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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旧痕 崔衡循着旧 ...

  •   帝京的盛夏,午后才落过一场急雨。宫墙被雨水浸得颜色深了几分,檐角仍有水珠断断续续落下。
      朝会散后,崔衡没有立即出宫。他在值房中多留了一会儿,案上放着几份今日议过的奏疏。
      地方赋税、河道修缮,还有北境送来的军报,他一一看过,神色如常,直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来。”
      门被推开,赵安低着头走进来。
      他今日仍穿着内侍省的官服,进门之后,先回身看了一眼外面,随后才将门轻轻合上。
      “相爷。”
      崔衡没有抬头。
      “谢临川的事情?”
      “是。”
      赵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放到案前。
      “查到当年的事情了。”
      这一次,崔衡才放下手中的奏疏。
      “说。”
      谢临川早年曾跟在王玄策身边,这件事情崔衡已经知道。当年王玄策年纪尚小,被王政送入军中历练,谢临川便是在那时候被安排到了他身边。时间不长,不过数月,后来谢临川离开军中。王玄策身边的人,也渐渐换成了周砚。
      这些都算不得什么秘密,真正让崔衡在意的,一直是谢临川为什么离开。
      赵安低声道:“谢临川当年并非寻常调离。”
      崔衡抬眼。
      “出了事?”
      “是。”
      屋中安静下来,雨后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几分潮意。
      “什么事?”
      崔衡问。
      赵安摇头。
      “具体犯了什么错,还没有查清。当年的军中旧册缺了几页,剩下的记载也不完整。”
      崔衡眉头微动。
      “又缺了?”
      赵安低头。
      “是。”
      这些年过去,旧册残缺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偏偏缺掉的,又是最重要的地方。
      “能确定什么?”
      崔衡问。
      “能确定的是。”
      赵安压低声音。
      “谢临川当年犯的事情不轻,最初的处置,应当已经动了军法。”
      崔衡看向他。
      “应当?”
      赵安将那张纸向前推了一些。
      “旧册上的处置被人改过,原本写的什么,已经辨认不全,但仍能看见‘军法’二字。”
      崔衡没有立即拿那张纸,只是问:“最后呢?”
      “没有处置。”赵安道,“至少那道军法没有真正落下来。”
      “为什么?”
      赵安停了一下,才道:“齐王。”
      这两个字落下,崔衡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赵安继续说道:“奴婢找到了两个当年还在军中的老人,记得不算十分清楚。但都提到了一件事,谢临川出事以后,齐王曾经亲自去过主帐。那时殿下年纪还小,在帐中说了什么,无人知道。只是他出来以后不久,谢临川原本的处置便被改了。”
      崔衡沉默下来,这便有意思了。
      王玄策与谢临川早年相识,并不重要。谢临川曾经做过王玄策的侍卫,也不重要。可如果王玄策曾经救过谢临川一次,那便完全不同了。
      “后来谢临川便离开军中了?”
      “是。”赵安道,“军法虽免。但犯过这样的事情,显然也不可能继续留下,所以不久之后,便被调离了军中。”
      “去了哪里?”
      “最初没有直接入东宫。”赵安道,“中间隔了一段时间,后来才入宫做了侍卫,再之后便到了太子身边。”
      崔衡终于拿起那张纸,他看得很慢。谢临川犯了什么错,现在还不知道。王玄策当年究竟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可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楚,谢临川能够活着离开军中,很可能是因为王玄策。
      救命之情。从来不是小事,尤其对于一个后来在东宫待了这么多年的人而言。
      崔衡将纸放下。
      “谁让他入宫的?”
      “还在查。”
      “谁把他调到东宫?”
      “也还没有查清。”
      崔衡没有责怪,反而淡淡道:“那就继续查。”
      赵安应声。
      “是。”
      “不过。”崔衡又道,“军中的事情,不必再追得太深。”
      赵安一怔。
      “相爷的意思是?”
