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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微痕 疫势初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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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的雨终于停了。
连着数日阴沉的天色,终于在这一日渐渐放晴。
晨光穿过云层,落在沈宅青瓦之上,檐角残留的雨珠缓缓滴落,在石阶上溅开一圈细小的水纹。
院中的花木经过连日雨水浸润,枝叶愈发青翠,只是空气里的湿气却没有因为天晴而散去。
风吹过回廊,仍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润。
衣袖拂过栏杆,很快便能沾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但城中的湿意并未散去。
这些日子以来,明州一直在病中。
街市已经重新开了大半。
码头也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忙碌。
只是所有人的脚步,都比从前慢了几分。
药铺门前排着长队。
茶肆里谈论的,也不再是谁家新茶上市,而是哪一户昨夜终于退了热,哪一位老人又熬过了一夜。
有人退热,有人转危,也有人仍躺在病榻之上。
医署门前每日仍有新的名册送来。
沈宅药房里的药炉也依旧没有熄灭。
只是与前些日子的慌乱相比,如今众人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至少,他们已经看见了希望。
但最让人欣慰的是,王玄策终于能够下榻了。
病中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真正离开过那间屋子。
从最初高热难退,到后来勉强能够坐起,再到如今终于能自行下地,不过短短数日,却像走过了一段极长的路。
清晨时,裴知微来替他诊脉。
屋内窗棂半开。
晨风带着湿润的凉意缓缓吹入,将案上的几页卷宗轻轻掀起一角。
王玄策坐在榻旁的小案前。
身上的外袍已经换回平日的颜色,只是衣襟仍比往常宽松几分。
病后消瘦,使他的眉眼愈发清冷。
听见脚步,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将袖口缓缓挽起,把手腕放到脉枕之上。
这一套动作,这些日子早已熟悉。
裴知微也没有寒暄。
坐下之后,便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间。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
她闭目凝神,细细辨着指下脉象。
比起前几日浮乱不定,如今脉息已平缓许多,只是仍显几分虚弱。
良久,她缓缓收回手。
又抬眼看了看他的面色。
唇色虽淡,却已有血色渐回。
呼吸均匀,再没有病中那般滞涩。
她这才轻轻合上药册。
“恢复得还算快。”
王玄策坐在案前,脸色仍有些苍白。
但已经不像前几日那般沉重。
听见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病后的力气尚未完全恢复,掌心依旧瘦削了些。
可至少,已经能够稳稳握住一卷书。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能出去?”
裴知微看了他一眼。
“不行。”
回答得很干脆,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王玄策微微挑眉。
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只是仍旧解释了一句。
“我只是去看看。”
声音依旧平静。
不像请求,更像是在陈述自己的打算。
裴知微却已经重新低下头,在药册上添了两笔。
“看也不行。”
她语气仍是平平淡淡。
“你的病刚退,气血未稳。”
她一边写,一边继续说道。
“疫病最忌反复。如今脉象虽缓,却仍虚浮,若此时外出,吹了风,或再劳神,旧症一起,便不是多养几日能好的。”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起头。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若再劳累,反复起来,比之前更难治。”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一滴积在檐角的雨水恰好落下。
滴答一声。
王玄策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回答得很平静,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裴知微却并未因此放松。
她重新将药册收好,又将今日新配好的药方放到案边。
“今日仍照旧服药,午后若觉得困,便睡一会儿。这些卷宗,也不可久看。”
说完,她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只淡淡补了一句。
“若觉得闷,开窗即可。人,不许出去。”
说完,她便推门而出。
门扇轻轻合拢。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王玄策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不由轻轻失笑。
笑意极淡,几乎一闪即逝。
这些日子,她从不说重话。
可每一句叮嘱,都没有给他留下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卷宗,又望了一眼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
终究还是没有起身。
只是重新坐回案前,轻轻将最上面那卷尚未看完的文书展开。
屋外,风渐渐暖了。
而屋内,一切仍旧如常。
