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鸦》水银猫

2、第二章-同盟干杯 大雪呜

　　大雪呜咽，整宿不止，直到次日清晨晨光刺破天际，才将将把暴雪阻拦下来，归还众人一个惬意的早间时光。

　　贺礼保持往常的习惯，早起跑完步才出发去俱乐部。昨天上了足足八节课还留下来大扫除，今天经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给她放了个短假。

　　课可以不上，但是该练的东西一天不能落下，于是贺礼给林之盾发了条消息喊他下午来昨日的后山碰面。

　　一切准备妥当，贺礼推开俱乐部的门，意外发现自己桌上放着一瓶西柚味的运动饮料和面包。

　　西柚口味配上任何吃的都是她的最爱。

　　贺礼目光环顾四周，大清早办公室里人并不多，除了昨天那几条八卦的舌头还在以外，她没找到能知晓自己口味的人。

　　贺礼掏出手机才发现消息一栏新增了条留言——

　　「裴诚：贺礼，我今天早上不小心多买了一份早餐，我的同事们都已经吃过了所以送来给你尝尝。」

　　裴诚的头像是他和他养的那只萨摩耶的合照。贺礼记得那只萨摩耶的名字叫团团，以前在社团上课的时候裴诚总会拿着手机里团团的照片朝她炫耀，这是他养的狗狗，可乖可乖了，有空牵来给贺礼瞧瞧。

　　贺礼很喜欢狗狗，所有狗狗里面她最喜欢萨摩耶。脾气温顺，性格开朗，且特别爱笑。

　　「贺礼：谢谢学长。」

　　贺礼和裴诚在社团的时候就交换过社交账号，除了约课之外交流不多，后来毕业之后聊天框就彻底沉寂了。

　　贺礼看着他们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裴诚毕业那天：「贺礼学妹，有空的话希望毕业之后还有机会回来找你滑雪，祝你学业顺利。」

　　贺礼回的还是那句：「谢谢学长。」

　　可惜裴诚再也没回过母校，自然也没再来找过她学双板。

　　*

　　冬天的黑夜总是来得比往常更早更急，贺礼这回没让林之盾多等，衬着太阳的余晖四点半准时来到了小山丘上。

　　小孩依旧一声不吭地举着雪板，见贺礼来了脚步踉跄地迎上前去，死死拽住她的衣角。

　　“今天我没有迟到哦~”贺礼习惯性地肉肉他的小脸，把他往山顶带。

　　林之盾还站在原地，手拽着她的衣角，将衣服扯成了一个大三角。

　　贺礼不得不回过身来。
　　这一转身，让她看见了不远处树林里的几颗小脑袋。
　　林之盾目的达成了，绷直的小手也松软了下来，贺礼摸摸皱巴巴的衣角，又望了一眼那几颗毛茸茸的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树林里先传出来动静，一个个子略高的男孩领头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串尾巴，有男孩有女孩。

　　“贺......姐姐好。”男孩踮着脚，双手微颤，他嘴唇绷直正在与身体的本能反应做斗争。

　　“请......请教我们滑雪。”男孩指着林之盾，“请......请教......”

　　请像教林之盾那样教我们滑雪。贺礼听懂了，可更头疼了。

　　习惯性的踮脚、很难与他人交流、感受不到别人的情绪，这些都是自闭症小孩的典型特征。

　　想必这些孩子都是林之盾的朋友，是雪场人尽皆知的“烫手山芋”。

　　经理今天早上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谁要是敢在私下接单尤其是接这种敏感对象，将马上被辞退走人，从此拉入黑名单。

　　贺礼想教他们滑雪，除了拿冠军外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将这项运动推广出去，尤其是让更多的孩子们接触到。

　　可是贺礼需要这份工作。

　　她咬紧牙，让拒绝的话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对......不......起。”

　　“求求你了，贺姐姐！这个雪场的所有人都不愿意教我们，他们都说我们是怪物，只有你，林之盾说只有你愿意教我们。”

　　个高的小孩“噗通”一声，竟然跪了下来，他背脊挺得直直的，倔强的眼神始终追随着贺礼。领头的表态了，小尾巴们自然也就跟着跪了下来。

　　贺礼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贺礼？原来你在这，让我好找。”

　　熟悉的声音打破僵局，贺礼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望过去，裴诚就站在她面前，手里多了块雪板：“你们这些小娃娃不好好在休息室里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裴诚指着他们冻红的鼻头：“你看看，回头感冒了爸爸妈妈该伤心了。”

　　“快，去买点糖再买杯自己喜欢的饮料喝，要买热饮哦！”

　　裴诚把钱塞给林之盾。其他小孩在雪里跪久了，这杯热饮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于是也稀里糊涂地跟着他离开了。

　　贺礼这才缓过劲来：“谢谢学长。”

　　裴诚笑：“贺礼，对我你难道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贺礼失笑：“一起去喝杯热可可？”

　　“大款请客，不喝白不喝。”

　　......