      “他犯了什么错,如今并不重要。”
      崔衡指尖轻轻压在那张旧纸上。
      “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能活。”
      赵安神色微凝。
      崔衡继续说道:“还有,他离开军中之后是谁替他安排了后路,查这个。”
      赵安低头。
      “明白。”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赵安才又道:“相爷,若谢临川当年真是齐王保下来的……”
      他没有继续,崔衡却知道他想说什么。若只是曾经共事,不足为虑。可救命之恩不同,一个人可以忘记旧识,可以疏远故交,甚至可以十余年不再往来。可有些债,不会因为时间过去便真的消失。
      “所以。”崔衡淡淡道,“不要动他。”
      赵安抬头。
      “既然已经知道他与齐王之间还有这一层,便更不能急。”
      崔衡缓缓靠回椅背。
      “我要知道,齐王究竟有没有用过他。”
      若没有,谢临川便只是王玄策少年时救过的一个旧人。若有,那么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也不要让谢临川察觉。”崔衡又道,“尤其东宫那边,照旧。”
      赵安行礼。
      “是。”
      随后悄然退了出去,门重新合上。
      崔衡独自坐在案前,窗外雨已经停了,蝉声重新响起。
      他低头,再次看了一眼那张纸。
      军法、求情、调离、入宫、东宫,五件事,横跨七八年,现在还没有一条完整的线能够将它们真正连起来。
      可崔衡并不着急,他甚至觉得,这比直接找到答案更加有意思。
      王玄策如今风头正盛,招幕僚、纳门客,来往齐王府的人越来越多,人人看得见他在做什么。
      可真正让崔衡在意的,反而是这个十余年来几乎没有再公开出现在王玄策身边的人。
      谢临川,如果这个人真的只是太子的侍从。那么查到最后,自然什么都不会有。
      可若不是……崔衡缓缓合上眼。
      那王玄策藏得最深的一枚棋,或许从来不在齐王府,而在东宫。
      只是现在,他还需要最后几样东西。
      谢临川如何入宫,又如何进入东宫,以及这些年来,他究竟有没有替王玄策做过什么。
      这些查清以后,这枚棋究竟属于谁,自然也就清楚了。
      赵安离开之后,崔衡并没有在宫中停留太久,待手边几份奏疏处理完,便出了宫。
      雨后的帝京仍旧闷热,街上的积水尚未干透.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崔衡坐在车中,一路没有说话。
      谢临川这个名字,如今已经值得他重新看一遍了。
      早些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寻常.曾经跟过王玄策,后来却到了太子身边。若只是如此,尚且可以解释为宫中寻常调动。
      毕竟那时候的王玄策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在他身边待过几个月的侍卫,实在没有必要让人记上这么些年。
      可现在不同,王玄策保过谢临川。这便意味着,两人之间至少曾有一份旁人不知道深浅的旧情。
      马车缓缓停在相府门前,崔衡下车,一路回到书房,案上已经有人送来今日各处的消息。
      他没有立即去看,反而让人取来一份东宫近几年的人员名册。
      不多时,东西送到。
      崔衡坐下,慢慢翻开。
      谢临川进入东宫,已经很多年了。久到对于如今的东宫而言,他的存在几乎已经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陪太子读书、随侍出行、照看东宫内外,偶尔替太子送些东西,也曾在太子受伤之后一直守在身边。
      没有结党,没有私下频繁出宫,没有与齐王府明面往来。
      甚至这些年,谢临川与王玄策之间能够查到的接触都少得可怜。
      太干净了,崔衡的手停在其中一页,却没有立刻因此认定什么。
      干净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刻意将痕迹抹去了,另一种则是他们真的没有联系。
      而在没有证据之前,这两种可能,谁也不能排除。
      崔衡继续往后看,王玄策离开军中之后,谢临川也离开了那里。后来王玄策身边有了周砚,谢临川则入宫,再后来去了东宫。
      从那以后,两个人便像真正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一个渐渐长成,去了北境,上了战场,有了军功,如今封为齐王。
      另一个,则始终留在宫墙之内,陪着太子,一年又一年。
      若这真是一枚棋,未免埋得太久。
      崔衡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他可没有因此放下疑心。因为有些棋,本就不是为了立刻使用,尤其是皇子之间。
      王玄策年少时或许未必有如今这般心思,可人会长大,局势也会变。当年随手留下的一份旧情,多年以后,未必不能成为可用之处。
      更何况,谢临川所在的地方偏偏是东宫。
      崔衡合上名册,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那日在东宫,自己问王承珩,若齐王声望有一日超过东宫,殿下当如何?
      太子的回答,他至今记得。
      王承珩不愿压自己的弟弟,甚至不愿因为储位而先去怀疑王玄策,这当然是仁厚。
      可崔衡如今再想,却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太子如此信自己的弟弟,可自己的身边偏偏站着一个曾经欠王玄策一条命的人。
      若谢临川真的只是太子的人,自然什么都不会发生,可若不是呢?