王玄策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但第二日,他还是让人将江南各地送来的文书搬到了屋内。
天刚亮,周砚便领着几名亲卫,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文书一卷卷送进屋中。
卷宗不算厚,却极多。
有的是明州官署送来的奏报,有的是各州驿站递来的急递,还有水军、漕运、医署、地方官府分别送来的记录。
案上原本只放着几卷地图,不多时,便已堆起两三尺高。
周砚一边摆放,一边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跟随王玄策多年,自然知道自家殿下的性子。
病中尚且惦记军报,更何况如今已经能够起身。
可裴姑娘昨日才叮嘱过不可劳神。
他看着越堆越高的卷宗,终于还是开了口。
周砚看着案上越来越多的卷宗。
忍不住道:“殿下,您刚好。”
王玄策没有抬头。
只是伸手拿过最上面一卷明州漕运录,缓缓展开。
纸页摩擦之间,屋内重新恢复了熟悉的安静。
他一边翻阅,一边淡淡说道:“所以才更要看。”
他的声音仍带着病后的几分低哑,却比前几日稳了许多。
“病已经不是一处的问题,若只看眼前,迟早还会有人倒下。”
他说着,将其中一页折起。
那是昨日医署送来的名录,上面记着各坊患病人数。
明州城内虽已有不少人转危为安,可新增病者却始终未曾真正停下。
有人退了热,便有人又开始发病。
病势虽缓,却没有断。
王玄策目光停留在那几行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并不懂医,却看得出这些数字背后的变化。
若只是寻常风寒,不会拖延如此之久。
更不会一处刚缓,另一处又起。
他缓缓将那卷文书放下,又取过另一卷。
这是码头近半月货物流转的记录。
他看得极细。
船只何日入港,何日离港。
货物来自何处,又去了何地。
凡有标注之处,都未曾遗漏。
周砚站在一旁,没有再出声。
他知道,这便是王玄策。
身体可以停,但心不会。
北境如此,帝京如此。
如今到了明州,也是如此。
这些年,无论是边军布防,还是朝中政务,他从未真正让自己闲下来。
有时周砚甚至觉得,自家殿下像一张始终绷紧的弓。
哪怕暂时放下了箭,也从不会真正松弦。
屋内只剩下翻阅纸页的声音。
偶尔,王玄策会停下来,用笔在空白处记下几行字。
并非批示,只是简单的标记。
例如某州新增病者,某地漕运受阻,又或者哪一批货物延迟入仓。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被他一点点记在同一张纸上。
周砚站在旁边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说道:“殿下,医署如今已有人主持,沈家也在协助,您不妨再养几日。”
王玄策闻言,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窗外。
院中竹影轻轻摇动,几名药童正端着药碗穿过回廊。
远处仍有人不断进出病所,一切都井然有序。
可他却缓缓摇了摇头。
“越是如此,越不能只看眼前。”
他轻轻将手覆在明州水路图上。
“疫病能治,可若找不到它从何而来,今日救下的人,来日仍会病。”
这一句话说完,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周砚没有再劝。
他知道,自家殿下已经开始思考另一件事了。
不是如何治病。
而是——
这场病,究竟是怎么来的。
窗外,一阵风吹进屋内。
案上的水路图微微卷起一角。
王玄策伸手压住。
目光缓缓落在图上纵横交错的河道之间。
江南因水而兴,若病亦循水而来……
那么,它便绝不会只停留在一座明州城。
想到这里,他眉间不由微微收紧。
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眼下还只是猜测。
而真正能够找到答案的人,并不是他。
另一边。
裴知微仍在查看病人。
这些日子,她几乎每日都在病所、药房与医署之间来回。
天未亮便起,夜深方歇。
有时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只在煎药间隙匆匆用了两口热粥。
沈昭雪几次将饭菜送来,放下便走,从不催她。
待她终于想起时,饭菜往往已经凉了。
她也不在意,只略热一热,便继续伏案。
最初那些漕运伙计,大部分已经开始恢复。
有人已经能够下地,有人重新回到院中晒太阳。
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已经开始帮着药房搬运药材。
只是动作仍慢,气力远不如从前。
裴知微每日都会过去看看。
有时只是诊一回脉,有时问几句饮食起居,又或重新改一味药。
她从不因为病人已有起色便草草了事。
反倒比病重时看得更细。
因为她知道,许多病,并非死在最重的时候。
而是死在将好未好的那几日。
但有一人,却迟迟不见好。
正是此前病重的陈姓伙计。
裴知微替他诊脉后,又问:“今日可睡得安稳?”
陈姓伙计轻轻摇头。
“夜里总醒,胸口闷,喘不过气。”
他说一句,便停一停。
显然说话也有些吃力。
裴知微没有急着落笔。
只是静静看着他。
病到今日,高热已退。
可人却迟迟起不了身。
按理来说,并不该如此。
她低头,再一次搭上他的腕间。
脉象比前几日平和,却仍有一股郁滞之意,久久不散。
不像寻常风寒。
倒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那里。
她收回手,沉默了许久。
随后缓缓问道:“你发病前,可曾接触过外来的货船?”
那伙计想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皱起,像是在极力回忆半个月前发生过的事。
屋内静得只剩下风吹窗纸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点头。
“有,半月前,有一批从海路来的货。”
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似乎有些不确定。
“当时……船上的人病了几个。”
裴知微指尖微顿。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把这句话轻轻记在心里。
过了一息,才继续问:“你可见过?”
