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落皖南》酒邀风

37、Chapter 37 既然我没法

　　“啊乐，醒醒。”

　　代乐睁开眼，一滴泪从眼角流出。他抬手蹭去，问：“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代乐缓缓爬起身，“我今天想去山上。”

　　宋沃森扶他，卡了个枕头在代乐身后。

　　“今天算了吧，你嗓子都哑了，我给你量过体温，你发烧了。”

　　一听说发烧，代乐意味深长的看了宋沃森一眼。

　　宋沃森看出意思，承认道：“好吧，都是我的错。”

　　“竹喜呢？”

　　“他刚来过，拿了感冒药过来。不过你要先吃饭才能吃药，我去楼下给你找吃的。”宋沃森刚站起来，手被代乐抓住。

　　宋沃森心里一阵喜一阵酸，他坐回床边，问道：“是不是刚才做梦了？”

　　代乐点头。

　　“是，胡阳吗？”

　　代乐的手攥得更紧，掌心也出了汗。宋沃森什么都知道了，抱着代乐说：“你相信我，这不是终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没完全想清楚，先看看你表弟的态度。”程竹喜坐在民宿后院连廊的木长凳上接听楚厉森的电话。

　　楚厉森反而有点急了，“我表弟这个人你没见过，他可不像我这么善解人意。不管是在楚宋两个家族里还是在外，他可是出名的六亲不认，面冷心冷。如果你不想白跑一趟，吃闭门羹，还是能有个准备万全的方案比较好。”

　　“嗯。”

　　“嗯什么嗯，因为我也拿他没办法，可别把宝压在我身上。侬晓得伐。”

　　“我知道了，放心吧。”

　　程竹喜挂了电话。冲着走过来的辛穆安笑了笑，“都做好了？”

　　辛穆安站在长椅边，举手捏住了一枚垂下来的爬山虎叶。“差不多是好了。代先生怎么样？”

　　“昨天淋了雨吹了风，有点发烧。”

　　“那等他康复了再跟他说泥偶的事吧。顺便一起去镇岳观。”

　　“好。”程竹喜低头看了眼手机，又将屏幕锁上了。

　　“你没事吧？”辛穆安关切道：“看你似乎有心事。”

　　“我刚才在想，大家再次看到胡阳创作的这套作品，会有什么反应。”

　　辛穆安直觉程竹喜说的不是眼前的这群人，他说：“别人我不清楚，我倒是记得我第一次在镇岳观看到这套作品的反应。”

　　程竹喜仰起头，充满好奇。

　　辛穆安继续说：“最开始，我以为那些只是摆在正殿里的点缀，并没有认真看过，直到上次去镇岳观，我仔细看了，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整套创作。说它精美绝伦，是令人震撼的大制作也毫不夸张。”

　　“确实，我初见这套作品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可惜，没有人知道他的内核故事到底是什么，代乐曾说这套作品里的每个角色，都有逻辑清晰的故事线。”

　　“听你说完之前的事，我想，人如果极度痛苦，是想要逃离的。所以我理解代乐在胡阳刚刚去世的时候，选择丢弃胡阳最在意的创作。但那只能短暂逃避，却一定会给今后埋下后悔和遗憾。虽然故事没有留下，索性这套作品留下了，不知道代乐现在怎么想的，对胡阳的创作思路，又知道多少，记得多少。等日后代先生状态好了，可以试着挖掘一下。”

　　辛穆安说的正是程竹喜的心事，但是他却等不了代乐状态好转了。

　　咚咚咚。

　　傍晚十分，202房门外，一阵敲门声响起，代乐打开门，一件暖融融的大衣迎头罩了上来，紧接着便是一顶针织帽。本就头脑昏沉的代乐一脸疑惑。他往上推了推帽子，疑惑的喊了声：“竹喜？”

　　程竹喜扯了扯代乐的风衣领，确认代乐已经被裹好，说：“跟我来。”

　　一层乐房门口，代乐踌躇不前。程竹喜回头催促，代乐摇摇头，“竹喜，你要干嘛？”

　　“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我，我不想……”

　　“不是为了你。”程竹喜脸色少见的严肃，“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这里，现在连进来的勇气都没有吗？”

　　程竹喜在前，代乐跟上。在白日辛穆安制作手办的位置上，程竹喜指着已经完工的披风武士泥偶。“虽然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但是你应该还是很眼熟吧。”

　　代乐站外间，见到熟悉的手办就在眼前，有点恍惚。他缓缓挪动步伐，没有惊讶，没有排斥，也没有激动。面色平静中带着些许忧伤。

　　“何止是眼熟。”代乐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这个，做得真好。”

　　“虽然我不是完全知道胡阳创作的思路和故事模型，但是我知道，这套故事里，也融入了很多你的创意和设计，而这个披风武士，更是以你为原型而创作出来的。”

