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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Chapter 50 很扎心之→ ...

  •   无问挪来圆木墩顶住寺庙正门,合掌朝银杏树下的人行了个僧礼后兀自走了。银杏树下的茶几和陶罐颜色比上次深,浸了一夜的露气,看上去就像重新上了一层色。

      “我以为是哪位香客这么早来上香。”

      辛穆安转过身,恭恭敬敬的喊了声:“邓师傅。”

      “辛先生,故地重游来了吗?”

      “是啊,邓师傅。”

      “一个人?”

      辛穆安淡然一笑。“嗯。”

      邓和尚点了点头,给辛穆安引路,“请随我来。”

      邓和尚边走边说:“没想到过溪寺还能让辛先生有兴趣专门来游玩祈福。说明您和咱这儿有缘。”

      “是啊,本来我就对古建筑感兴趣,徽派建筑在中国古建筑体系的分量更是不言而喻。山下的过溪镇我也游玩过,令人印象深刻。”

      “的确,过溪寺的历史还是比较明确的,历来经过了多次修缮,现在连同山下的过溪镇都算是景区。只是古镇旅游业发展有限,到这寺里的人也是以本地香客为主。平时都很冷清,节日的时候村民会过来拜一拜,或是一家人上山散心游玩,顺便来寺里祁个福。”

      邓和尚说的这些,辛穆安听程竹喜说过。“其实反过来想,过溪镇没有因为迎合市场盲目改造,这一点还是很不错的,仔细想想这些年许多旅游景点的营销五花八门,各有各的路,有的走对了,发展得自然好,但是其中不乏一些景区为了扭转局势照搬别处的运营模式,最后不仅没有自救,反而走上了自毁的路子。”

      邓和尚对这话颇为认同。“每个地方都会一个地方的魂,无论怎么改,不能动了根本的核心。早些年乡村振兴的时候,过溪镇也差点全部改造,本来的规划是只保留佛寺的原貌,其余全部翻新重建。现在看来,只做局部改造和修缮,建成现在这样性价比更高,镇子的风貌也保住了。”

      邓和尚言语里是通透和豁达。辛穆安却觉得,虽然过溪镇没有跟风做不适合的营销,但整个过溪镇的问题,恰恰是因为蕴藏的价值不为人知,才会名不见经传。

      “改变规划的原因是什么?”

      “镇上的本地居民对重建本就存在异议,还有山上的人户,因为不愿意舍弃原本的地皮去山下的集体小区,想要保留老宅,所以反对得比较强烈。不过最终改变决策的契机是一篇调研报告以及一篇非遗价值研究的论文。”

      “什么论文?”

      邓和尚挠着戒疤笑道:“文章内容老僧我哪里记得。”

      两人并肩走上台阶,越接近正殿,里面悠悠诵经的声音就越明显。邓和尚说:“辛先生这次又赶巧了,就着诵经上炷香如何?”

      “既然这么有缘,那我再听一场吧。”

      辛穆安敬上香火,择了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坐下。

      邓和尚则站在香案侧边跟着诵经。起初邓和尚还会关照辛穆安的状态,却见其端坐如松,架势端庄又正确,竟对这个外地来客生出了喜爱和敬佩。

      诵经毕。两人踩着上次的路线从侧门出殿。邓和尚道:“我刚才看到辛先生正经危坐,听得仔细,辛先生这次依旧愿意听诵经倒是让我感到意外,毕竟打坐是需要耐心的,多数年轻人赶上了也是体验过便罢了,很少有人愿意再徒坐半个小时去听诵经的。”

      “虽然没听懂,但是听经打坐本就是个修身养性的好方法,平日里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呢,而且这寺里的蒲团坐着很舒服。我上次就注意到,那蒲团和别的寺庙见过的不同,好像是竹制的对吗?”

      邓和尚嘿嘿一笑,“是呢,竹编的蒲团,里面是竹萚蒲苇填充,外面则是竹丝编织而成的。”

      “是吗,居然没有看出来,只觉得平滑有凉意。很适合这季节。”

      “凉意能让人清醒,所以竹子蒲团是个很好的打坐之物。”

      拐角处的展柜依旧,辛穆安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负责守着展柜的小僧朝两人行了佛礼,辛穆安驻足。顺势问:“竹编能制作蒲团,是不是也能制作成纪念品?”