伙计点头。
“见过,他们咳得很厉害,脸色也不好。”
他说着,又努力想了想。
“后来货还是卸了下来。”
屋内几名医者闻言,都只是低头记着。
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唯独裴知微没有动。
她静静望着陈姓伙计,又问了一句。
“他们病的时候,你们可有人避开?”
陈姓伙计苦笑一声。
“哪顾得上,货到了,总要卸。若误了时辰,掌柜要罚。”
一句话,说得极寻常。
却让裴知微久久没有开口。
她低头望向自己手里的病册,病册已经用了大半。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个病人的名字、症候与药方。
她忽然将病册重新翻回第一页,没有继续写,而是一页一页重新看过去。
第一位病人,漕运挑夫。
第二位,码头船工。
第三位,仓口记账。
第四位,搬运伙计。
第五位,茶棚杂役。
……
她原本只是想重新核对病情。
可越往后翻,动作却越来越慢。
她忽然发现,这些病人彼此并不相识。
有人住城东,有人住城西,有人日日在船上,有人终年不离仓房。
他们没有共同居处,也没有共同饮食。
唯一相同的……
是都在码头做事。
裴知微缓缓合上病册,目光微微停住。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先去看药方,而是重新去看每一个人的来处。
她轻轻抽出一张空纸,重新将所有病人的名字,一一写下。
名字后面,不再写症候。
而是写:船工、挑夫、记账、装卸……
写到最后,她的笔尖终于停住。
她低低念了一句。
“都是码头。”
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见。
这一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或许,自己一直找错了方向。
她一直在看病,却没有去看——
这些病人,是在哪里生病的。
裴知微没有立刻去药房,也没有再去病所。
她抱着那一本重新整理过的病册,径直往王玄策所住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风已不像前几日那般湿重。
天光从云隙间落下,照着院中的青石路。
她走得不快,脑海里却不断回想着方才病册上的那些名字。
一个个病人,一份份脉案。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近在眼前,只是还差最后一点。
院外值守的亲卫见她过来,微微侧身行礼,没有通报。
这些日子,她每日都会来,所有人都已习惯。
屋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
王玄策正坐在窗边。
案上仍摊着几卷尚未看完的文书。
只是今日,他没有翻阅。
而是望着桌上一幅明州水路图,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见是裴知微,便将地图轻轻压平。
“怎么了?”
他问。
裴知微没有绕。
她走到案前,将病册放下。
翻开其中几页,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殿下看看这个。”
王玄策低头,目光缓缓扫过纸页。
上面没有药方,也没有脉象。
只有一个个名字,与他们各自的身份。
船工、挑夫、装卸、仓口记账、茶棚杂役……
他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又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
许久,他才抬起头。
“都是码头的人。”
裴知微点头。
“我方才重新翻了所有病案,最先发病的这一批人,大都与码头有关。”
她停了一下。
“他们彼此并不相识,住得也远。可病,却几乎是在同一段时日出现。”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一阵风吹动树影。
王玄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将一旁那张明州水路图缓缓展开。
图纸铺满半张书案,纵横交错的河道,一直延伸至海口。
他沉默着,将病册放在地图旁。
一边是人,一边是路。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开始一点一点对应。
东仓、南码头、西栈、外港。
一个个地点,被他默默圈了出来。
裴知微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她知道,他看的东西,与自己不同。
自己看的是病。
而他,看的是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屋内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忽然。
王玄策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地图最前方的码头位置。
许久,才缓缓说道:“不是城里。”
裴知微抬眼。
王玄策的手指,轻轻落在码头之上。
“若病起于城中,最先病的,应当是街坊邻里,而不是这些每日都在码头奔走的人。”
他说话依旧缓慢。
像是在一步步确认自己的判断。
“如今看来,他们不是互相染病,而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没有继续。
裴知微却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临江的水域。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些病人,并不是因为认识彼此。
而是因为——
都曾去过同一个地方。
良久。
裴知微轻轻开口。
“码头。”
王玄策点了点头。
“病,是从码头开始。”
他说的是局势,不是病理。
所以他说得极稳,没有半分武断,也没有下任何结论。
只是将目前能够确定的事实,说了出来。
屋内再次沉默。
这一次,两人谁也没有继续往下推。
因为他们都知道,找到码头,并不等于找到病。
码头只是起点。
真正要找的,仍然藏在那一艘艘来往的船只、那一箱箱装卸的货物,以及那些尚未被注意到的人和事之间。
过了许久。
王玄策才缓缓将地图重新卷起。
“告诉沈怀舟,明日,我想看看码头近一个月所有入港的船册。”
裴知微轻轻点头。
“我也去。”
王玄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阻止,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好。”
这一刻。
两人没有找到答案。
却第一次找到了同一个方向。
而真正的溯源。
也从这一日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