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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揽仙(四) “好性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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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同一时辰,安陵再进暗室。
朗月抚摸手中剑,并未看她。身旁木架上绑着一个肥胖的人,长发披散,不辨男女。
“甲十一说,那个将死之人对你知无不言呢。”语气带着愉悦。
安陵问甲十一的身份。
朗月这才抬头,戏谑道:“难得我们安陵也会对某人感兴趣,我该将她带来,随你细细盘问。”
话音未落便掷出长剑,只眨眼间,剑刃扎进安陵左耳旁墙面中。安陵淡淡看向她。
“甲十一,高阶除灵师,除灵阁副阁主,管理初阶除灵师并且负责上水地。剑取下。”
朗月又安稳坐下。
剑很锋利,轻且薄,闪着寒光。
许久不曾接触这样冰凉有实感的武器,安陵反手握住,感到亲切。
“一提剑浑身都变了,圣洁得像容庙里的塑像。你过去就是如此指导师弟师妹?”朗月目不转睛。
安陵剜了她一眼。朗月哈哈大笑。
不出所料,又是一次血腥的杀戮。一个人竟是由如此多的血液组成,小溪一般,怎么流也流不尽。
传说中,神明落泪形成了人,右眼的泪水化作女子,左眼的泪水化作男子。神明的泪是红色吗?
安陵面对尸体默立片刻,将手帕拿出来,还与朗月。
“脏死了,送你。”朗月不接。
“昨日我仔细清洗过。”
“那也不要,你收好。”
安陵便将其盖在死尸面部,遮住凸出的眼球。
朗月眯眼,没说话。
往后数月,安陵耳边不停回荡着声嘶力竭的叫喊,衣裳下摆被血液浸透,永远带着腥气。朗月悠闲坐于一旁,心情好时会说那是个该千刀万剐的恶人,或是个需要银子的苦命人;发脾气时就说那是个救人无数的大善人,或是个勤恳纯朴的庄稼人。
有时带她拷问犯人,指使她做些折磨人的小事。执行任务也偶尔捎上她,或是赐死一位老翁,白绫小刀毒酒任君挑选,两人立在两侧如同阎罗殿引路人;或是追杀叛逃的除灵师,两人围追堵截,配合默契。
日复一日的辛劳中,后山树叶慢慢镀上金边,秋风渐起,炎夏告辞。掐指一算,时间差不多了。
朗月带安陵进入云堂,在揽仙间领域,人群里穿梭。虽一人浅笑一人淡漠,却都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小辈们前后瞧瞧,探究着身份;长老们凑上来笑眯了眼,生怕招惹瘟神。
推开一扇又一扇大门,终于抵达目的地——除灵阁。
金碧辉煌的大堂中贴满了除灵贴,地点报酬探灵人和灵体强度样样清楚明晰,与除邪帖别无二致。有几栏稍有不同,目标是修士,报酬也翻倍。八九人正站在告示栏前,似乎挑选着帖子。他们向朗月行礼致意,目光在安陵身上久久停留,意味深长。
“怎么?”朗月注意到安陵的细微表情。
安陵摇头。
朗月瞥一眼那几人:“收敛些,若是她要了你们谁的命,我不会帮着收尸。”
几人讪笑。
见安陵朝选帖的人群多看了几眼,朗月道:“别太惊讶,我们是正经除灵师,又不是专搞暗杀的组织,自然负责清除伪灵区。”
顿了顿,又笑着补充:“小辈门生绝大多数只知道清风,我毕竟是刽子手,没他那么风光。”
引安陵来到一座石碑前,上面刻满甲乙丙丁开头的代号。
朗月将灵气注入石碑,石碑便通体发光,字符钻出,漫天飞舞。最终别处都黯淡下去,只剩安陵面前的空中闪着荧光。
“注入灵气,填代号。”
安陵照做。
“揽仙间初阶除灵师安陵”的字样在空中久久悬浮,发出金光,直到朗月挥手,将“初阶”改为“高阶”,才慢慢散去。
朗月耐心道:“初阶除灵师只对付灵体,受甲十一管制;中阶才可揭人命帖。普通除灵师均是从初阶开始,达到一定任务量才能晋级。你不同,你由我直接负责,任务由我亲自指派。”
安陵说明白。
两人离开除灵阁,正欲出云堂时,偶遇了原筝因。
“安陵仙长!”原筝因远远就望见她,十分激动地挥手。
“真的是你!我在间中四处打听,全然没有你的消息,人人都说不知原安陵何许人也。数月来进进出出闲池阁无数次,期望着遇见你。若不是你送的药草还在,我真以为那几日是我恍惚中的梦境。”原筝因热切说着。
闲池阁正是两人初遇之处,收纳些谈情说爱或者如何侍弄花草的闲书,安陵再未踏足。
朗月咳嗽一声,原筝因这才注意到她。
“这位仙长想必是安陵仙长的朋友吧。我是原筝因,叫我阿因就好。”她笑容灿烂。
“朋友?安陵仙长,你说说看,我们算不算朋友?”朗月学她咧嘴笑。
安陵只敷衍答:“是朋友。能与阿因你再次相见真是万分幸运,但眼下我们有要事处理,不能再叙旧……”
朗月打断:“什么要事?我们正商量着去请仙楼还是送仙楼,阿因何不一起?”
