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落皖南》酒邀风

20、Chapter 20 我可能并不

　　辛穆安将箬笠和蓑衣的照片连同昨天在镇岳观采风的素材丢进了群聊。程竹喜已经搁了筷，辛穆安坐回去：“你吃饱了？”

　　程竹喜又重新拿起勺子搅弄剩下不多的海鲜粥。

　　辛穆安看穿程竹喜在等他，“看来你这两天鼠曲真的吃腻了。”

　　“有些东西再喜欢，吃多了，的确还是会有腻的时候。辛总呢？”

　　辛穆安慢条斯理的继续用餐，“我倒是还好，毕竟身体好胃口好。”

　　“我觉得你虽然没腻，但都谈不上喜欢，辛总来箬村这段时间，最喜欢这里的什么？”

　　“可以是人吗？”

　　勺子在碗中画圈的速度变快，如同程竹喜的思绪，一团浆糊，却还是尽量飞速运转着，“什么人？是手艺人吗？”

　　手艺人这三个字让辛穆安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清瘦端庄的剪影，藕荷色缎面汉服，白净纤长的手指……

　　辛穆安也戳破了一个饺子，戳破了再夹起来就有点难了。辛穆安像是陷入了什么难题，盯着饺子愣了少顷，不吃了。“艺术本身就存在，手艺却不是天生的，所以我可能并不会因为喜欢某种艺术而去喜欢一个具体的人，我会坚定的选择去追逐艺术本身。”

　　勺子叮的一声搁在碗弦，不重，因为安静，声响格外清脆。“恰恰相反，我却觉得艺术离不开人这个载体。离开了人作为创作主体，传播载体，欣赏者和评判者，艺术就不存在了，而手艺人往往是这三者的结合体，其扮演的角色之分量不言而喻。”

　　辛穆安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在下一个瞬间里又好像是被说服了，他微微一笑，“从哲学角度来看，的确如此。但是箬村有这样的手艺人吗？”

　　程竹喜绷直了背脊，在辛穆安期待的眼神中顿住，撑着扶手向后坐了坐。低眉瞥了眼残羹冷炙，“李充李师傅，人家至少会做竹油面，这算当地特色吧，怎么不算个手艺呢。”

　　辛穆安抱着手臂，靠进椅背里，“鼠曲再好也抵不过竹油面，看来下次去镇岳观，我得问问李师傅愿不愿意把这手艺传承给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大的浮动，但是眼底的笑意却十分明显。

　　不是昨天刚从镇岳观回来？程竹喜满是惊讶，脱口问道：“你还要去镇岳观？”

　　“不是我，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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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喜哥。”小胡从前厅绕过来，远远锁定了程竹喜，走到跟前说：“竹喜哥，辛总，你们吃着呢。”

　　“有什么事吗？”

　　“哦，那个……”为什么问话的是辛穆安？“那个……”小胡整理了一下思绪，“刚有位先生来电咨询，问没有提前预约过，今天半夜抵达微雨的话还有没有房间。”

　　“半夜？”程竹喜以为听错了。

　　“是半夜，我说房间有，半夜入住时间有点尴尬，但是他好像没听我说什么，只说有就行，然后就挂了。所以……今晚保不齐还有客人需要接待。”

　　程竹喜匆匆看了眼辛穆安，边起身边对小胡说：“晚上山路不安全，最好引导客人换时间。”

　　小胡跟在身后，“呃……我回拨过，是国际长途。”

　　“通了吗？”

　　程竹喜已经拿起电话尝试回拨，抬头看小胡摇头，电话那头也已经响起了无法接通的讯号，他继续拨了两次，结果都一样。

　　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耸了耸肩。

　　辛穆安双手揣兜走了过来，径直进入岛台里面。小胡目不斜视，对程竹喜说道：“既然联系不上客户，民宿晚上还是需要留接待的人，竹喜哥，我今晚自愿加班，困了就睡客座区。正好我可以在这里打游戏。”

　　辛穆安伸手去拿木盒，程竹喜貌若不经意，抬手放在木盒上按住。

　　“不用，你正常下班，夜晚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程竹喜和小胡说。

　　辛穆安准备拿木盒的手只好去玩边上的钢笔。

　　被外台面挡着，小胡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是心里觉得现在岛台里面的工作区的确不属于自己。他佯装想了想，“大晚上，你一个人也不安全吧，要么我今晚就留下来，就当跟你做个伴了。”

　　程竹喜嘿嘿一笑，“你这么一说……”

　　“小胡，你正常下班就好了。”辛穆安截过程竹喜的话头，对小胡说。

　　小胡这才看向辛穆安，见辛穆安冲他点了点头，老实应道：“哦，好。”

　　“到了一批耗材和物料，我爸拉过来了，我先去盘货了。对了，竹喜哥，我爸说明天需要做周清，屋里很多木制的材料也到了要做保养的时候了，但是这两天天气不好，他说保养可能会放到清洁后面几天。”

　　“嗯，好。”

　　岛台又剩他们两人。程竹喜把木盒挪到跟前，不留悬念的打开。“你说的做手工，是修复这个？”

　　辛穆安将残破的泥偶从盒子里取出，“修复可能不行，一定会有瑕疵和痕迹，得重新做一个。”

　　“这个细节很多，全部复刻要费点功夫。”程竹喜说道。

　　“你也没仔细看，就知道细节多费功夫，看来你对这泥偶很熟悉。”

