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重山(二) “我会赢你 ...

  •   明月高悬,夜风轻柔,夏蝉此起彼伏欢叫。

      他们围坐在小院子里,灯笼散发暖光,衬得每个人都红光满面。

      推杯换盏间,面上红晕更重几分。

      准新郎起身:“当年初入内院,处处束手束脚百般不适,都是师姐师兄们耐心教导、时时鞭策鼓励,加上平时江荣姐和六师妹的关照,才有我严某人的如今。你们都是我姊妹兄弟般的人,大家难得齐聚,多说无益,都在酒中了!”

      严允回仰头一饮而尽,众人喝彩。

      阿歆一身藕荷色衣裳,坐在宋远游身旁。宋远游醉得明显,靠在她肩上,眯着眼轻轻笑,青丝散乱,面容半遮半掩,像极了画册上的人物。

      他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向严允回举杯:“五师弟……和阿絮要……长长久久。”

      裴钰道:“三师兄的酒量一如既往惹人笑话!”

      宋远游摆摆手,似是想争辩,眼神迷蒙着不知说了什么,又倒在阿歆身上。

      众人皆笑。

      “六师妹以后要看紧你家宋远游了,他可是抿一口酒就栽倒的人。”裴钰冲阿歆挑眉。

      “什么我家……”阿歆脸上浮起两朵火烧云。

      “总之祝有情人终成眷属!”江荣起哄道。

      几人碰杯,酒浆倒映着月亮和笑脸。

      长陵一仰头喝尽,默默又倒满酒。她坐在江荣和程禾惟中间。

      江荣同她下了山,一路上却心不在焉,长陵一胡乱找话题,江荣只闷闷回应两句。到院子里坐下,却和旁人说说笑笑,十分熟络。

      蝉鸣喧天,惹人厌烦;风黏糊糊,鼻涕似的。

      “大仙长!我敬你一杯!”唐絮举杯。

      “大师姐一声不吭喝闷酒,是我们不如外边认识的人有趣吗?”严允回在唐絮身旁。

      程禾惟说:“间中事务繁多,大师姐有些疲乏了。”

      长陵一勉强笑,说让各位忧心了,实在千不该万不该,自罚三杯。

      江荣也扭头看她,眼里闪着不明的光,在长陵一倒满第三杯时伸手接过酒杯:“我替你喝。”

      裴钰饶有趣味盯着两人,视线在长陵一低垂的眉眼和江荣苍白的指节间流连,开口道:“我记得三百年武试时,和大师姐同寝的正是甲首大刀仙长,自武试后从没听见她的消息,大师姐可有头绪?”

      “也许改名换姓四处逍遥了,也许被容少主收入麾下,详情我并不知晓。”

      “我以为她与大师姐情谊深厚,毕竟那时你们形影不离。”裴钰道。

      江荣侧目。

      长陵一道:“大刀仙长的确值得结交,我们也十分投缘,但庆典结束后就再没有往来了。”

      裴钰笑一声,拎起旁边一个酒坛说:“二师兄特地将珍藏多年的好酒拿出来,满桌下酒菜都是五师弟和阿絮从正午就开始准备的,一定吃饱喝足不醉不归。我来给各位满上。”

      程禾惟说是梨花酿,长平镇梨树多,梨花连绵之时爹娘成亲,便携手摘下酿了五坛酒。

      长陵一拿出几个香囊:“给你们带的礼,光顾着吃吃喝喝差点忘了。在渠南间胭脂井买的,香气虽淡,店家说能持续许多年。”

      长陵一将香囊一一递去。

      香囊精致,靛青色布料上用金线绣满繁复花纹。放到鼻尖轻嗅,松木般的清香中夹杂着春雨味。几人夸赞香气淡雅。

      “大仙长有心了。”唐絮说。

      “阿絮就别叫仙长了,随师弟一同称呼吧。”裴钰道。

      “好,四……师姐。”唐絮慢慢捋直舌头才说完,惹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酒过三巡,众人七倒八歪,零零碎碎讲起过去。

