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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建宁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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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十月底,京城就落了一场透骨的冷雨。雨不算大,却绵绵密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细针往下洒,扎在人身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顾晏清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走在宫道尽头那条少有人迹的巷子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走得不快不慢。雨水从伞沿滑落,打湿了他的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这条巷子通往冷宫。
顾晏清今年十五岁,入朝两年,官拜太子少傅。十五岁的少傅,大梁开国以来头一个。朝堂上有人说他是神童转世,有人说他是顾家百年气运堆出来的金疙瘩,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会投胎的世家子罢了。
说这些话的人,如今有一半不在京城了。
另一半,学会了闭嘴。
顾晏清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此刻他本该在东宫给太子讲《资治通鉴》,而不是冒着冷雨来这个连宫女都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但半个时辰前,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找到了他。
“顾大人,太后娘娘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冷宫里有个孩子,病了。太医不肯去,宫人不肯管。太后娘娘说,满宫里能管这件事的人不多,能管了还不沾腥的人,只有您。”
老嬷嬷说完就走了。
顾晏清站在廊下想了片刻。
太后这个人,从来不说没用的话。她让他来冷宫,一定有让他来的道理。至于是什么道理,得他自己去看。
于是他来了。
冷宫的门是虚掩着的。
朱漆剥落,铜环生锈,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顾晏清伸手推门,吱呀一声,那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树,只有几间摇摇欲坠的屋子,和一口枯井。雨水积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映出破碎的天光。
“有人吗?”
没有人应。
顾晏清收了伞,走进正中间那间屋子。
屋里比外面更冷。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半截蜡烛火苗摇摇晃晃。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不知是什么的杂物。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盖着一床薄得能透光的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但从身形判断,大约十来岁,瘦得厉害,缩起来只有小小一团。
顾晏清走近了两步。
“七殿下?”
来之前他问了冷宫的情况,知道这里关着的是七皇子沈昭。关于这位七皇子,他听过一些传闻——生母萧妃,原是老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却在七年前被指与侍卫私通,打入冷宫,不久便疯了。她疯了之后才发现怀了身孕,在冷宫里生了这个孩子,又过了两年,死了。
于是冷宫里就只剩下一个孩子。
老皇帝有九个儿子,除去夭折的,活下来的有六个。这个七皇子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不起眼到满朝文武可能有一半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记得他,他就像冷宫里的一棵野草,自生自灭。
“七殿下?”顾晏清又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然后顾晏清看见了那张脸。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孩子长得有多好——虽然确实长得好,眉眼精致得不像话,即便瘦脱了相也能看出底子的漂亮。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孩子抬起头来,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暗色,像冷宫里那口枯井。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顾晏清在心里下了第一个判断:这孩子不简单。
“你是……太医?”
沈昭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痛感。
“不是。”顾晏清把伞靠在门边,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顾晏清。”
沈昭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名字。
太子少傅,顾家的麒麟儿,十五岁入朝的天才。宫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哪怕是在冷宫。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眼睛垂了下去。
顾晏清看着他这反应,心里的判断又多了一条:很能忍。
“听说你病了。”
“死不了。”
“是吗?”顾晏清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沈昭的额头。
烫得惊人。
这温度,少说也有四十度往上。普通人烧成这样早就昏过去了,这孩子居然还能说话,还能用那双眼睛打量他。
“烧成这样了还说死不了,七殿下倒是嘴硬。”
“叫谁殿下。”沈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冷宫里没有殿下。”
顾晏清眯了眯眼睛。
有意思。
他收回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太后让他来,肯定不只是为了让他给一个孩子看病。太后是让他来看看,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七皇子,到底值不值得留。
而他现在看到了。
这孩子像一块被埋在灰烬里的炭,看着已经冷了,伸手一摸才发现,底下是烫的。
“我去给你找药。”
“不用。”沈昭把脸转过去,面对着墙,“太医不来,宫人不管,你一个外人能有什么办法。别白费力气了。”
“谁说我要去找太医?”
