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楔子·白刃不饶 罪人头颅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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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魏校书舌，李阁老血。勿毁去！】
天色如草灰。
石刀子寅时末便起了身，抻抻臂膀，走到后院汲水浣面。
汴州内城井水多是苦的，落进眼底叫人涩得慌。他只好猛搓几下眼皮，方看得清楚些，取粗布擦起砍刀来。
慢慢擦着家传的活计，汉子心底思量起来：这天色看着的确不好——说来倒也奇，托了那个李娘子，今年问斩不在秋后，如今田还未烧，黑烟却早早漫起来，人心也跟着惶惶，街头巷尾都传着圣人要错杀忠臣，天下迟早大乱云云。
这刽子手十五岁起跟着亲爹上法场观摩，少说也看了几千颗人头滚落，从没见过今日这般景象。
许是那李娘子真有冤屈呢？但依他看，皇帝也是个人，杀错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为何唯独错杀了这个，天下就要大乱？
连窦娥也只管叫她那地方大旱三年呢！
怎么，这个李娘子、李畏途竟有天大的冤屈？
既有天大的冤屈，反正已经拚却了性命，为何不一敲那登闻鼓？
怀着满腔疑虑，就着朦朦天光，石刀子揣着他家的刀，到了地方。说好的时辰到了，刑部监斩的大人却告诉他，“陛下请李大人进宫了，烦你跟我在这等着旨意。”
刽子手心说，得，这关乎人命的事，黄门必是快马急奏，旨意到了他回家还能搂着婆娘睡个回笼觉。
可惜李畏途并不能知他心中所想，刽子手的小小心愿注定无人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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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殿内宫娥将高烛剪得明亮。焰火摇晃，君臣二人如往常一般对坐而谈。
罪臣李畏途的二品袍服被她好端端地穿在身上。皇帝并不想砍杀一个与自己无冤无仇、年过半百的老妪；他要杀的正是胆大包天的当朝次辅、颇有声望的经学名家、蠢蠢欲动的前朝余孽、勾结乱民的奸臣贼子。李畏途冠服严整地按时出现在他面前，皇帝反而久违地感到一丝安心。
望一眼自鸣钟，临近卯初，想必群臣已至大殿。皇帝感到额角作痛，脱口而问：“昔日五陵旧游、东门黄犬之事，畏途阿姊都已忘了么？”
宫人按往昔惯例将次辅坐席设于御案对侧，使李畏途得以清晰地望见皇帝鬓边早已遮不住的白发。
“是了，有三十年了，可微臣不曾养过狗。念念不忘黄犬之事者，正是圣人自己啊。”
皇帝紧绷的神情里泄出一抹苦笑：“李卿，你与朕景佑八年初识——你是江文敬公养女，朕唤你一声阿姊；而今是新元三十二年。我们二人相识已四十余载了！”
李畏途双手置于膝头，微微俯身，言辞恳切：“陛下言语须慎重些。微臣新元三年时即据先考遗愿还宗李氏；固然，江文敬公于陛下之恩义深重、堪当亚父；但我这前朝李氏子万万当不得圣人亲戚。陛下审之。”
徐柏听李畏途这样讲话，只感觉自己一口牙都咬碎了。他怒极，一拍御案：“李畏途！好言不劝将死的狗！”
“臣告退。”李畏途便道。
故人谈心无果，反倒不欢而散，皇帝也无心上朝了。他倚着御座，目光恍惚；耳内仿佛回荡着大殿内群臣议事的声响，凝神时又听不清明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殿外小太监通传，道：魏首辅求见。
“传。”
苍老喑哑的声音传回自己耳朵里，皇帝内心泛起恐惧的涟漪。
他一如既往地否定这种恐惧，而这种否认从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不能自止。以至于到了今时今日，朝廷上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处置李畏途所谓谋反一事上其实别无选择。翰林院拖延行斩时日是他在害怕，大理寺假作案情有转机是他在装腔作势。
端坐高堂者害怕李畏途所“勾结”的事物终有一天像他砍断李畏途的脖颈一般斩断他的冕旒。
好在罪臣李畏途通达体贴，君臣间温情的过场快速走完了，首辅要假惺惺地来问责皇帝了。
“陛下圣安。”
老人头发花白，以银簪挽成双髻，精神矍铄，紫袍金带。口颂圣安，身行大礼，正是当朝首辅魏湘。
“快扶魏老师起来。”
殿内穿堂风过，烛影动摇。魏湘已是耄耋之年，行动却并不要人搀扶。她虚虚推拒上前的宫娥，低头整理起官服袖口，半晌无言。
钟表指针滴滴走着，皇帝仿佛听见呜咽哀叹之音绕梁不绝。好在年迈的首辅不以为他昏聩，郑重其事：“圣人容禀，罪臣李氏，已然伏诛了。”
徐柏坐着没动。自从太子在江南死于民乱、皇后哀痛病危往东都江宁静养之后，这种静默的悲戚便时常出现在天下之主身上。
“临斩之时，小梧桐坊刀人石刀子认出李氏曾任京兆尹，十年前替他妻子兄弟断过一桩纠纷案子，当即跪地痛嚎，不肯落刀。押送李氏的缇骑见他聒噪，执金牌便宜行事了。罪人头颅以匣盛之，正在臣处，陛下可要一观吗？”
皇帝摇头。
“那便请陛下上朝。臣今日有一本要奏，恭请陛下圣听、众僚裁断。
“臣所奏，乃新元五年恩科一甲第一名，扬州府广陵郡李巉字畏途其人平生。”
首辅进殿时，紫衣前襟处泼一横暗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楔子·白刃不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