      “五师弟那时候,个子小小的,又闷闷的不爱讲话,三师兄就叫他小葫芦。小葫芦天天傍晚都往山下跑,无论刮风下雨雷打不动。”裴钰说。

      宋远游接话:“别说一点点风雨……下刀子……他也要……”

      严允回家住长平镇西部,传送阵附近,与唐絮一家相邻。

      两人自幼相识朝夕相伴,直至严允回十一岁进外院才分开,两年后严允回进内院,便开始日日抱着书本下山,去教唐絮的弟弟识字。

      “五师弟整日念叨‘我家阿絮’,如今可算名正言顺了。”长陵一说。她酒量好,一杯接一杯喝也仅是面颊微微泛红,言行举止一如往常。

      严允回敬了一圈酒,说朋友们的祝福他都收到了,他一定会和阿絮幸福得感天动地。唐絮笑骂着捶了捶他胸膛。

      众人默契地避开一个问题:凡人与修士的寿命差距。

      “大师姐……山下的人……好相处吗?”宋远游倚靠着阿歆,望向长陵一发问。

      长陵一说有质朴的有狡猾的,大多数都好相处。

      宋远游迷迷糊糊说也想四处晃荡,闭了眼,眉睫蹭着阿歆肩颈处,又说要带上阿歆一起。

      裴钰酒气上了脸,瞥一眼两人,啧啧两声,阴阳怪气说此处好风光,目光移向长陵一,那人正仰头饮酒,略过长陵一,和江荣油亮的双眼撞了个满怀,裴钰发笑。

      “大师姐。”裴钰唤得腻腻歪歪,直视着江荣,眨了眨眼。

      江荣嗯了一声。长陵一不明就里,视线在两人间流连,最终停在裴钰身上,探究着细情。

      裴钰忽然觉得无趣至极,并不解释,只低声笑,举杯说:“我会赢你,终有一日。”

      酒气使她的面庞十分稚嫩,却又如同信徒般虔诚。

      长陵一郑重点头。

      唐絮悄悄看了三人好一会儿,紧接着道:“我一定会开家说书馆,到时候各位记得捧场!”

      “一定去!一定都会实现!”程禾惟也喊道。

      宋远游正趴在桌上,乖乖让阿歆帮忙整理头发,闻言哈哈大笑:“这是什么……什么造句比赛!”

      “三师兄你也要说!还有师姐们!大家都要说!”严允回推了推宋远游。

      “真是变成了发誓大会。”江荣笑道。

      宋远游撑着桌面起身,晃晃悠悠,举杯向明月,说他要更刻苦更勤奋,让外边那些瞧不起剑修的都把眼珠子抠出来重新洗洗。

      符修的修炼几乎是烧符纸,只有名门大间才供养得起,所以在修炼体系的鄙视链中位居高位,剑修器修这类好上手的便位于底部。长陵间广收散修,自然以剑修器修为主。

      众人拍手叫好,情绪激昂。

      阿歆也跟上,说愿为长陵赴汤蹈火,神情肃穆。

      “大师姐!”几人都望来。

      长陵一高举酒杯,也发出誓愿。

      碰撞的清脆声响,与笑声融合,回荡在上空,久久不散。满溢出的琼浆玉液洒在桌上,倒映着圆月,不知沾湿谁的衣角,又被谁轻轻擦去。

      阿歆扶着烂醉的宋远游先告辞。裴钰看看江荣又瞧瞧长陵一,说想和长陵一一起,被江荣瞪一眼后摆摆手,扯上程禾惟跑了。

      朝院子里的严允回和唐絮挥挥手,长陵一和江荣也往回走。

      “我浑身酒气,想回家睡,你送我吧。”江荣低头说。

      长陵一说好。

      两人并肩走,月亮在前头引路。月亮不说话,她们也不说话。

      长陵一默默想,如果她是柳因,情况是否大有不同,江荣会不会笑得明媚,又问她这些年做了些什么;如果她问了,作为柳因又该如何回答,实话实说化名参加武试去了,还是编个谎话讨她欢心。

      方才大家都在畅想未来时,江荣在想什么呢?为什么只浅浅地笑,盯着阿絮出神很久?