      崔衡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他这一生,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人不会改变上。
      人心,本就是最容易变的东西。
      今日忠于你,未必明日还忠于你。今日欠下的恩,也未必不会在多年之后被人重新拿出来。所以他并不需要现在判断谢临川究竟是谁的人。
      他只需要知道,这枚棋有没有可能被王玄策重新拿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相府管事停在门边。
      “相爷,您吩咐查的齐王府近来往来名册,已经送来了。”
      “拿进来。”
      不多时,又一份名册摆到了案上。
      崔衡翻开,齐王府这些日子确实热闹。
      王玄策封王之后,前来投帖的人越来越多。有朝中不得志的年轻官员,有曾经在军中与他共事过的人,也有一些出身寒门、想求一个前程的文士。
      王玄策没有拒绝,也没有遮掩。有用的,便见,觉得可留的,便留。这一切,几乎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
      崔衡看了几页,便失去了兴趣。
      这些东西,反而没有什么值得看的。
      王玄策想让朝中看到他在招人,那便让他们看。
      如今齐王军功在身,又正得王政看重。愿意投奔他的人多,再正常不过。
      甚至崔衡隐约明白,王玄策为何如此张扬。越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越容易让人把目光放在那里。齐王府今日进了几个门客,明日又见了哪位官员,朝中自然会有人盯着。
      也会有人猜齐王是不是要争,齐王究竟拉拢了多少人,齐王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可所有人都在看齐王府的时候,有些真正值得注意的旧人,反而容易被忘记,譬如谢临川。
      崔衡将齐王府的名册推到一旁,又重新拿起东宫那一册。
      两个名字,隔着两份名册。一个在齐王府,一个在东宫。十余年来,几乎没有往来。
      崔衡却看了很久,他忽然说道:“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相爷。”
      “赵安下次来,让他再查一件事。”
      管事低头。
      “相爷请吩咐。”
      崔衡缓缓道:“不要只查谢临川见过谁,查这些年,太子身边发生过哪些事。”
      管事微微一怔,却没有多问。
      “是。”
      崔衡重新垂下眼,若谢临川真替王玄策做过什么,未必会留下两个人见面的痕迹。
      真正该查的,是东宫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太子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知道,哪些消息本不该那么快传入东宫。
      又有哪些事情,王玄策似乎总能比旁人早一步作出反应。不必证明,只要找到一次不合常理的地方,便足够继续往下追。
      崔衡从来不急,当年如此,现在亦如此。
      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在看见猎物的时候立刻收网。
      而是等。等对方以为自己仍旧安全,等对方继续往前。等所有藏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露出痕迹。
      窗外,雨后的云已经散了,暮色从庭院上方缓缓压下来。
      崔衡合上东宫名册,一切照旧。谢临川这条线,值得继续往下查。
      至于这条线的另一端,究竟只是少年时的一份旧恩,还是齐王早已埋在东宫多年、尚未来得及真正动用的一步棋,他总会知道。
      而在那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人察觉,自己已经看见了它。
      东宫。
      傍晚时分,雨后的暑气终于散去几分。
      檐下积水尚未干透,庭中的树叶被雨洗得发亮。偶尔有风穿过长廊,带来些难得的凉意。
      王承珩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今日送到东宫的几份奏报,他已经看了一下午。
      其中有两份,王政让他写下自己的看法。
      一份关于河道,一份关于南方几个州县今年的粮税。都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很繁琐。
      一个地方少收多少粮,一场水患之后该免多少赋。地方官说百姓困苦,户部却又有自己的难处。看得久了,比读多少圣贤书都更让人头疼。
      王承珩抬手揉了揉眉心,身后传来脚步声。
      “殿下。”
      谢临川端着一盏茶走过来,放到廊下的小案上。
      “歇一会儿吧。”
      王承珩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管我读奏报了?”
      谢临川神色不变。
      “臣若不管,殿下大概还能再坐一个时辰。”
      王承珩笑了。
      “你倒是越来越像陆院首。”
      “陆院首管的是病人,臣管的是殿下。”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谢临川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自然,正准备改口,王承珩却已经在廊下坐了下来。
      “那便听你的。”
      谢临川没有再说什么,只在他对面稍远些的位置坐下。
      宫人送来一碟洗好的果子,很快便退了出去。
      东宫渐渐安静下来,王承珩端起茶,喝了一口。
      “昭衡最近怎么样?”