顾晏清的声音很平静。
“我自己会配药。”
沈昭的背脊僵了一下。
顾晏清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缩成一团的身影。
“七殿下。”
没有回应。
“在我回来之前,别死。”
他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身后那间破败的屋子里,沈昭慢慢把脸从墙上转过来,看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月白色的长衫,玄色大氅,走路的姿态端正如松。
冷宫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久到沈昭已经记不清,上一个踏进这扇门的人,是来做什么的。也许是送饭的老太监,也许是来打他的侍卫,也许是哪个吃饱了撑的宫女,想来看看冷宫里那个野种长什么样。
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叫他“七殿下”。
不是“野种”,不是“那个谁”,不是“冷宫里那个”。
是七殿下。
沈昭把脸埋进那床薄被里,闭上眼睛。
他不会死的。
不管这个人来不来,他都不会死。他在这座冷宫里活了十二年,见过疯子母亲死在眼前,吃过馊掉的饭菜,挨过无数顿打,被推进过那口枯井里待了整整一夜。
他都活下来了。
只是发烧而已,死不了。
门外雨声渐密。
沈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用手背探他的额头,那只手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嘴掰开,往里灌了什么东西。苦得要命,他想吐,那只手却牢牢地按着他的嘴,不让他吐。
“咽下去。”
那个声音很好听,清越如玉石相击。
沈昭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那只手终于松开了,他大口喘气,睁开眼睛。
还是那双眼睛。
顾晏清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剩了些褐色的药汁。他身上的大氅沾了雨水,鬓角也湿了几缕,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神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沈昭张了张嘴。
“我说了我自己会配药。”顾晏清把碗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冷宫外面有个废弃的药庐,以前太医院用过的,还剩了些药材。我挑了几味能用的,煎了一碗。”
沈昭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明明走了,又回来了。冒着雨,去一个废弃的药庐里翻药材,煎了一碗药端过来。
为什么?
“你不必谢我。”顾晏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是太后让我来的。我只是照太后的意思办事。”
太后。
沈昭的眼神暗了一下。
是了。满宫里能让他活下去的人,只有太后。但太后也只是让他活下去而已,不会再多。这个人是奉了太后的命来的,不是因为别的。
“我也不会谢你。”沈昭把脸转过去,重新面对墙壁,“你走吧。”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顾晏清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沈昭的身体僵住了。
他脸上确实有伤。左脸颊有一块淤青,嘴角也破了,是三天前被送饭的老太监打的。那老太监说他是个讨债鬼,克死了自己的娘,早晚也得把自己克死。
但这些伤藏在阴影里,烛火那么暗,这个人是怎么看见的?
“我问你话。”顾晏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谁打的?”
“跟你没关系。”
“确实跟我没关系。”顾晏清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视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沈昭,“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见了的事,就喜欢管一管。”
沈昭没有说话。
“七殿下。”顾晏清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你想一直这样吗?”
这样——缩在冷宫里,吃不饱穿不暖,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病了没有人管,死了也没有人知道。
“你想要什么,不重要。”沈昭的声音闷闷的,“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有人给。”
“你想要什么?”
沈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晏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活。”
就一个字。
顾晏清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这个烧到四十度还在嘴硬的孩子,这个眼睛里全是枯井暗色的孩子。
然后他说——
“在这宫里,想要活,就得比所有人都狠。”
沈昭转过头来,那双暗沉沉的眼睛对上顾晏清的视线。
“包括你?”
顾晏清笑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赞赏,又像是自嘲。
“包括我。”
他站起身,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
“药我留在桌上,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太后既然让我管这件事,我就会管到底。”
他撑着伞走出了那扇门。
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些。顾晏清在雨里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探过沈昭的额头,碰过他的脸,现在还残留着一点滚烫的触感。
那孩子说“活”。
不是“活得好”,不是“活得有尊严”,不是“活成什么样”。
只是“活”。
像一只被踩在泥里的虫子,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活下去。
顾晏清收紧了手指。
他忽然觉得,也许太后让他来冷宫,不仅仅是为了给一个孩子看病。
也许太后是给他送了一把刀。
一把埋在灰烬里的、还带着余温的刀。
而他要做的,是决定要不要把这把刀捡起来,擦干净,磨锋利。
然后,握在自己手里。
雨夜里,少年撑着伞走过长长的宫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冷宫那扇破败的门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看着他。
那是十二岁的沈昭。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把顾晏清留下的那只粗瓷碗拿起来,看着碗底残留的药渣。
那碗药苦得他想吐。
但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第一碗药。
沈昭把碗放回桌上,重新蜷缩进那床薄被里。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又晃。
他闭上眼睛。
“顾晏清。”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像是冷宫里那口枯井里偶尔闪过的水光。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来,不知道这个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是他等来的第一个变数。
而变数,在冷宫里,是最奢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