      “我在想,我们和好吧。”江荣停下脚步,转身对长陵一眨眨眼,重山在她身后。

      长陵一呼吸一滞,先前杂乱的思绪一瞬间发酵,喉咙酸涩。

      江荣看着长陵一,长陵一看着江荣。

      “嗯……”闷而沉的鼻音,并非肯定的答复,只是一种迟疑,一种困惑,似乎是欲哭的前兆。

      “不愿意吗?”江荣走近来。

      长陵一退后,摇头说不愿意。

      “为什么呢?”江荣追问,尾音微微上扬。

      “就是不要。”声音颤颤的,为表示坚决又重复两遍。

      江荣伸出右手,勾起长陵一的小指。长陵一并未拒绝,只是悄悄抿唇,任睫毛筛下来的月光在脸颊迷蒙。

      “我很生气,非常生气,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推开我很坚决,现在要和好也像是随口一说。”长陵一低着头。

      太讨厌了,真是太讨厌了,轻飘飘的语气,浑不在意的神情。

      江荣捏了捏长陵一的小指,轻轻笑出声,仿佛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你希望我怎么做呢?”江荣靠得更近了,呼吸热热的,氤氲在长陵一脸侧。

      希望江荣怎么做?长陵一自问。希望她撇嘴说勉强算听话所以大发慈悲原谅,然后自己委屈巴巴说多年不见想得严重常常难过常常伤心,于是江荣笑得眉眼弯弯,蹦到身上埋在颈侧说奖励一个抱抱……

      江荣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让我藏一个秘密吧,不会太久,会向你坦白。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作为赔礼,任何要求。”

      长陵一浑身发烫,抬起手,也抱住江荣。

      她们这样亲密无间,像裂为两半的玉骤然合拢。

      江荣的脖子很烫,血液在皮肤下奔腾,几缕发丝随长陵一的呼吸而颤动。

      长陵一闭上眼。好庆幸,庆幸自己不是柳因,也不是安陵,她只是长陵一,和江荣从小玩闹到大的那个长陵一,有资格抱着江荣发脾气的长陵一,如果流泪会让江荣心疼的长陵一。

      “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

      “还送我回家吗?”

      “还送你回家。”

      “干嘛学我说话?”

      “喜欢学你说话。”

      江荣笑起来,身体像风中的花枝,颤啊颤,花瓣便随风去了。

      “好啦好啦,松开手吧,这样黏在一起走不了路。”江荣说。

      “我想好了,明天陪我去扫墓,我阿娘的墓,而且以后晚训结束都要来陪我。”长陵一仍然贴着江荣。

      江荣说好。

      这其实不止一个要求,但江荣笑盈盈答应下来,长陵一很开心,手臂从腰处松开,去拉住她的手。

      “再不走小瑶睡熟了叫不醒,我被锁门外只能回枯华居打扰同寝室友。”江荣捏捏长陵一的手。

      “可以随我去荣枝殿。”

      “谁要跟你去,我一个外院门生宿在少主寝殿,多不像话。”

      “好嘛好嘛。我们走慢点,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两人手拉手,像春游结束的孩子。

      江荣说,她其实盘算着就此跟长陵一划清界限。

      长陵一问为什么改变主意。

      江荣答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长陵一鹦鹉学舌。这三个字的发音很好听。

      两人到了江瑶窗边,江荣敲敲窗,连声呼唤小瑶,让她开开门。

      江瑶迷迷糊糊推开大门,嘟囔着姐姐最烦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才看见长陵一。

      分别时糯米团子似的孩子,如今高了一截,脸蛋仍然肉嘟嘟,仰头左右望望,试探般的唤了声大姐姐。

      长陵一笑眯眯应声,江瑶乐开了花,惹得江荣连忙道:“嘘!别吵醒阿娘阿爹。”