      谢临川道:“三殿下这些日子常往崇文馆去,听说比以前用功不少。”
      王承珩眼里有了笑意。
      “他倒真是转性了。”
      从前王昭衡最坐不住,让他读上一个时辰的书,比让他骑马跑上半日还难受。可自从南巡回来,倒像是真的想明白了什么。
      “前两日他还来问孤。”王承珩道,“若想知道一州百姓一年要吃多少粮,该看什么书。”
      谢临川也笑了一下。
      “殿下怎么答的?”
      “孤让他先去把户部的旧册看明白。”
      王承珩顿了顿,又道:“结果他第二日便跑来问,为什么同样一亩田,有的地方收得多,有的地方收得少。”
      谢临川道:“三殿下开始肯问这些,是好事。”
      “是啊。”
      王承珩望着雨后的庭院,神色慢慢柔和下来。
      “他以前总觉得,皇子只要读书、习礼、不闯祸,便已经算是做好自己的事情了。如今出去走了一趟,才知道宫墙之外的人,十二三岁时已经开始帮着家中做事。”
      谢临川没有接话。
      王承珩忽然轻声道:“其实孤有时候也羡慕他。”
      谢临川抬眼。
      “羡慕三殿下?”
      “嗯。”
      王承珩把茶盏放下。
      “至少他现在才十二岁,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慢慢学。”“错了,父皇最多训他几句,孤和二弟也还能替他看着。”
      说到这里,王承珩笑了一下。
      “可等再过几年,便不会有人觉得他还小了。”
      谢临川看着他。
      “殿下也不必把所有事情都逼得太紧。”
      “孤知道。”
      王承珩道。
      “只是最近……”
      他停了一下。
      “父皇让孤看的东西越来越多,从前读书的时候,总觉得治国不过是书上那些道理。可真正拿起奏报才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一地遭灾,免赋自然是好。可免多少?免了之后国库怎么办?粮从哪里调?若别处也有灾情,又该先顾哪里?
      很多事情,都没有一个真正两全的答案。
      “孤现在倒有些明白父皇为什么总是那么忙了。”
      王承珩道。
      谢临川看着他,眼神很安静。
      “殿下会慢慢习惯的。”
      王承珩笑了一下。
      “你倒比孤有信心。”
      “臣一直有。”
      几乎没有犹豫。
      王承珩抬起眼,正好与谢临川的目光相对。
      夏日晚风穿过庭院,檐角残留的水滴落下来,在石阶上碎开。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最后,反而是王承珩先笑了。
      “临川,你这些年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孤不行。”
      谢临川垂下眼。
      “殿下本就没有什么不行。”
      “这话若让父皇听见。”王承珩道,“怕是要说你惯着孤。”
      谢临川没有笑,只是轻声道:“臣只是知道,殿下已经尽力了。”
      王承珩怔了一下,这句话比那些“殿下英明”“殿下仁厚”,更让他沉默。
      因为很少有人在意他是否已经尽力,朝臣看的是太子够不够像储君,父皇看的是他能不能承担景朝,东宫属官看的是他是否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每个人都在看结果,只有谢临川,似乎一直在看他这个人。
      王承珩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端起茶。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前几日崔相来的时候,孤后来想了很久。”
      谢临川神色微顿。
      “殿下还在想齐王的事?”
      “也不全是。”王承珩道,“孤只是在想,朝中是不是真的已经有很多人觉得,孤与二弟迟早会争到无法相容。”
      谢临川没有立即回答。
      “你也这么觉得?”
      王承珩问。
      “臣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王承珩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
      谢临川点头。
      “人会变,朝局也会变。如今没有发生的事情,臣不敢替殿下,也不敢替齐王下断言。”
      王承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跟过二弟。”
      谢临川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常。
      这件事情,王承珩一直知道,谢临川从来没有刻意瞒过。
      只是时间太久,久到两个人几乎从未真正谈起。
      “是。”谢临川道,“不过只有几个月。”
      “那时候的二弟是什么样?”
      谢临川沉默下来,很多年前的军营,少年王玄策,冷风、战马,还有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再想起的旧事。在这一刻,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
      可最后,他只是说道:“比现在话多一点。”
      王承珩愣住,随即失笑。
      “二弟?话多?”
      谢临川嘴角也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时候年纪小。”
      “会闹吗?”
      “不会。”
      “孤就知道。”
      王承珩摇头。
      “他小时候便不讨喜。”
      谢临川没有反驳。
      王承珩笑了一会儿,又问:“后来怎么不跟着他了?”
