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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黄金榜上(二) 合成李林甫 ...

  •   “没得风吹,”魏湘踏着木梯轻轻上来了,“我是有辱使命了——还有的人敢不来呢。”
      徐柏神色凝重,淡淡的一句飘出:“怨我。”
      李畏途抱臂看他一眼,十分了然:“你将宋师兄调回京城了?可是实在用心磋磨他了。提防着他记恨起你,大白天溜进你屋里,往你被子里塞苍耳。”
      “这桩调动也是最近的事,他还没去翰林院点卯——你以前被他塞过?这样事情张口就来?”
      “不是我。”
      李巉云淡风轻、有意无意间像是翻过一页经文般揭开了皇帝内心深处一个不能提起的鬼影隐藏在盛世烟尘里的面纱。
      悚然间,皇帝的眼瞳颤动。
      但徐柏甚至没有失态。他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关于不在场之人的话题,紧接着揽过妻子谢华薇的肩膀,微微低头,对她说:“华薇,在想什么呢——那我们不等了,开席吧——照你这么说,他说不定正听着你我这般诋毁他是个小心眼呢。”
      年轻的皇后被丈夫突如其来的呼唤稍稍打断了思绪。谢华薇很是困惑,招招手示意屏风旁静息侍立的奴婢们去办事,问徐柏:“夫君与畏途的师兄?妾身记得,不是宋学士么?他……年轻时这般淘气?”

      “夫人如今知道了。宋山玄明明学富五车、年盛力强,为何不来经筵上为陛下讲书?不正是怕他一把年纪了还这样淘气、带偏了圣人心性么!就是苦了我,三番两头地、寅时!从城南跑去城北!”
      魏湘语调夸张,引众人乐得笑起来。

      闲谈间,众人分宾主陪落座。谢华薇想起什么似地,突然对着徐柏道:“柏郎,你怎得不为先生配车?还有,妾身一时竟忘了,今日出门正是为向畏途求得那套棋谱。谁知道畏途自己提起了。”
      李巉笑道:“是我有幸了。”
      徐柏一愣,随即连称自己冤枉:“此事可不赖我——你问问林先生,以往他来讲《书》时,必有车接车送。华薇你可要明鉴啊。”
      帝师待遇事关宫中内务,林相不好开口,只微微点头。
      魏湘暗中一哂,面上嘻嘻哈哈,欲将此事打过:“呵呵,我现在可算是知道这‘节流’是节到哪儿去了。这么看来,林相爷的车马费也可以省上一省了。待某日圣人好学起来,我们或许还能在大街上作个伴。”

      -
      白矾楼顶东面阴影处,跟着帝后出行的少年缇骑对据说是隔壁派来的同僚毫无怀疑之心。虽然这小白脸笑眯眯地,只说自己隶属十二卫,让他再透点风声就百般推脱;但、这难道不是证明他恰恰拥有成为——不、就是一名御前侍从的……呃什么来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总之,您瞧,他虽然便衣出行,可是行步无声,上房时要不是故意拍了自己的肩膀,自己恐怕早就听底下那些大人一句话拐十里弯听睡着了。
      他甚至还拿出了指挥腰牌!

      王小二沉思起来:这样的大人物,自己没见过,那也是十分正常的。毕竟中都汴州,天子脚底,谁有胆量拿着作假的十二卫指挥使腰牌招摇过市?
      那这人一定都不是活腻了,是不准备投胎了。

      现在楼顶上的二人对现状都十分满意。王小二是因为遇见神秘的高强前辈而激动不已,暗自遐想了十八出大戏。已经一把年纪了还“这样淘气”的宋山玄则是因为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像籍贯中州府小瓜儿县住缇骑卫所黄字号通铺靠最里的王家老二这样傻到冒泡的可怜孩子。

