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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痕 ...

  •   “哥,你哪里来的这些钱?”祝好接过季予给的钱,拿在手里掂了掂,她晚间睡不着,出门透气便被季予唤了去,莫名叫塞了些钱,她不可思议问道。

      这些时日戏楼看客只减不增,亏得这个新上任的沈长官新编折子戏,戏楼生意才总算得以好转。但按理说,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单靠这两天的收入是不可能凑齐的。

      “有个商人邀我去长官府里唱几曲,这是费用结算。”季予将事情掐头去尾,只说重点。

      “那也不至于这么多。”祝好也不好糊弄,追问:“哥,你说实话。”

      “去给官人们唱,没几个人敢去,收的自然高不少。”

      这话倒是有理。但祝好不认。
      “那你也不去!这卖命钱我们不要。”

      季予耐心听完,不紧不慢地回:“祝好,你要想想姨娘。”

      他这话一出,对面那个好像没什么烦恼的姑娘罕见地露出犹豫的神情,她扣着袖口,支吾半天。
      “可如果姨娘知道了,她一定不会要这份钱的,哥,你不能出岔子啊。”

      “祝好,姨娘的病要钱,我管不了这么多。”季予看着祝好,眼神里有安抚,也有坚定。

      祝好要说出口的话又生生咽下。柳三娘守着戏楼,一把苦一把累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从不多言难处,现在年岁上来了,时不时闹病痛,俩人记着养育之情,自然是想着多孝敬一些。

      “可哥,你怎么办?”祝好还是问,“有一点姨娘说的在理,哥,这儿终究是租界地盘,做买卖免不了要跟日本人打交道。可那帮人心里可没半点公道啊。他们口头上打趣,心里没准怎么想呢。咱们凭着本心做事,也架不住那群狗腿子。”祝好说着来了劲:“栽赃陷害,清白也能泼得一身脏。”

      季予听着没有反驳,祝好还在不停地说着。
      “哥,况且我看你平时也不多和日本人过多交流,怎么今日不避讳,你本可以不下台的,那几个人就是在下面看着,可翻不起什么水花。”祝好说完呼了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予才缓缓动了动嘴唇:“我今日确实没想避讳。”

      话音刚落,一旁的人先僵住不动了。她怔怔望着跟前的人,屋内灯光早已熄灭,只剩头顶的月亮高悬,漏下一些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周围,勉强能勾勒出季予的神情,祝好没读懂他哥口中的意思,愣愣地问:“什么意思?”

      季予又轻轻捻了捻指尖,指腹早已被揉出一层绯粉。他往前走近了些,颈间长命锁磕碰轻晃,空旷的院子里瞬间荡起回音。

      “这群人里有故人。”季予直白地说,没绕弯子。
      对面静了一瞬。

      “哥,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会和日本人有交集?”

      “祝好。”季予出声打断,“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初见两人皆是少年,再见中间早已隔着一道国界的沟壑。那些掩埋在心中的欢喜,还没来得及喷涌而出,便被生生切断。

      他抬头望向苍穹,第一次感到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差一点将短短几十日的光阴彻底封存,又让原本相吸的人变得不似从前。

      半晌后,祝好听到季予一字一顿地说:

      “我等他很久了。”

      “八年。”

      整个世界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也仿佛凝成了一滴水珠,隐隐有流光荡漾。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从听到最后一句开始,祝好也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但她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哥……”她弱弱开口,“你确定吗?”

      “我试探了,只是他可能已经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人情。”

      “那还完以后呢?”

      季予自顾自地开口:“恨他。”

      饶是祝好也被吓了一跳,她很少见季予陷入两难境地,攥紧手里布袋顿了顿,应了声“嗯”。

      大概有风吹过,树上的草叶簌簌响动,搅乱了地上的月光。季予瞥了眼,淡淡开口:“不早了,这些你先拿着,回去快些休息,剩下的钱我明天去市集上给姨娘买药。”

      祝好抬脚刚走,后方又道:

      “别躲床上看话本。”

      炎炎夏日,她被这句话冻得不轻,没应声就赶忙跑开了。

      地上月影斑驳,季予听见头顶树枝沙沙作响,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鸟雀掠过。他垂眸移开视线,不冷不淡地开口:“躲着做什么?”

      末了勾了勾嘴角,又加上一句:“沈长官。”

      停顿片刻才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几片树叶飘飘摇摇落在肩头,季予听见脚边紧接着传来轻响,有人从上头掷下了块石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阵清朗的笑声在庭院中漫开。
      “不躲好,怎得看清戏子先生这番模样?”

