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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温衣落肩,心防微松 秋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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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细碎菊瓣,漫过整座御花园。
肩头墨色锦袍尚留余温,是傅砚辞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牢牢裹住了秋日晚风带来的寒凉。那一声轻柔的“泠漪”还萦绕在耳畔,褪去所有君臣礼数,亲昵又珍重,落得人心尖微微发颤。
苏泠漪垂眸看着肩头宽大的衣袍,料子细腻温热,是男子常穿的制式,带着独属于他的沉稳气场,将她整个人圈在一方安稳的方寸之间。
她活二十四载,早已习惯孤身抵御风雨。
深宫步步为营,朝堂暗流汹涌,她凭一己之力稳住自身局势、护住幼弟江山,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与温存。情爱于她,向来是最无用、最牵绊人心的虚妄之物。
可此刻这身借来的暖意,坦荡又克制,不带半分功利算计,也无半分刻意讨好,让她素来冰封的心防,悄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身侧的傅砚辞已然坐回原位,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端正,方才眼底滚烫的深情尽数敛于眼底,只剩恰到好处的温和分寸。
他不曾再逾矩靠近,也无多余言语纠缠。
他知晓苏泠漪生性清冷疏离,半生无牵无挂,最忌紧迫逼迫。他斩断过往执念,剖白心意,所求从不是逼她立刻回应,只是想让她知晓,从今往后,他的真心与周全,皆为她一人。
宴席之上,周遭的窃窃私语从未停歇。
满场文武眷属皆在暗自惊叹,谁都看得分明,今日的傅砚辞彻底变了。从前那个心系故人、清冷疏离、对长公主淡漠疏离的探花驸马,如今眼里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剩下端禧长公主一人。
无人再敢提及温绾半句,更无人敢再嘲讽这场名存实亡的皇家婚事。
温芷立在不远处的□□旁,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怼。
她亲眼看着傅砚辞弃掉姐姐的旧物,亲手推翻数年执念,又亲眼看着他对苏泠漪温柔庇护、贴身暖衣、轻声唤名。那是她觊觎多年、连做梦都想得到的温柔,可从头到尾,傅砚辞从未给过她半分,如今尽数给了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可她此刻一无所有,再无半分依仗,只能死死隐忍,连出声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宫宴过半,天色愈发阴沉,细密冷雨终于簌簌落下,打湿了亭外的繁花青石。
秋雨寒凉,骤然来袭。
不少体弱的世家小姐已经受不住凉意,纷纷起身告退。苏泠漪本就不喜这般喧闹应酬,见状亦是微微侧身,轻声道:“驸马,雨势渐起,时辰不早,不如提前辞宴回府。”
她语气清淡平和,是寻常商议的口吻,却已是她今日最主动的一句回应。
傅砚辞眸色微亮,即刻颔首应声:“听殿下的。”
他无半分迟疑,不论公务应酬、人情场面,只要是她所言,皆是遵从。
二人并肩起身,向前方主位躬身告退。皇帝萧珩端坐龙亭之上,将方才席间所有细节尽收眼底。看着二人和睦得体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笑意,微微抬手准允。
出了宴席亭台,秋雨绵密,雾气微凉。
侍从早已备好油纸伞,晚禾撑伞上前,欲护住苏泠漪前行,却被傅砚辞不动声色抬手拦下。
“我来。”
他轻声开口,从侍从手中接过青竹油纸伞,稳稳撑在苏泠漪头顶。
伞面宽大,他刻意将大半倾斜在她头顶,自己肩头半边衣襟,尽数暴露在细密秋雨之中,转瞬便被微凉雨水打湿,染成深色。