      这一句话落下,谢临川脸上的那一点笑意,慢慢淡了。
      庭院里很安静,他没有立刻回答。
      王承珩察觉到了。
      “不能说?”
      谢临川抬头。
      “不是。”
      只是有些事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提过。
      “臣当年犯了错。”
      他说。
      王承珩微怔。
      “什么错?”
      谢临川沉默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太久了。”
      他没有继续说。
      王承珩看着他,却也没有追问。
      “那便不说。”
      谢临川抬起眼,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轻易放过。
      王承珩却只是拿起一枚果子,随意道:“谁还没有不愿提的事情,你若哪日想说,孤便听。若不想说,孤也不会逼你。”
      谢临川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低声道:“谢殿下。”
      王承珩摆了摆手。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
      很轻的一句话,谢临川却垂下了眼。
      有那么一瞬,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曾经站在他面前,年纪尚小,却固执地替他拦下了一场本该落在身上的责罚。后来,他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一个成了齐王,一个留在东宫。这么多年,谢临川很少再去想,自己究竟欠王玄策什么。
      因为他早已认定,自己这一生真正要守着的人,就在这里,王承珩。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相府的一张案上,已经有人重新翻出了那段连他自己都不愿再提的旧事。
      而那道被岁月遮掩多年的旧痕,正一点一点,重新显露出来。
      翌日。
      御书房。
      午后的日光落在窗外,昨日那场雨并没有让帝京真正凉下来,反倒因为水汽未散,更添了几分闷热。
      王玄策进来时,王政正在看一份奏折。
      案旁摆着冰鉴,殿中却仍旧有些热。
      “儿臣参见父皇。”
      王政没有抬头。
      “起来。”
      王玄策起身,站在案前。
      王政又看了几行,才将奏折合上。
      “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
      “不知。”
      王政抬眼看他。
      “你倒干脆。”
      王玄策神色不变。
      “父皇若想让儿臣猜,儿臣也可以猜。”
      王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封了王,胆子倒比从前更大了。”
      王玄策没有接话,这些年父子之间相处一直如此。
      王政若真动怒,反而不会说这些。
      “坐。”
      王政道。
      王玄策在一旁坐下。
      魏谨上前奉茶,随后退到一旁。
      王政将方才看的奏折推过去。
      “看看。”
      王玄策接过,低头翻开。
      不是军报,也不是什么大案,而是一份地方官员的奏报。
      说的是今年夏季几处州县雨水偏多。其中一地河堤年久失修。地方官担心入秋之后若再有大雨恐怕会出问题,所以提前请求朝廷拨银修堤。
      王玄策看完,没有立即开口。
      王政问:“如何?”
      “该修。”
      王玄策道。
      王政看他。
      “就这两个字?”
      王玄策重新低头看了一眼。
      “地方所报修堤所需银两不少,若只是修一段旧堤,用不了这么多。”
      王政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继续。”
      “要么地方报得不实,要么这条河的问题,不止奏报里写的这一处。儿臣会先让人查历年修堤旧账,再看近几年当地水势。若确实到了该修的时候,便不能只补眼前这一段。”
      王政点了点头。
      “还有呢?”
      王玄策想了一会儿。
      “不能只看工部,还要问户部今年能拨多少银子。若银子不够。,便要分轻重。总不能一处河堤修好了,别处却连赈灾的钱都没有。”
      王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玄策被看得有些莫名。
      “父皇?”
      “还算有点长进。”
      王政淡淡道。
      王玄策:“……”
      魏谨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却似乎动了一下。
      王政将奏折收回来。
      “以前若让你看这些,你大概只会问一句,当地驻军有多少。”
      王玄策没有否认,以前的他,确实不太在意这些。
      在军中时,他关心的是粮草能不能到,战马够不够,城防如何,敌军从哪里来。
      至于一州一年收多少税,一条河什么时候修,地方官之间又如何调度,这些事情自有朝臣处理。
      可如今不同,他已经封王,有了自己的封地。即便暂时仍留在帝京,很多事情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看军务。
      “你如今既是齐王。”王政道,“便不能只会领兵。”
      王玄策抬眼。
      “将军只需看一军,皇子不行。你要看的是人、是地、是粮,也是钱。”
      王政顿了一下。
      “更是朝堂。”
      最后两个字,让王玄策安静下来。
      他听得出,今日父皇叫他来,真正想说的,恐怕不是河堤。
      果然,王政很快又道:“听说你最近府上很热闹。”
      王玄策神色不变。
      “还好。”
      “还好?”