　　代乐眼神中有闪躲，似乎并不是很想提这些。程竹喜则紧追这个话题不放，继续说了下去，“那天你刚来微雨，说自己只是看看景叔和兰姨，还追问我是不是在逃避。但是你自己呢，你为什么不敢提及代乐的作品，又为什么说想要带回这个披风武士。其实是你走不出来，放不下，又不敢轻易触碰。你先发制人问我这些，是防御对不对？你害怕我对你过度关注，所以最开始就伪装成风轻云淡的样子。”

　　“竹喜！”代乐鼻音有点重，在程竹喜的“咄咄逼人”中显得更加虚弱。“是，我逃避，我懦弱，我不想回忆那段他一人承受网暴的历史，也不想接受那时的自己，更不想接受胡阳的离去。我不能原谅自己，又无法面对这结果，却又贪心的想留住所谓的美好的回忆。是我逃避，那你呢？你现在能够坦然接受这一切了吗？”

　　“我不能。”

　　程竹喜轻轻抚着披风武士，眼神幽深中带着悲凉，平静的说：“我比你还不如，我从未做到像你这样坦诚。两年前你埋葬泥偶，我觉得你只是想逃避，想忘记自己作为朋友的缺位和失职，但是当我看到你拿着胡阳做的陶瓷人偶给兰姨和景叔的时候，我想，你比我好多了。所以我说，我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为了你。”

　　代乐终于在程竹喜的话语中预感到了什么，他倏忽生出莫名的忐忑，问：“竹喜，你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拿走胡阳的作品。但是这件事，我得事先征求你的同意。”

　　“拿走？拿去哪？”

　　“卓奥艺术家原创展厅。”

　　代乐难以抑制惊讶之色，“卓奥？”良久之后，代乐摇摇头，“不，不了吧。”

　　“为什么不？”

　　代乐面露难色，“你知道的，这件事的决定因素如果只是考核作品本身就算了，但是难题在于胡阳生前的网络风评，虽然事情过去很久，但是卓奥不是镇岳观，你放这套作品进去可以悄无声息无人问津。只要是你申请进入卓奥的那刻开始，就意味着两年前的旧事会被重新提及，先不说我们怎么洗白曾经的一切，也不论我们能不能顺利扭转舆论，就说这个过程中，再次掀起的波澜肯定会影响到兰姨景叔，还有你。这些，你有想过吗，你有应对之策吗？这注定是费力且不会成功的一件事。”

　　程竹喜触动，“这些我都有考虑，不过我还是想试试。的确不能保证成功，所以我才需要你配合，起码，我要先征求你的同意，获得你的支持才行。”

　　“我的支持？”代乐不知道自己能给予什么支持。

　　程竹喜站起身，双手握住代乐的双肩，“代乐，你振作点。与其在这里纠结内耗，不如想想，胡阳曾经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如果是他，他更希望得到什么，又期待自己的作品能够获得谁的认可。”

　　穿过程竹喜坚定的眸光，往事如幻灯片在代乐脑海闪过。

　　“小帅哥学艺术的，应该知道卓奥在艺术从业界的含金量才对啊。”
　　“卓奥这家公司你知道的……是个难得的艺术生就业天堂企业。”
　　“这一车子可都是卓奥看好的人才，以后说不定会在卓奥工作呢”
　　“代乐，我想冲一冲卓奥。”
　　……

　　“竹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想，这可能是唯一一件我能为胡阳做的，并且是符合他愿景的事情了。这样一想，心里就不会有那么多杂念和顾虑，只用全力让这件事落地就好了。”

　　“竹喜，你知道吗，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封闭，顽固。我这些天在想，或许你才是对的，而胡阳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代乐看着桌上摆放整齐的手办制作工具和材料。“爱好就是爱好，创作就是创作，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看见？或许你一直以来保持神秘，纯粹的深耕作品本身，去做一件件具体的事情，才是正确的。”

　　“你还在因为当初没有劝阻胡阳，没能保护他而自责？”

　　代乐摇摇头，“正因为我之前没有阻止代乐，所以我现在更加替你担心，这件事很难，你准备怎么做呢？”

　　“我明天会去趟上海。”

　　“宋师傅？”卓奥是宋氏手上崛起的企业，通过宋鹤清这层关系，也是代乐能想到的唯一路径。“但是宋师傅现在的状况……真的能行吗？”

　　程竹喜抿了抿唇，随即轻松一笑，“没这么视死如归，行与不行，试一试才知道，没试过，总会有遗憾。”

　　代乐摩挲着手里的披风武士，并不说话。

　　“代乐……”

　　“我觉得你说得都对，但是同时，我却仍然不知道我下一步该怎么走，我可能怕走错，所以永远迈不开步伐，我已经习惯事情推着我往前，至于会面临什么，我并不知道，既然我没法选择，那我就选择你选择的，至于结果，我跟你一起承担。”

　　程竹喜被触动，“代乐，有你这些话，我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