请仙楼和送仙楼均是上水地有名的说书馆。
原筝因满口答应,笑得合不拢嘴。
安陵扭头看朗月,她无视,继续介绍自己名为朗月。
“原朗月仙长,今日算我的幸运日了,能再见安陵仙长,又与朗月仙长结识。”原筝因十分自来熟。
她与两人有说有笑,最终在云堂入口处分手,约定于闲池阁前会面。
“有意思,我们一下子变成原家人了。”见原筝因身影消散,朗月戳戳安陵肩膀,“原安陵,怎么不说话?”
“你什么意思?”安陵直言,收起方才的和煦。
朗月挑眉:“了解了解属下的人际交往。”
安陵不再多言。
灵归□□,两人在阴暗用刑室中睁眼。
“是癸四吧,在你面前败坏我的名声。让他好好跑腿都不安分,真叫人头疼。”
安陵利落起身,没接话,传音与癸四告知原委,让他好生歇息,不必提着食盒来回。
朗月目送绿蝴蝶飞走,道:“这之后随我去上水殿,间主要见你。”
安陵答好。
她又忽然问:“你向谁学的传音?柳问年间主?”
安陵答是,朗月便嘟囔:“间主向谁学的呢……”
“别让阿因久等。”见她沉思,安陵提醒。
三人会合后出间门,均甩出飞行符。
朗月幻化出一对极为扎眼的赤金色翅膀,引得原筝因惊呼,嚷着求着要朗月教她符咒。
朗月细致指导,眉眼间毫无戾气。
原筝因模仿着绘出符样,再对符纸轻吹口气,背后果然生出一对翅膀,只是学艺不精,翅膀颜色十分黯淡。
她兴奋地扑腾,用力不均差点倒栽进人家屋顶。
朗月大笑,安陵默然旁观。
请仙楼三楼落座,小二上前,朗月点了几幕书和几道菜。
“我做东,阿因再点几道,别客气。”朗月道。
原筝因摆手:“饭菜我倒没什么追求,再来壶酒就好。不知两位仙长酒量如何?”
朗月说千杯不醉,安陵答尚可。
原筝因便要了最烈的酒。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许久不见,安陵仙长的伤都好了,只是不知仙长与道侣如何了?”原筝因问。
安陵还未开口,朗月便插嘴:“安陵仙长何时有了道侣?怎么无人告知于我?”
她看看安陵又瞧瞧原筝因。
说书人正声情并茂讲述着容无鹤年少时的故事,如何以一敌百,如何一战成名。
安陵道:“还是没有改变。多谢仙长关心。”
朗月捏住安陵衣角,问在打什么哑迷。
安陵摇头,让她安心吃饭喝酒。
原筝因正倒酒,盯着两人发了愣,酒满溢出来才惊觉。
“哎呀真是……”
眼珠转了一圈,忽而有个猜测,她试探着问:“安陵仙长之前脖子有伤,是朗月仙长包扎的吗?”
话题太跳跃,朗月虽不解但点头。
原筝因瞪大眼睛。前日以为是个温柔男子的人就坐在面前,实际是个张扬的女子。
安陵微微颦眉,如同精致面具微微裂缝。
“啊仙长!我……”原筝因有些惊恐,“两位仙长简直天造地设珠联璧合,连我的左右手也没有你们这般浑然天成的般配登对感!”
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比喻呢,朗月摸不着头脑,靠近安陵小声问:“你交了个什么朋友?”