      小僧年纪不大,用少年音答:“这里纪念品没有竹编的。”

      邓和尚解释道:“我们这儿的文创纪念品都是本地文旅局承制,会不定期或者在节令的时候送一批过来。”

      辛穆安点点头。“文旅局不定期安排设计一些形象然后制作成纪念品,倒是都十分精巧。”他想起了上次从展柜里获得的竹编灯笼,心中越是疑云丛生,越是缄口不言。邓和尚顺着道路往前,经过了熟悉的木亭环廊的院子,却不进去。而是绕到寺庙右侧,回到石板阶梯的铺就的路。辛穆安朝山下望了一眼,知道这条路也是上山的主要途径。

      邓和尚走得慢,脸颊还是泛了红,他说:“寺里的古钟就在山上的木亭里。现在往上走,时间正好。”

      辛穆安抬腕看了眼手表,时值五点半。“这里晨钟是六点?”

      “是啊。辛先生,早上的山林里透着天地自然的养分,多来这种地方走动,对身心都有好处。”虽然邓和尚言语隐晦,辛穆安也知道这是在劝他攀登。

      “的确心旷神怡,和上次来这儿的感受一样,又有点不一样。”

      “人的心境会随着环境时间和身边的事物而改变。”邓和尚笑的时候,苹果肌会变得丰满。使得他看上去更加慈祥。

      “邓师傅说得有道理。”辛穆安顺势问:“上次带我来的那个男孩,与师傅您是相熟的吧。”

      “相熟的,小程师傅是个聪明娃,心思纯。你们一样都是和这有缘哩。”

      “他也常来吗?”

      “无事倒是不常来。年轻人嘛,毕竟还是有自己的事情顾着忙。”

      “无事,有事?”辛穆安自顾自的琢磨,“程竹喜除了在民宿算是有事,其余时间都算是无事吧,无事不常来又是什么意思,民宿不可能有什么业务能涉及到过溪寺。他自己又有什么事需要来过溪寺呢。”辛穆安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开小差”这一个可能。

      “开小差也算是有自己的事,这次开的时间有点漫长了。”

      “辛先生你看。”邓和尚指着山上露出飞檐翘角的地方,“寺里的古钟就在那儿了。”

      “眼看离得很近。”

      “但是实际上还有一些路的。”邓和尚虚虚的画了一条路线,“我们得先从这里绕上去。”

      石阶很陡,接近垂直。两人后半程几乎无话,一口气抵达木亭,先是歇息了一阵。辛穆安在木亭里看景,看到了右侧半山腰的瓦房。邓和尚说:“那是寺里的禅院,稍高的那所院子主要用于办公,监控机房和文旅局的相关工作人员办公室,都设立在那,也可以住人。”

      辛穆安想,“除了交通上的问题,住这儿其实很舒适。”

      邓和尚望了望天,走到钟前,招呼辛穆安道:“辛先生,撞钟三下,福禄寿齐全。”

      辛穆安朝邓和尚合了合掌,扶着钟杵果真撞了三下。沉闷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山间荡漾而出,整个过溪镇都能听见这古老的佛礼。钟杵早已被辛穆安扶稳了,钟身还在震颤发出嗡鸣,辛穆安的心脏也跟着震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穿越时空的历史能够通过留存的物品实实在在展现在世人面前,是一件难能可贵又十分美妙的事情。

      下山的时候风轻拂面庞,辛穆安差点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直到熟悉的宅子出现在视野。

      邓和尚说:“我带你走左边的山路下去,这条路稍缓。”

      这条就是上次程竹喜领着上山的路。辛穆安问:“这宅子就是师傅之前说的不愿意搬迁的人户吗?”

      “是啊,这位业主是个讲究人,保护老宅不单纯是因为舍不得这块地,里面藏着乾坤呢,据说改造成了展厅。不过是私人宅院,就不好进去瞧了。”

      “私人展厅,完全不对外开放吗?”

      “对。”

      邓和尚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留缝隙。辛穆安不知道是已经入内参观过的程竹喜和自己鲁莽,还是邓和尚对这间展厅的实际情况了解不详。

      邓和尚打量着宅子外部建筑设计,对辛穆安说:“这后面是有池塘花园的。虽然是私人家的,但是捯饬得这么好也是给山里的景致添彩。”

      已经身临其间体验过的辛穆安对所谓的后花园并不感兴趣,他走到正门,透过门扉恰好看到上次守门的老伯正在院里侍弄花草。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弯腰接着忙手里的活。

      看样子老伯对自己毫无印象。

      邓和尚走到辛穆安身边,并没注意到辛穆安和自己不在一个频道,兀自感叹:“哎,每每去山下镇里,或是看到被主人家精心打理的院子,老僧心里都会感慨当初保留民宅原貌是十分正确的选择,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很有保护意识的。”

      “因为年轻人心中都有一片自己理想的故土。他们保护祖宅,整理祖宅,同时保护自己心中的最后一片归处。这也是疏解乡愁的一种手段吧。”

