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落皖南》酒邀风

34、Chapter 34 怎么不进来

　　程竹喜在玄关处脱了鞋子，房间里折射出来的灯光和平常不同。程竹喜探头观察房间，只见辛穆安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简约的灰白色调电竞椅恰合辛穆安身高，从身影看去，辛穆安身上的成熟感褪去，反倒增添了几分青春气息。

　　已经很久没有开启过的台灯和床头光线柔和的落日灯形成冷暖照应，将小小的空间塑造得很温馨。

　　“怎么不进来？这可是你的房间？”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进门就听见了。”辛穆安转动椅子，面朝程竹喜。

　　程竹喜站在书桌旁，将桌上的电脑绘板挪走，清理出一个干净的角落。打开食盒开始放菜。

　　“这是？”

　　“钱婶为我们做的晚餐，你穿着睡衣，所以我们就在房间吃吧。”程竹喜将筷根方向对着辛穆安，规规矩矩的将筷子递过去。

　　辛穆安的迟疑很短，没有提晚餐不吃之类的话，乖乖接了筷子。

　　程竹喜去挪了边柜处的暖黄色轻塑软包圆面凳，坐在了桌子侧面。

　　“今晚的菜都是我爱吃的。钱婶知道我喜欢她做的这几道菜，所以隔三差五会穿插着搭配。”

　　“这个是，鸡汁阳荷？”辛穆安问面前的一盘菜。

　　“这都知道，难不成是你们那边也有？”

　　“没有，记得这名字听老胡说过。而阳荷我认识。”

　　程竹喜夹了两块阳荷放进辛穆安的碗中，说：“我想起来了，辛穆安刚来的那天晚上，钱婶也做了这道菜。”

　　辛穆安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吧，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钱婶有阵子没做这个了，毕竟阳荷的味道很多人不能接受，有点古怪，所以人少或是专门为我做饭的时候，钱婶才会做这个。”

　　辛穆安尝了一口。

　　“怎么样，你吃得惯吗？”

　　辛穆安轻轻皱眉。

　　程竹喜笑道：“我就说它味道有点怪吧，辛总吃别的吧。蜜枣渍甜瓜，清蒸押片鱼，还有……”

　　程竹喜没说完，一口阳荷夹着薄薄的肉片喂进了嘴里。

　　“……”

　　“我爱吃。”辛穆安眼睑擎着笑，说。

　　程竹喜低头塞了口米饭。

　　辛穆安则自然的开始用餐。

　　程竹喜放慢了速度，多看了辛穆安几眼。

　　“怎么了？”辛穆安规矩的吃着，见程竹喜没吱声，思考了一下，又夹了块鱼作势要往程竹喜嘴里喂。

　　程竹喜连连后撤，拒绝道：“哎呀，不是。”

　　“嗯？”辛穆安举着筷子顿在半空，逗人似的疑问。

　　程竹喜笑道：“你现在这样，好像个男大学生，让我不禁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和同学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辛穆安将鱼放进程竹喜碗里，又夹了块更大的，也放进程竹喜碗中。“年轻的时候？你现在也才29。”

　　“那总不能说小时候。”

　　辛穆安装作不经意，“什么同学，让青春时代的你这么难忘。”

　　“同期的，刚进大学因为对环境不熟悉，所以多亏了他给予了我很多帮助，不过毕业后离开学校再也没见过。”

　　“离得很远吗？”

　　“嗯，有点远，也因为各自忙于工作生活，很少联系。”

　　“或许因为没有共同爱好和追求？不然应该足以支撑你们维系联系，哪怕只是网络联系。”

　　程竹喜点点头，“也许是的。”

　　“那你的追求是什么？”

　　“我……如果没有追求呢？”

　　辛穆安去读程竹喜的目光，不像是玩笑，却难保不是试探。

　　“如果没有追求的人生是你想要的，那就没有问题。但是……”

　　程竹喜追问，“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你是不知道该把什么作为追求，或者也时长因为没追求难以自洽，想要获得别人对这件事的认同或是支持，那我觉得你可以重新想想答案。”

　　程竹喜短暂的沉默后说：“我几乎没有听过这样的回答”。

　　“会影响你的心情吗？”

　　“怎么会。”程竹喜真挚的说：“你这是完全站在共情我的角度去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旁观者，更不是审视者。”

　　辛穆安却说：“我很难设身处地的去共情别人。”

　　“可是我认识的你一直都很能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说话，做事。”

　　“这只能算是礼貌吧。”

　　辛穆安认真剖析自己的时候会让人产生陌生感和距离感，程竹喜有种还没完全认识辛穆安的感觉。或许是为了让自己接受辛穆安的自白，程竹喜冁然一笑，“任何特质都没有好坏之分，只能放在具体的事情去看待，至少至今为止我没觉得你冷漠或是难相处，总之没有什么坏的方面，反而联想到代乐和胡阳的事情，我也会觉得，共情力若是不那么强烈的话，这个世界的痛苦会少很多。”

　　话都说到了这里，辛穆安也没有了顾忌，问道：“他们是恋人？”

　　“只是朋友。”

　　“我能感受到代先生身上，有很强的责备感。有对外界的，更多是对自己。却想不通为什么，或许因为我听到的故事并不完整。”