      季予循声望去,在树顶分叉的枝干上,树叶遮盖间,隐约有个人影。

      那人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开遮住脸庞的枝叶,季予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沈聿倚在横枝上,一腿微微蜷收,另一条腿懒散地垂着,指尖还慢悠悠地捻着两片树叶。见那人看了过来,举起手中的叶片轻轻晃了晃。

      “又见面了啊,戏子先生。”

      沈聿褪去白日里的军装,换了一身日常便服,全然没了白天里那副模样。

      这话听着是招呼,但季予蜷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攥成了拳。他一言不发,迈步要往屋里走,面前倏然落下一个人影。

      季予没抬头,就听见上方传来一阵轻笑。刚才还踞在高处的人纵身跃下,卷起一阵轻风。他稳稳地落在季予的面前,挡住前路。

      另一只手仍懒懒散散地捻着叶片,伸过来轻轻蹭过季予的脸颊,一片凉意在皮肤上漫开,季予偏头躲开。他抿了抿唇:“这位长官,你这是做什么?”

      “很难看出来吗?”

      “今日初见,便对我们戏子先生一见钟情。”

      季予又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笑着眯了眯眼:“一见钟情吗?”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神色无常。

      “对啊,怎么样,戏子先生能否给个机会?”

      沈聿说着又凑近几分,鼻尖几乎相贴,季予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洒在脸颊上。

      他默不作声,等到沈聿快要失去了耐心,才开口:“沈长官,恐怕不行。”

      “我已有心悦之人了。”

      这话说出,沈聿捻着树叶的手顿了顿,往后微退一步,拉长语调:“哦?这倒是没想到,他是……”

      “是个中国人。”季予抢先回答,这才抬眼,直直看向眼前人,没穿军装,只一身青衣。

      气氛被搅乱,沈聿面上却不恼,方才拉开的距离骤然又凑近,他随手将在手中玩弄的叶片抛落,凑到对方耳畔低语:“这位戏子先生,敢在我面前提这个词?”

      说着蓦地伸出手捏住对方的脖颈,白皙的脖颈被隐隐掐出一道红痕,沈聿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颈间长命锁晃荡,沈聿盯着被掐出的红印:“嫌命太长了?”

      季予只感觉喘不过来气,他咳了几声,下意识伸手将对方推开,感受到一双手握住了自己的后颈,他往后踉跄了几步躲开。

      沈聿甩甩手,扭过头不再看对方。

      “说话小心些,我不喜欢的话说多了可是要让你掉脑袋的。”

      这话本意是威胁,可季予缓过来劲,起身拍了拍衣袖,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眨了眨眼。

      “沈长官,这么晚来,应该不仅仅为了说这些吧。”

      对面来了兴致:“那你猜猜为什么来?”
      季予莞尔一笑。
      “这倒是猜不出来。”

      两人之间一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月光铺在脚边,风里能嗅到昆明清茶独有的香气。

      季予看见面前的人动了动,他半合着眼,等再睁开时,沈聿已经到了跟前。

      “猜不出来?”
      季予听着觉得他不怀好意,却没证据。

      他步步逼近,季予只得连连后退,后背突然猛地撞上冰凉的树干,他只得站住,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人。

      来者微微俯下身,季予看见对方的五官在眼前由清晰逐渐变得朦胧,最终一片漆黑。他感受到沈聿伸手覆盖住自己的双眼,视觉被剥夺的时候,身体的触感便变得格外清晰。

      唇瓣突然贴上一片温热,头脑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对方吻住的是唇,可季予却连呼吸的权利也一并被剥夺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予被牢牢按在树干旁动弹不了分毫,对方唇瓣也顺着往下移。在吻到脖颈处时,沈聿抬眼看着面前的人笑道:“我们戏子先生怎么不禁撩啊。”

      季予软绵绵靠在树干上,任由对方动作,只觉头脑昏沉发胀,耳边又传来沈聿的调侃:“别抖。”

      没得到回应,对方又问:

      “戏子先生,他好还是我好?”

      “季予。”

      “喜欢我吧。”
      ……

      季予只听得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发飘。突然,对方的动作停下,抽身往后退开几步。

      季予脸颊还漫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晕,半阖双眼,唇瓣微微张开。沈聿突然的离开让他不受控制捏住了衣摆,只觉得一阵燥热,还没缓过来劲。

      睁开双眼时,他正撞入对方的视线。
      在季予眼中,沈聿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盯着自己,唇瓣开开合合。季予看清了,他说的是:
      “忘了他,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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