      “乡愁?”这两个字是很重的,邓和尚不理解,甚至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有强说愁的成分。“关于乡愁,我顶多能想到的是离开故土的人。”

      辛穆安解释道:“每一代人的乡愁是不同的,关于现代,交通如此发达,困在乡愁里的人,却是因为社会发展快速,即便生活在同一片相同的地域,内心也会产生恍如隔世之感,这叫作……”辛穆安想到了程竹喜说过的一段话,“应该就叫作割裂感吧。”

      邓和尚觉得自己因为通透而沉睡的情绪有了明确的波动。发达的交通能让人回去,那在生命的时空里远去的事物,该如何回去?

      在邓和尚愣神的时候,庭院里的老伯走到门口。“这是过溪寺里的师傅吧。”

      邓和尚行礼,“是的。”

      “我侄子在平顶坡的店里,是找他吗?”

      “哦,不是的,闲来看景,只是路过。”

      老伯抿抿唇点点头,算是笑过了,见来人无事又回了院子。辛穆安彻底相信了邓和尚所说私宅不对外开放的话,因而更疑惑为何上次程竹喜和自己能够进去参观呢?辛穆安仔细回想了当时情景,彼时院子里的老伯穿着景区的制服,看见他和程竹喜后主动拉开了院门。

      “邓师傅,看管这院子的老伯有几位。”

      邓和尚笑道:“这老伯是这院子主人的叔叔,平日里就他一人守在这儿。他还是这景区的环卫工,中间这片山的环境卫生是他负责,平时捡捡垃圾,扫扫落叶。”

      这话印证了辛穆安并没有认错人。“看得出来屋主人对这宅子十分爱惜,平顶坡是不是东边那座山的山顶。”

      邓和尚下坡的时候需要微微侧身,这样能够缓解膝盖的压力。“是啊,你见过?”

      “也许吧。”

      “那位是个手艺人呢。”

      东面平顶山上的手艺人,辛穆安能想到的便只有陶艺馆的长发老板。彼时程竹喜带着他买制作泥偶的黏土,陶艺馆的老板走到程竹喜面前,问他们:带回家玩儿?

      当时辛穆安是对老板的态度产生过联想的,程竹喜对此回答是:不算熟。

      “我该相信竹喜的吧,如果他对我刻意隐瞒,归根究底是想隐瞒别的什么?这一点想不通,那所有的质疑和不信任都没道理。或许这些就是巧合,竹喜本来就有让所有人对他释放善意和特权的魅力。”

      辛穆安停在石阶上叹了一口气。

      “辛先生累了吧。”邓和尚已经站在了圆拱门边,自那进去就是木亭环廊的天井院子。

      “不累。”

      “辛先生身体素质不错的。不过空腹爬山不累也饿了,待会早斋用一些,也算是功德圆满,往后万事顺意,心想事成。”

      辛穆安本想拒绝,听到最后半句,他改了主意。等到邓和尚拿来一盘绿色的早餐,辛穆安脱口道:“鼠曲饺子?”

      邓和尚阿弥陀佛了两声,示意辛穆安可以开吃了。

      饺子边上是黄色外皮的烧麦,这令辛穆安想起了在微雨民宿的第一顿早餐。那是程竹喜亲手做的不合辛穆安口味的一顿早餐。距离初遇并不久远,辛穆安意识到自己近来频繁想起那时的情景,而那些甜甜的回忆总是充斥着酸涩和说不清的委屈感。

      程竹喜依然不怎么联系自己,也没有要去杭州找他的打算。现实和直觉都在暗示,这场相遇相知终究会无疾而终,一切都是散场前的征兆。

      他食不知味,却还是将早斋一扫而空。

      “所以真的会心想事成吗?”辛穆安站在寺门前,思绪纷繁杂乱,他这阵子太忙了。忙得他抽不开身去整理自己的事。

      邓和尚追了上来,手里拿了一个印着寺名的帆布袋子递给辛穆安,里面则是两个规规整整的盒子。“辛先生,我们这里的乡亲习惯在寺里带回小吃,说是给家里人吃了会身体健康,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寺里的礼节,您入乡随俗,拿着吧。”

      辛穆安不推辞,“谢谢邓师傅,今日叨扰了。”

      “不说这些,都是佛缘。”

      缘?

      “邓师傅,请教您缘分二字,是有深浅的吧。”

      “缘分无深浅,但有长短。你若嫌它长,就抽身,你若嫌它短,就好好经营,所谓‘命由我作,福自己求’①凡事有造化,这造化在你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Chapter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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