      江瑶撅起嘴,能挂两桶油。

      江荣让她悄声回自己房间睡觉,明日还要早起去学堂。

      长陵一也摸摸江瑶脑袋,说夜深了,她们还有要事商议,快快歇息去吧。

      江瑶不情不愿,让长陵一多来找她玩,长陵一满口答应,她这才蹑手蹑脚走了。

      “小瑶特别像你,撅嘴的时候最像。”长陵一笑道。

      江荣提起江瑶就头疼。她惯会调皮捣蛋,初入学堂就趁人睡觉给先生的胡子剪了,又在学伴的书本上乱涂乱画,惹哭好几个孩子。

      偏偏认错态度非常诚恳,在江荣赔礼道歉时会跟着怯生生说知错了,边眨巴眨巴眼睛,哄得所有人全然翻篇了,她又偷偷在先生脸上画乌龟。

      “那个识字先生后来说,他真心觉得小瑶聪颖可爱,但就是屡教不改,实在恶劣,不愿再教她了。我只能将她送去另一个学堂,等先生不耐烦了再换一个,如此来来回回,十里八乡都知道江家有这样一个爱惹祸的小姑娘。”江荣说完躺到床上。

      “那也知道了江家有个稳重靠谱的大姑娘。”长陵一也躺下,侧身伸出手,描摹着江荣的眉,手心能感觉到她的鼻息,痒痒的。

      江荣轻轻笑,握住长陵一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时间停止该多好。”

      “一点都不好。还有很多很多事物我们没见识过,太可惜了。”

      “是啊,太可惜了。”江荣捏住长陵一的鼻子,又戳戳她的脸蛋。

      “怎么了?因为小瑶吗?看起来不太开心。”长陵一眨眨眼睛。

      “我担心……通不过入院会。”江荣又捏住长陵一的鼻子。

      江荣说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进内院,但面对赵胜书没有十足把握。

      赵胜书是程霜雪大弟子,算个奇人。得到应天剑认可方能召开入院会,往届每位有胆识之人面对应天剑伸出手,都会出现通天光柱,偏偏次次赵胜书按上手掌,它毫无反应。

      由于他实力强劲,几乎被视为通过入院会的唯一阻碍,有人便戏称他为“内院阶梯”。

      “你才进外院,不用心急,多练一两年便稳当了。赵胜书虽说有实力,但很久都在原地踏步。”

      “这样说话好像哈哈哈……一只小老鼠啊……吱吱吱叫啊叫……”江荣笑个不停,松开手,搭到长陵一腰上。

      长陵一说老鼠才不是这样闷闷地叫唤。

      江荣要她学两声,她想听正经老鼠怎么叫唤。

      长陵一当真夹着嗓子吱吱两声。

      “我说你是老鼠呢……还真学……”江荣笑成一团,缩进长陵一怀里。

      长陵一也笑,脸蹭着江荣的头发,心轻盈得像片羽毛,好像要飞走。

      “留下来,睡一晚吧。”江荣说。

      长陵一嗯了两声,忽而如梦初醒般说不行,摇头道:“明早去扫墓,我现下回去整理整理公文,明日交与安姨娘和二师弟,我们就当郊游去。”

      江荣撅嘴说好吧。

      长陵一起身,问她该怎么出去,大门被江荣顺手锁上了。

      江荣把窗户打开。

      长陵一正要翻窗离开,江荣忽然问:“你与大刀仙长怎么回事?真如裴钰所说的情谊深厚又形影不离?”

      “我在春塘间与她结识,宿在蕴灵时恰巧分到同一间屋子,这才熟络了,夜里一起在镇上逛过,还一起吃了她偷的鱼,的确是相处挺好的朋友,但四师妹的说法夸张了些。”

      江荣又问偷鱼的事,长陵一原原本本答完,逗得江荣说也想认识认识大刀。

      长陵一蹲在窗框上,江荣站在窗边,两人拉着手,听了会儿虫鸣鸟叫,才依依不舍分别。

      长陵一晕乎乎的,一步步往山上走。夜风清凉,吹来厚重云层,遮住明月,只有几颗星粒忽闪忽闪。

      几颗星星呢?长陵一仰头数。

      一颗,两颗,五颗,六颗,啊,还有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长陵一睁大眼睛,寻不见任何踪影,仿佛是幻觉。

      快到主殿时,听见争吵声,隐约辨别出“骗子”等字眼,最后是一声怒喝:“我再也不想见你!”

      长陵一站在殿门口,看见宋远游御剑下山了,流星一般,衣袂翻飞,似乎下定决心再也不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重山(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希望收到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