苏泠漪余光瞥见他濡湿的肩头,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伞歪了,你偏过去了。”
傅砚辞垂眸望她,眉眼温柔无波,语气轻缓从容:“无妨,臣体健,不惧秋雨。殿下金尊玉贵,不可沾风淋雨。”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真心。
从前他事事以自己的执念为先,处处顾及过往旧事,从不会为任何人委屈自身。可如今,下意识的偏袒、本能的呵护,早已刻进行事的分毫细节里。
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之上,雨丝簌簌落于伞面,静谧无声。
长长的宫道寂寥幽深,两侧花木经秋雨冲刷,愈发清翠湿润。天地间仿佛只剩一方小小的伞下天地,隔绝了宫外所有喧嚣是非、流言纷扰。
一路无人言语,却丝毫不显尴尬。
从前的沉默是疏离陌路、两两生分。如今的沉默,是温柔相守、自在安然。
行至宫门外等候车马的长廊,傅砚辞停下脚步,微微收伞。
廊下无风,暖意安稳。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苏泠漪,目光落在她肩头那件属于自己的锦袍上,眼底温柔缱绻,藏着压不住的心动。
“今日之事,多谢殿下包容。”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歉疚,“此前数年,我困于虚妄执念,狭隘偏执,让殿下受了诸多无谓的闲气与是非,是我之错。”
今日菊宴之上,温芷当众挑衅折辱,换做寻常女子,定然难堪动怒、心生芥蒂。可她自始至终从容坦荡,未曾怪他半句过往荒唐。
这份格局心性,世间无人能及。
苏泠漪抬眸望他,清冷的眼眸映着廊下微光,澄澈干净:“过往皆为过往,你既已放下,便无需再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她从不是揪着过往不放的性子。
从前他疏离冷淡,心系旧人,她坦然接受、互不打扰。如今他幡然醒悟、斩断过往、真心相待,她亦平静接纳、不骄不疑。
爱恨不纠缠,过往不追究,是她一贯的本心。
傅砚辞看着她通透淡然的模样,心口暖意翻涌,愈发滚烫。
他犹豫片刻,像是鼓足了毕生的温柔与谨慎,缓缓开口,语速极轻:“泠漪,往后余生,我不想再只做你的名义驸马。”
“我想做,可以护你、信你、伴你的人。”
这是他最郑重的告白,没有浮夸誓言,没有空洞承诺,只有最朴实真切的期许。
苏泠漪眸光轻轻一晃。
此生至今,无数人趋附她的身份权势,或是畏惧她的兵权地位,或是觊觎皇室的尊荣。从来没有人,只想单纯护她安然,伴她余生。
她沉默片刻,晚风穿过长廊,吹动她鬓边细碎发丝。良久,她才缓缓出声,语调依旧清淡,却少了从前彻骨的疏离:
“傅砚辞,情爱最易变,人心最难测。”
“你今日放下执念,心生心动,或许只是一时新鲜感。来日若是倦怠,或是心生悔意,不必勉强维系,直言便可。我无需虚假温情,亦不缺任何人的陪伴。”
她依旧清醒自持,不盲目沉沦,不轻易交付真心。
但这番话,已然是松动的证明。
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谨慎设防,给彼此余地。
傅砚辞听得心头微紧,却无半分不悦,反而愈发敬重。
他就知道,他的姑娘从来清醒通透,不会轻易被一时温情蛊惑。
他凝着她清冷眉眼,字字郑重,落地有声:“我不悔。”
“从前执念是年少虚妄,如今心动是入骨真心。此生既已看清本心,便再无反悔二字。”
秋雨淅沥,廊下静谧。
少年探花眉目虔诚,眼底坦荡热烈,盛满了独属于她的忠贞与深情。
苏泠漪静静望着他,冰封多年的心湖,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漾开了温柔的涟漪。
她没有应答,却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轻轻拢了拢肩头尚温的锦袍。
风吹衣袂,温香萦绕。
有些改变,不必言说,已然悄然生根。
往后前路漫漫,权谋风雨皆在眼前,可她忽然不再笃定,自己此生,当真能永远清冷自持、无牵无挂。
只因身前这人,携一身温柔赤诚,跨越虚妄过往,只为奔赴她一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