　　程竹喜忍不住惊讶于辛穆安的敏锐。

　　“干嘛这么看我？”辛穆安问。

　　“你的眼睛里像装着扫描仪，总是能看透本质。”

　　“如果真有就好了，至少可以把你看得更透，因为我在你身上，也觉察出了和代乐一样的情绪，可是想不通为什么。”

　　程竹喜放下筷子，旧事在脑海里闪回，“那时候微雨还是个老宅，没有修缮。我回箬村，做民宿的建前规划。在我抵达这里的前一天，已经听说了胡阳的事。

　　如代乐所说，胡阳一个人去川城，事业看似风生水起，其实一直面临着不小的压力，公司的要求和他主观喜好并不完全一致。同时他看好媒体平台对文化创作者的赋能，在去川城之后，一直想要和我一起合作。后来我想，那个时候的胡阳一定很孤独，他需要帮手，也需要安全感。他不止一次跟我提过他的方案以及日后规划，几乎条条框框，都把我的利益排在前面。但是我并没有接受，对待他的建议，甚至可以说是敷衍。胡阳走后，我去看了他新开设的账号，我才后知后觉，胡阳在没得到任何人支持的情况下，硬着头皮，一个人进行尝试，而这次试水，目的也是想让我将来可以没有顾虑和异议的和他一起合作。”

　　辛穆安联想到程竹喜对色彩的敏感，对手办文创的喜爱，似乎可以理解胡阳的执念。“在账号做得风生水起的时候，负责出镜的手艺主播想要另起账号，无疑一种分流行为，如果不是公司层面要做媒体矩阵规划，主播自己这么做，等于影响了公司利益。”

　　程竹喜点点头。“可惜我当时没想到这些，也是在胡阳走了之后才明白这其中的利益纠葛。”

　　“但是这和你无关。”

　　程竹喜深吸一口气，冲辛穆安莞尔。“是吧，的确从来没人怪我。”试图带着辛穆安从沉重的谈话里抽离。但是借着灯光，辛穆安看到那日常充斥喜乐的眼睑里有莹莹星光。

　　“胡阳喜欢艺术，但是走的是文化高考，大学期间选择了土木工程，因为他看到这个行业的前景有十分明确的正向预期，认为温饱和就业才应该排在人生规划的首位，所以他的专业是和艺术完全无关的。不过后来，追求热爱的心战胜了一切，我觉得他很优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短暂的人生，已经交了一张很漂亮的答卷。”

　　“我也这么认为，这完全是评卷人的问题。”

　　辛穆安说得斩钉截铁，程竹喜噗嗤一声笑了，“谢谢你，这么坚定的跟随我的观点。单从我和代乐叙述的故事里，胡阳是完美的，值得同情的，包括他的才华也是优秀的。但是你要知道，他是因为铺天盖地的网暴离开的，在各种不同媒体的引导下，他及他的作品，优劣永远是值得商榷，有待审视的。”程竹喜带着几不可见的悲愤，“任何人都可以审判。”

　　“我是主观，也是客观。我现在正在做的手办泥偶，是不是就是胡阳的作品？”

　　程竹喜听到这里，没急着回答，而是去观察辛穆安的表情。“我知道你早晚会猜到，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仅仅凭借代乐提到了那套手办作品，你就能联想到镇岳观里的放着的是胡阳的作品？”

　　辛穆安抿嘴笑了一下，问道：“你之前说你有两个朋友是这个圈子的资深人士，说得就是胡阳和代乐吗？”

　　“嗯。”程竹喜垂下眼眸，思索一会，喊了辛穆安的名字，“辛穆安。”

　　“嗯。”辛穆安喜欢程竹喜喊自己，他温柔的看着程竹喜，表示洗耳恭听。

　　“其实你的手办人偶捏得很好看，我之前的评价是开玩笑的，我觉得你的手办创作很优秀，特别是你捏的那个我。”

　　辛穆安心里已经很满意了，但是嘴上不饶人，“可是，我创作的人物，并没有获得正主的认可，正主只是说人偶有灵气。”

　　辛穆安右手肘挪向桌角，凑到程竹喜面前，追着“质问”：“这该怎么说？”

　　“只能说，你的创作本身已经独具魅力，无需强行套入正主的任何特质。”

　　辛穆安心脏被细刺扎了下，他敏锐的觉察出程竹喜的不自我认同。“如此阳光自信的人，为何言语中总是不经意透露出自我矮化的措辞倾向？”辛穆安一时半会想不通，他温润柔和的表情随着笑容的消失变得深邃而严肃。

　　程竹喜在这个很近距离里下意识闪躲，像是要藏匿某些难以言说的真相。

　　“创作是无法无中生有的。”辛穆安伸手快速拨开程竹喜垂在上睫前的一绺发丝。

　　程竹喜蹙了蹙眉，看着辛穆安说：“这句话，很耳熟。”程竹喜想了想，“好像是……胡阳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辛穆安身体撤回到电竞椅中，“虽然艺术创作需要天马行空的创意，但是精神内核却需要饱满充盈，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现实生活深入，挖掘素材，所以艺术家创作的过程，无疑都是自我泄耗的过程。我相信胡阳一定是一位优秀的创作者。”

　　程竹喜微微眨了下眼，“如果胡阳还在的话，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辛穆安表情笃定，无比认同：“我想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