      “缇骑如此,都府军也迟早完蛋”,宋山玄蹲在房顶思忖着,一心多用,兼听街上楼内两处动静,还能腾出几分意识用来痛骂志大才疏的皇帝小儿、装模作样的林新老贼、不知民生疾苦的世家小姐。
      ——还有李畏途。
      呵。
      一声声师兄叫得倒亲热。实际上,早自先帝死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李畏途本人,四五年来也从无这个“师妹”的丝毫音讯。直至今春,不知哪天御膳房往菜里下了迷魂药,圣人吃过后一拍脑袋,认定朝廷衮衮诸公还不如饭桶,他实在无人可用,满腔抱负无从施展,因此执意大开恩科,遴选英才。诸位部堂为这事吵了半年有余,都不敢在风头浪尖上主考,生怕引火烧身,世家和新帝两头没得讨好。
      到头来,还是只有耳根子最软的三司使魏濛、最不可能倒台的尚书令林新愿意站到小皇帝身边。林新的门生接连上书,大谈所谓“不拘一格降人才”。更有甚者异想天开,提出要诸如房谢孔姚等南北世家令他们的闺阁小姐都来科考,“以为天下妇人表率”。据说,这一手吓得青州孔氏连今年四十岁的老学究都不敢放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皇帝口味异于常人,要借着科举的名义选妃呢。
      这帮人一点记性都不长,将过去那些枉死的储君、公主、将领抛之脑后,自以为是用意高明神兵天降救民水火,可实际上呢?江南,富庶之地,许多小姑娘一辈子没有下过床,路都走不稳,官话也说不了几句,更不要提识字了。去岁,明州的封知府写信给宋山玄大吐苦水,说姚家想把小女儿嫁给他。那小女娘才十三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不能跑跳,饭食不见一点荤腥,喝一碗菜粥要四个婢女服侍。
      总不能皇帝与李巉是年少至交,与谢家华薇伉俪情深,就看天下的女子都如她们一般了?倘若这些露水砌成的小姐们懵懵懂懂地在中都闪失一二,朝廷的脸要往哪里放?往后再投生于世家的女胎要怎么活?
      凡人与其一辈子蹉跎在拔步床上子孙满堂,倒不如看准了差别,在娘胎里脐带缠准些,一气解脱了两个人。
      宋山玄心中愤愤。
      他无不讽刺地想着,这恩科要真是给皇帝开成了,想必新元朝要出个了不得的诗人。

      为什么?姓林的老头与李畏途掺和一处,不合成李林甫么?
      野无遗贤。真是好兆头哇。

      他上房揭瓦,大费一番周折,总算给自己找了一肚子气受:徐柏要给李畏途接风,林新施施然来作陪,那魏濛恐怕已在宫内出上考题了。这恩科小皇帝是铁了心要开成的,而且要逼世家一定把自己的女儿送出来——魏濛身份特殊,是先帝潜邸元妻、景佑三年光复中都之时获授凤印。直至景佑十三年,帝后和离,她持尚方剑出知雍州,一夜间连斩为祸地方豪强者十数人。这般手段如何,暂且按下不论;身处后宫之时,徐柏作为先帝嗣子,她可是实实在在地养了十来年。
      常言道,活一百个爹也比不上唯一的娘;又道,生恩不如养恩。以魏三司和圣人的情谊,开科取士这桩本应好好商榷的行事变得不容置喙,也是板上钉钉。

      “——宋苍?你不是调到北地了?怎得在此处?来来来,一道喝酒去?”
      楼底故人传声入耳,宋山玄本无心交际,对着她比划一番;却不想身侧少年缇骑王小二低头望见人,惊讶出声:“拾教头?”
      “……”宋山玄无奈,只好一拍王小二肩背,翻身从屋檐落下,触地如雨燕无声,“真是巧遇啊,江拾前辈。既然相请,敢不从命?”

      -
      日有西沉相,楼内五人以茶代酒,亦是喝过了三巡。李巉告退之时,徐柏叫住她,招手叫那扮作寻常侍从的小宦递上一匣。
      “内务府仿的前朝流霞仙子所制‘三千里’,严格按着古方弄来,弄到最后竟统共只出了二斤酒,你这里是七两。好生拿去吧,不必谢我。”

      “好东西,老夫从未听说。”林相摸摸胡子,疯狂冲着李畏途使眼色。
      李畏途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她得了好处,还要多嘴:“大郎真是心思阴暗。”
      皇帝自然不跟她一般见识,装作没听见:“你说什么?这东西又不是拿来给你喝的。”

      “我要回去喂猫了——那我好好供起来,看它能不能生小的。”

      二十四岁,行遍九州的奇人抱着酒飘飘地家去了,徒留帝后与重臣无言相对。魏湘似是有些倦意,低着头摁了摁眉心:“定在什么时候?”
      “重九。”林相回道。
      “那便还有月余。陛下想好了找些什么人填场子么?届时三教九流汇聚一地,要怎么试,才能试出圣人所求的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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