      王政看了他一眼。
      “昨日又有三个文士往你府上递帖子,前几日还有两个兵部的人去见你。再往前,似乎还有几个北境回来的人。”
      王玄策没有否认。
      “父皇查儿臣?”
      王政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还用得着查?你齐王府的门都快让人踩平了。”
      王玄策沉默了一下。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魏谨这次是真的低下头。
      王政瞥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
      “怎么,怕朕觉得你在结党?”
      王玄策抬起眼。
      “儿臣若怕,便不会见他们。”
      王政笑了一声,这才是王玄策。
      “那你见这些人做什么?”
      “有些能用。”王玄策答得很直接,“儿臣既然已经开府,总不能府里只有周砚一个人。军中的事情他熟,朝中的事情,总要有人替儿臣看。”
      王政点头。
      “所以你便招幕僚。”
      “是。”
      “纳门客。”
      “是。”
      “连朝中官员也见?”
      王玄策停了一下。
      “只是来往。”
      王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话你自己信?”
      王玄策不说话了,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王政却没有继续追究,他当然知道王玄策如今在做什么。齐王新封,军功在身,又刚刚代行南巡。朝中有人愿意靠过去,再正常不过。
      王政甚至从未想过阻止。
      皇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势力,本就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如今朝中还有一个崔衡。
      这些年,崔衡在朝中的根扎得太深。从晏朝到景朝,门生故旧、世家姻亲,再加上那些因为利益依附崔氏的人,早已不是简单撤掉几个官员便能够解决。
      王政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宰辅势大,若朝中无人能够与之相制,对皇权从来不是什么好事。王玄策如今愿意站出来,甚至愿意摆出一副要争的模样,王政并不介意。
      至少,有人会因此坐不住。有人坐不住,便会动。只要动了,便会留下痕迹。
      “玄策。”
      王政忽然叫他。
      “儿臣在。”
      “你要招人,朕不拦你。”
      王玄策目光微动。
      王政继续道:“你要见谁,朕也不会日日问你。但是……”
      他的语气没有变重,王玄策却坐直了一些。
      “人不是你招进府里,便是你的人。”
      王玄策没有说话。
      “今日有人因为你得势而来,明日也可能因为旁人得势而走。你给他官位,给他银钱,给他前程,都只能换来一时。”
      王政看着自己的儿子。
      “真正难看的,是人心。”
      殿中安静下来,王玄策垂下眼。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
      王政道。
      王玄策抬头。
      王政却没有解释,只是拿起旁边另一份奏折,像是刚才那番话不过随口一提。
      “慢慢学。”
      三个字,轻描淡写。
      王玄策却记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王政忽然又道:“承珩最近如何?”
      王玄策微怔,没想到父皇会突然问起太子。
      “儿臣不知。”
      “你们兄弟如今倒是见得少了。”
      王玄策没有否认,自从封王开府之后,他已经搬出宫,与东宫之间的往来自然比从前更少。
      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王政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行了,滚吧。”
      王玄策:“……”
      他起身。
      “儿臣告退。”
      走到门前,王政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玄策。”
      王玄策回头,王政没有看他,仍低头翻着奏折。
      “你如今想争什么,想做什么,朕都可以看着,但别忘了。”
      王玄策静静等着。
      片刻后,王政才道:“你们先是兄弟。”
      王玄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儿臣记得。”
      他退出御书房,殿门缓缓合上。
      王政仍坐在案后,许久没有翻动手中的奏折。
      魏谨上前,替他换了一盏已经凉掉的茶。
      “官家,您既然知道齐王殿下这些日子在招人,为何不敲打得重些?”
      王政端起新茶,淡淡道:“为什么要敲打?”
      魏谨没有回答。
      王政望着案上堆积的奏疏。
      “年轻人有野心,不是坏事。更何况,”他停了一下,“朝堂太安静了。”
      魏谨心中微动,却没有继续问。
      跟在王政身边这么多年,有些话,不必问到底。
      王政也没有再说,他只是抬眼,望向殿外被雨洗过的宫墙。
      承珩、玄策、昭衡。三个儿子,都在慢慢长大。
      他可以教他们如何看奏报,如何看朝局,如何用人。
      却有一样东西,没有人能够真正教会,人心。
      而偏偏,那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迟早都要学会看懂的东西。
      与此同时,离开御书房的王玄策并不知道,就在这座宫城的另一端,有人已经开始重新翻查一个与他有关的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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