　　“当然，那一整套泥偶个个都是精雕细琢，每一个细节都融入了创作者的巧思和灵魂。”程竹喜从辛穆安手中拿走其中一半泥偶残骸，举在手中打量。

　　辛穆安还是第一次听程竹喜如此认真点评一个艺术创作。

　　“他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我很喜欢他的形象设计，还有他横刀的动作。”程竹喜拿着泥偶凑近辛穆安手中的另一半，试图将两半泥偶合并。

　　辛穆安没动，配合着。

　　“这里还有些巧妙之处，在胸口、肩膀和发丝之间有漂浮的树叶和花瓣，用飘逸的发丝作为衔接，使得这几个营造氛围感的点缀看上去是悬浮的。”程竹喜将泥偶翻了个面，“你看，背面也有。”

　　辛穆安微微侧着脸，程竹喜的高度正好到自己眉弓处。那张白皙的面颊近在咫尺，几根发丝飘逸着几乎贴上辛穆安的鬓发，带着淡淡的香味。

　　程竹喜见辛穆安没动，帮忙把他那一半也翻个面，手肘捣了一下辛穆安说：“辛总，腰带前面是纯色，后面是花纹。你看这个的时候有什么思路吗？”

　　辛穆安精致立体，轮廓流畅的面容离得很近，他略显深邃的眼神观察着泥偶，从这距离看，比平日更多了柔和，英气也转换成秀气。

　　“把腰带单拎出来，塑型完毕再和主体衔接。”

　　辛穆安说完，倏忽侧目抓住了程竹里的目光。

　　太近了。程竹喜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转头去拿木盒。辛穆安则自然的扣上他的肩，“我觉得你观察很细致，到时候就劳烦你帮我参考吧。”

　　“可以。”程竹喜将手里泥偶放回去，又把辛穆安手中的那半也接过来放回去。他自顾自忙碌着，忽然感觉头顶抚上一个手掌，他不解的去看辛穆安。

　　辛穆安轻轻按着那两簇呆毛，“太可爱了，实在没忍住。”

　　“我的头发？”

　　“嗯。”

　　“像不像我用来接收信号的。”

　　“像单独吸收了别的养分长出来的。”

　　程竹喜挑了下眉，“什么养分？”

　　“灵气。”

　　因为笑，程竹喜的卧蚕更加分明，“我哪有那玩意儿，辛总你说得我跟修仙的一样。”

　　“不，你的确是个很有灵气的大男孩。”辛穆安语气依旧平静，却十分笃定而真诚。

　　卧蚕里笑意变浅，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别的情愫。辛穆安敏锐的觉察到了，只是不自知他眼里的情绪流露得更明显肆意。

　　相看一谭秋水静，不语两陷藕花深。

　　辛穆安手掌下滑，不觉抚着程竹喜的后脑勺，轻轻顺毛的间隙，电梯传来嬉笑声。

　　“帅老板。”

　　未见人，先闻声。是206的两个女孩。

　　辛穆安默默扣好木盒，程竹喜挂上职业微笑，“两位要出去玩吗？”

　　“今天想去虹山逛一逛透透气，老板，有没有地图或是攻略给我们参考一下。”

　　“嗯，倒是有宣传折页。”程竹喜看向辛穆安那边的文件展架，辛穆安手指在展架上拨了几下，轻轻抽出两个折页递给程竹喜。

　　“给。不过折页内容比较少，主要也是箬村周边能去的地方太少了。”

　　“没事，来前我们都知道。”

　　“我们也是觉得箬村和微雨民宿很安静，性价比高才来的。”蓝明找补道，“来了之后发现这里比我们想像中好很多。”

　　“你们满意就好。”程竹喜笑道。

　　“帅老板，进村的时候我们怎么没看见这里的公交站啊。我看宣传册上倒是写了。”东晴将折页上的公交站位置指给程竹喜。

　　“不好意思，今年二月的时候村里公交站点和班次都做了调整，所以宣传册上还没来得及更新。”

　　东晴看了眼辛穆安和程竹喜，犹豫道：“那帅老板能不能帮我们带个路啊。”

　　“嗯，可以。”

　　程竹喜刚答应，辛穆安却冷不丁开口了：“两位要不要试试手机地图，可以步行导航。”

　　程竹喜看向辛穆安，只见他端的一副礼貌之态，却教蓝明顿生出了一些叨扰的愧疚。“哦，对，那我们用手机导航吧。”蓝明立即打开了手机，挽起东晴的手就想撤。东晴没多想，跟着蓝明真的打算走。

　　“等等。”辛穆安把人叫住，出了岛台冲蓝明两人走了过去，“不好意思，地图打开可以先让我们看看，地址对的话，再按照导航走。”

　　蓝明不由局促起来，东晴轻拍蓝明的背脊，拿过手机，“你说得对，那两位就帮忙先看下？”

　　程竹喜已经走了过来，看完手机说：“地图是对的，不过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送你们去公交站吧，村里的路你们也是第一次走吧。”

　　蓝明摇了摇头，“没关系，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程竹喜去岛台拿手机，“待会坐公交的时候，可以先在支付平台开通本地公交卡。全区域互通的，这样后面你们去别的地方的景区都能用。”

　　四人从正门出去，迎面撞见小胡父子正骑着三轮车从花圃的石子路过来。老胡将车停在花圃边。望着四个青年走出了一道风景线，眯着眼干看着出神。

　　小胡边回头边打开车后的挡板，捞着物品开始搬运，自顾自嘀咕道：“竹喜哥他们是要一起去郊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