　　冒着腾腾热气的杯子捧在手心才勉强驱散严寒片刻，贺礼和裴诚并肩坐在木屋里烤火。火炉里的火苗不断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木屋里只剩下公放音乐的声音。

　　贺礼开口问道：“你今天是来找我的？”

　　“今天拍摄任务轻，正好路过，看你被一群孩子围住样子有些为难才出此下策的。”

　　原来如此，贺礼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还以为是自己偷教林之盾滑雪的事被他发现了。

　　“谢谢你。”贺礼知道自己又说了重复的话，微笑着饮了一口热可可。巧克力浓厚的甜味从舌尖渗透到牙根，不过这次贺礼不觉得腻。

　　裴诚突然开口问道：“贺礼，你知道雪场最近在调查有谁在私下教这些自闭症小孩滑雪吗？”

　　裴诚将手机打开，贺礼看见上面是一封匿名举报的调查问卷，询问有没有人看见谁私下教学，扰乱雪场秩序，如实上报者有重金赏。

　　贺礼握杯子的手轻微摇晃，差点将热巧洒出来。

　　原来裴诚早就知道自己在教自闭症小孩滑雪了。

　　“贺礼，你教那些孩子是因为觉得他们可怜？”

　　“当然不是。”贺礼脱口而出。

　　“虽说我不是圣人，管不了别人的命运，但是我不忍心看着那些喜欢滑雪的人因为外界因素而失去滑雪的机会。”

　　贺礼转过身去，很认真地看向裴诚：“于我而言，滑雪的机会是很宝贵的。”

　　裴诚望着她幽深黝黑的瞳孔愣了几秒，随即弯起那双狡黠的眼睛问道：“即使是失去这份工作？”

　　这份工作对贺礼来说很重要，她已经失去了比赛资格，不能再失去工作了。

　　“小的时候我虽没自闭症却也不爱说话，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不支持我走这条路，是老黄，我师傅，力排众议把我带到了青年赛训队里，又自掏腰包供我训练。”

　　“说来也巧，我在求他收我为徒的那天也在雪地里跪下了，还在雪板上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如果这份工作能给自闭症小孩换来一次学习滑雪的机会，我觉得值得。”

　　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掉进了地平线下，黑夜重新笼罩在大地上，雪场周围的排排路灯缓缓亮起。

　　裴诚将早就填好的问卷表摊开，装作遗憾：“可惜，你还是要留在这里搬砖，因为我交白卷了。”

　　“从小到大我这还是第一次交白卷呢。”裴诚打趣道。

　　贺礼看着他干净的笑容，头一回发现他的右脸颊上有颗小小的梨涡。

　　“干杯？”“干杯。”

　　两人举着热可可的纸杯，在暗夜里轻轻碰杯。

　　*

　　冷静过后，那群小孩也吃饱喝足返回小山丘上准备继续跪着。

　　贺礼柳眉一竖，装凶吼道：“不许跪！”

　　“还没听我最后的决定呢，万一我改主意了？”

　　裴诚见贺礼孩子王一样地将面前的小萝卜丁们唬的一愣一愣的，开始有些后悔怎么没带相机过来记录下这一刻。

　　“咳咳咳......”贺礼煞有介事地咳嗽，假装遗憾不看他们，“带你们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所以我决定！”

　　裴诚站在小孩们的身后淡淡地笑，目光始终停在贺礼身上。

　　“咱们需要制定周密的计划，偷偷训练。”

　　“芜湖~”
　　“好耶，老大，贺礼姐姐真的答应了！”
　　“林之盾，你太厉害了！”

　　孩子们原本哭丧的脸瞬间恢复活力，肉嘟嘟的小脸上纷纷扬起纯真的笑容。

　　“贺礼姐姐，”林之盾伸出手来想牵贺礼的手，“谢谢你。”

　　“林之盾！”

　　中气十足的女声回荡在空旷的场地里，孩子们如同惊弓之鸟马上四散开来躲进了不远处的树林里。

　　裴诚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站在你们前面。

　　小山丘并不高，但女人徒步走上来还是费了些力气，喘着粗气对林之盾说：“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准滑雪。”

　　林之盾不敢与她直视，低下头怯生生地说：“妈妈。”

　　贺礼有些惊讶的看着她。女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保养的很好，一身皮草将容貌衬得更加雍容华贵，那双漂亮的柳叶眉下是压不住的怒意。

　　“你就是他的滑雪教练？”

　　“是的。”

　　“你在这个俱乐部做了很久的教练吗？”

　　贺礼垂眸，发现女人没穿雪鞋，带跟的皮鞋踩在雪地里，这会应该全都被雪水浸湿了。

　　“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做滑雪教练了。”

　　“你知道他是特殊儿童吗？”

　　“我......知道。我以前也有教特殊儿童滑雪的经验。”

　　女人走上前一步问道：“你以前？”

　　“如果没认错的话，贺礼教练应该就是去年雪顶杯的冠军得主吧？你现在连自己的职业生涯都没能保住，我凭什么相信你能保护好我的孩子？”

　　“万一他在训练的时候情绪失控怎么办？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风雪不留情，连同女人犀利的话语一起拍打在贺礼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贺礼知道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如果林之盾情绪失控的话，她大概也要从这个雪场滚蛋了。

　　裴诚之前的提醒是对的，既然选择了要教这些小孩，就要承担失去工作的风险。

　　不过，她不后悔。

　　“您的鞋子都湿透了吧？我带你们去俱乐部的休息室坐坐，换身衣服再聊怎么样？”

　　女人见贺礼没有因为自己的话乱了阵脚，反倒有些意外地瞧了她，拎住林之盾的衣领走在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