月张嘴将花骨朵整个咬下,细细咀嚼吞咽,又咬下另一朵。

      “送草又送花,安仙长讲究这些还不如多做几个任务。”将花梗甩到安陵脚边,“怎么不问问为何是癸四?”

      “为何?”

      “秘密。”说完哈哈大笑。

      安陵在萍水地一座山谷中找到癸四。他瘫躺于乱石间,双臂已经腐烂,散发恶臭,密密麻麻的蛆虫蠕动其中。

      他对安陵露出笑容:“又见面了……安仙长……”

      他气若游丝,喘息似的说自己不想再杀人了,不想再任人呼来喝去,不想再任人宰割。他想逃走,逃到蕴灵间某个偏僻村落,只作为凡人简单活着。

      癸四本是萍水地一贫穷农户的孩子,年幼时被人牙子拐走,辗转各地,最终被除灵阁看中,稀里糊涂成为了除灵师。

      天资不错又肯吃苦,所以一路晋升,成为高阶除灵师。主子亲自道喜时,他申请负责萍水地。

      凭借脑海里模糊不清的儿时记忆,时隔多年,他重回故里,在曾玩闹过的大树下,看见了爹娘和兄嫂的墓碑,以及仅剩的侄儿。

      他理智尚存,没将孩子带在身边,只是寻户好人家,将孩子送养了。

      兄嫂是病逝,侄儿才五岁,瘦小而文静,靠着与野狗争食勉强存活。他不敢想象若来晚一步会如何。

      孩子不爱说话,但每次他前去探望时,都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分别时眼眶泛红,躲在门后透过门缝说再见。

      悄悄养着,偷偷探望,时间如流水。

      十岁时,孩子为他缝了荷包,扭扭捏捏递来,唤了声阿叔。

      荷包针脚粗糙,癸四紧握住,道:“阿叔带你去蕴灵间,和其他孩子一起看书识字,好不好?”

      ”阿叔也一起……”

      “对,我们一起。”

      孩子怯怯笑了。

      他也跟着笑。

      照常出任务,暗中筹划逃离,自以为万无一失,主子却悄然递来一张人命帖,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他强忍颤抖拒绝,主子便嘴角上扬,说兴致盎然要亲自动手。他只能接过。

      当晚他拉着侄儿逃了。月明星稀的夜空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步履匆匆,不出半里便被几位除灵师拦下。

      分不清是谁扔的符,漫天符纸纷纷如雨。他扛了过来,孩子肉体凡胎,在怀中死去了。

      主子将他囚禁数月后放出,安排他为新人送吃食。

      “她要允许我恨她……”癸四闭眼,流下两行泪。

      作为初阶除灵师时他只见过主子一次,遥遥一面,立在间主身侧,毫无顾忌地大笑。后来晋升为中阶,有幸协助她出任务,过分紧张,受了重伤,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命悬一线之际,是主子陪在身边,一口一口喂他饮下汤药,将他从地府拉回来。

      为这一人,赴汤蹈火上山下海;为这一人,给出忠心交予性命。他那时下定决心。

      这个脾气阴晴不定的人,这个从不在意时辰或场合随心所欲侮辱责骂他、鞭挞蹂躏他的人,这个偶尔和善温和的人,这个可恨的人。

      他惧怕她,他依赖她。抬头看见拦路的几位除灵师中没有她,他竟然松了一口气,那时,他才明白,该动手杀了她。

      拙劣的伏击,一双手臂都是主子的杰作。

      遗言说完,安陵用几张符纸送他上路了,取出他的灵根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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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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