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公子拾肆

4、钟声第四 楼梯上的另

　　三天后的中午，阳光从行政楼顶楼的窗户直直地灌进来，把楼梯间的墙壁照得发白，连灰尘都在光柱里看得清清楚楚。余程从琴房出来，手里还捏着琴房的钥匙，金属的边缘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热。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从楼下一步一步靠近，节奏均匀，每一步踩下去的时间间隔像是用尺量过的。

　　他停下来。

　　齐锦从楼梯拐角处转上来，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他看到余程的时候，脚步没有变慢，但也没有加快。他走到和余程隔着两级台阶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一上一下，高度错开半层，像一道被切开的线，各自站在自己的那一段上。

　　余程先开口。“我查了。”他说，“你那天说的那本书，我回去查了。”齐锦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走。余程看着他：“2019年那篇文章没有完全推翻那个理论，只是指出了局限性。你用的数据不准确。”

　　齐锦沉默了一瞬。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在楼梯上方的轮廓照得不太分明。“我知道。”他说。“你知道？”“那篇文章的结论有争议，但你的理论确实站不住脚。2019年是最有说服力的反驳，所以我用了它。”余程看着他：“你用了不完全准确的数据。”“数据是准确的，”齐锦说，语气跟辩论赛上一样平，一样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那篇文章确实发表了，也确实指出了理论的局限性。这不是我的观点，是事实。”

　　他停下来，像是想了一下。“辩论赛不是为了证明真理，真理自有学者来证明，是为了……”齐锦没有说下去。

　　余程看着他的轮廓，逆光让齐锦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站在高处微微侧着的姿态。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人——不是因为他说了这些话，是因为他承认了。他承认自己用了有争议的证据，他不否认，不辩解，不绕弯。他把那句话放在那里，像把一枚硬币放在桌面上，等余程自己去看。

　　“所以，”余程说，带着不太接受他的想法的不甘和愤怒“你那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你自己相信的？”

　　齐锦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逆光的轮廓动了一下，像是微微偏了偏头，又像是没有。然后他转过身，脚步声往上去了。一步，两步，三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停顿，每一步间隔相等，像走上来的时候一样均匀。余程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因为太久没有新的声音，灭了。黑暗从四楼往下落，像一层很薄的水，从高处的墙角慢慢漫下来，经过齐锦刚才站过的位置，经过那两级台阶，然后淹到余程脚边。他没有跺脚，他站在黑暗里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定。然后他抬起脚，跺了一下。灯亮了。

　　光从他头顶上方重新铺下来，照着空荡荡的楼梯拐角。齐锦已经走了。那个逆光的轮廓、那句“辩论赛不是为了证明真理，是为了赢”、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都留在刚才那几秒的黑暗里了。余程把琴房的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握住，攥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下走。一楼的门就在前面，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走廊照得发亮。他走出去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那个问题他没有得到答案。但齐锦没有否认。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他走远了，身后楼梯间的灯又暗了下去，恢复成空无一人的样子，他总觉得这光很亮，亮的他睁不开眼，他总觉得这光很暗，暗的他看不清齐锦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真的不是特别支持齐锦的想法，他的想法有利有弊吧，对于整个辩论赛来说，他的想法是不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