安陵不应,柔声对原筝因说:“仙长误会了。这中间错综复杂,不便详谈。”
她松一口气:“不是道侣就好……”
朗月这才明白,摊手道:“对的呢,我和安陵仙长清清白白泾渭分明。”
这个话题终于跳过。原筝因健谈,从修炼方面大大小小事宜,聊到各大间少主若变成鱼谁游得最快这种古怪话题,她都游刃有余,侃侃而谈。
又说起自己名字的由来,原本叫筝音,音律的音,是家里阿爹取的,阿娘阿爹都很欢喜,却遇见一个算命的说此名万万用不得,命数是赤红色,注定一生血雨腥风、浮萍般漂泊无依。爹娘慌忙追问如何是好,那算命的老妇人掐指一算,说只需稍改一字,便能躲过万千祸事,一生平顺坦荡、无疾无灾。于是得了如今的姓名。
安陵微笑:“是好事。”
“阿因真生了张利嘴,能将那台上的说书人取而代之。”朗月笑道,饮尽杯中酒。
原筝因无从知晓,下次再见安陵会是十年以后。此番一别,没多久家中爹娘被调往永泽地,而年迈的师父则被远派至风起地。原筝因匆忙挥别上水地众多故友,随师父去了风起地。仅仅半年,师父仙逝,她便收拾行囊只身前往永泽地。
对未来并无半分预感的原筝因向两人挥手,说下次带她们去另一家馆子,说书氛围别具一格。两人点头答应。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长。
“不怪你先前总要见,好性子的阿因,我也喜欢。”朗月道。
安陵说只是为打听消息。
“是吗?”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有时候觉得此人实在好懂,朗月脚步都轻快起来。
迈进上水殿大门,偌大殿中寥寥数人,灼热目光汇聚在安陵身上。
间主高坐殿上,一旁立着个清瘦雅俊的男子。安陵向间主拱手行礼,随后向身侧两男两女一一行礼。
第一位是甲十一,她回礼,递来一块玉牌,乳白色,刻着“安陵”与“高阶”四字。
“玉在人在。”甲十一面若冰霜,颈部刺青是数只开膛破肚的鹰。
安陵点头接过。
第二位自称乙九,一个短发男子,面容柔和。
朗月传音补充,说这位擅长制毒用蛊,是四人中最早入除灵阁做除灵师的。
第三位是个瘦削的女子,脸颊微红,显得羞怯,代号辛廿七。
“别被表象迷惑,她是体修加符修,普通刀刃伤不了分毫。”朗月传音。
最后是癸四,他难得露出笑容:“萍水地高阶除灵师,癸四。安陵仙长,幸会。”
“揽仙间十六地各由一位高阶除灵师负责,今日四位是其中最为优秀的。”朗月开口解释。
间主笑道:“传音传得旁若无人,怎么又舍得让我们听见了?”
朗月传音习惯将灵气化作细针,她并无意掩饰,所以在座各位都瞧见,安陵耳朵时不时钻进一枚针。
“先前不过一些闲话,说出来叨扰间主。”朗月轻笑。
间主简单询问四人手底事务进展,嘱咐三两句后挥手让人退下,朗月也一同离开,只剩安陵面对间主和那位男子。
男子上前:“清风,有幸见您。”
安陵也回有幸。
间主送她许多名贵符纸,末了拿出那枚玉佩,摩挲片刻后也递给她:“送出去就没有拿回来的道理,你代为保管吧。”
玉佩通体清透,呈娇艳欲滴的粉色,穗子翠绿,正轻轻晃动。
见她收下,间主了却心事般叹了口气。
迈出殿门,夜已深,安陵轻巧跃上殿顶。月光如水,又似薄雾,轻柔笼住大大小小的殿宇。
她在各殿顶上漫无目的跳跃,刻着代号的玉牌便在腰间晃荡。护卫们视若无睹。
断线风筝似的轻飘飘晃悠悠,最终掉落到僻静的角落。抬头望,圆月高悬。很多民间传说里,月亮拥有读心的能力,也许察觉安陵的心事,月光都轻柔几分。
忽然感到脖颈处爬满虫蚁,奇痒无比,让她恨不得用刀剑去划。
朗月赶到时,第一缕阳光已穿透云层,薄雾迷蒙。安陵瘫倒在树旁,颈部血肉模糊。赶紧喂她一枚药丸,再将她拦腰抱起。
安陵半睁着眼,双臂环住朗月的脖子,十指血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