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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苦海难渡 ...

  •   夏言回到杂货铺时,陈松年正在看报。
      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那种,他年纪大了,看不太清字样,就微微弓着身,垂着眼皮凑近报纸,一行一行慢慢点着字。
      “陈伯,光线暗,要不拿放大镜给您。”夏言随手拉开老旧的木柜抽屉,这木柜有些年头,拉开时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取出放大镜在手心掂量了两下,笑着递过去。
      陈松年耳背,过了半晌才听清动静,慢腾腾应了声:“好。”
      他眯了眯眼,望着跟前的姑娘,将手中报纸暂且搁在桌边,目光缓缓往周遭环视一圈。
      “放心吧,关门了,没人。”夏言开口,说着,拉过一旁的椅子落座,聊起今日外头发生的事。
      陈松年孤身一人,无儿无女,整日守着这个杂货铺,屋里陈设简陋,夏言头一回来的时候吃了一惊,时间久了才慢慢习惯。
      往后夏言再来,有时会捎些物件过来。她本就收入微薄,所以添置的东西算不上贵重,但也给铺子添了几分生气。
      两人闲谈了会,才切入正题。
      老人率先开口。
      “任务怎么样?”
      夏言蹙着眉思索,低声道:“还算可以。”又补充:“没想到对方是个军官,头衔还不小。”
      陈松年端过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上头没交代吗?”
      “倒是交代了,只是遇见还是惊讶。”夏言往后斜靠了靠,淡声道:“这个位置风险很大。”
      老头闻言轻笑了一声,脸上皱纹稍稍舒展:“你的风险可也不小。”
      夏言也端起手边茶盏,轻轻和老人杯沿相碰了一下:“都一样。”
      等到杯中茶水饮尽,陈松年掀开眼皮瞧了夏言一眼,还是插了句:“身子好些了?”
      空气静默了一会,夏言打趣道:“这病治不了。”她说着又提起茶盏,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我认了……”。
      正说着小腿便挨了一下,陈松年握紧拐杖,不轻不重的敲了敲夏言的腿,嗔道:“你这孩子,说什么丧气话。”
      夏言只得悻悻地闭了嘴。陈松年拄着拐杖,缓步挪到床边,拉开一旁的柜子,颤巍巍地取出一个陈旧皱巴的布包,随手抛给了她。
      “拿去。”他拔高了音量。
      夏言一头雾水,片刻又了然地笑笑,伸着手解开系带,打趣:“说了你自己留着吃,怎么又……”话音刚落,她动作一顿。
      拆开的纸袋里面是叠的方方正正的纸币,但再方正也压不住上面密密麻麻的褶皱。
      这些纸币都有些年头,边角蜡黄,向上卷曲着。
      纸币的褶皱与陈松年脸上的皱纹逐渐重合,上面的每一寸指纹里都印着老人四季的操劳。
      夏言脸上的笑僵住,伸手推回了纸袋:“我不要。”
      “还没到那地步。”
      对方也不留余地,陈松年罕见的有些生气。
      “那你准备到什么地步再要?”
      对面久久没有应声。夏言淡淡地笑了笑,又换回往日在陈松年跟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摆了摆手:“哎呀,没事。”
      她这样说,对方可不理。
      “别给我扯远,找个时间去看看。”
      陈松年见怪了这套敷衍搪塞的手段,拄拐往地面重重敲了两下。说起来还是关心则乱,夏言只得先应下,气氛这才缓了几分。
      木桌上的茶也凉了,又被重新沏上,此时正一阵阵散开茶雾。
      眼见着离回去的时限越来越近,夏言谈天说地,就是单单不说一个人的名字,夏侯宏。
      她闭口不提,一把年纪的陈松年先看不下去了,拐弯抹角地问:“接下来你打算还这样?”
      夏言附和道:“对啊,不然还能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打断,老人摆了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
      在夏言看来,用意很明显,她见实在避不开,只得无奈开口:“我不会去找他的。”
      “卖了我还想让我去找他,”她不悦道,“绝无可能。”
      还未等对方答话,她就起身往外走,推开木门,淡淡道:“时候不早了,陈伯早些歇息。”
      她这样说,陈松年也没法子,长叹一声,望着那人的身形渐渐没入长夜。
      夏言回醉春阁的路上,仰头望向天际,夜空浩渺,碎星荡漾。同一片天空,她上下求索,渡不了自己的苦海。
      天下尽是羁旅客,无人共渡此风尘。
      几步行至醉春楼前,替她探风的小姐倚窗伏在沿上,远远朝对面人扬了扬手,喊道:“夏言,快些过来。”
      说话间,阁中又有不少姑娘探出头来,各色的服饰沿着窗边连成了一片。几个年龄尚轻的耐不住性子,趁着没客人,踩着木梯噔噔噔奔下楼,立在门口翘首相迎。
      夏言提着点心停下来,耐心地摸了摸每个孩子的脸颊。她们在楼里叫倌人,走出来便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众人调笑了几句,赶在没发现前,扯着衣摆挽着手臂就走进了楼里。
      但此时如果再往前走十里,便到了将校部。
      醉春楼人满为患,将校部亦灯火通明。
      商人探手摸出怀中两摞沉甸甸的钱钞,一股脑塞给守门的二人,搓了搓手,陪着笑:“二位行行好,通融通融。”
      他虽明面上是个商人,但身上衣着并没有华丽之处,料子也只称得上是上乘的麻布,掌心甚至覆着一层薄茧。见守门二人迟迟不松口,他有些局促地开口:“二位要是觉着还不够,我明日再……”
      守门两人摆了摆手,厉声道:“说了今日不行,听不懂吗?佐藤队长之女来了阁中探望,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说着,丝毫不顾及面子,就把对方朝外面赶。
      院墙隔音甚好,屋内听不见外头的喧嚣。佐藤奈绪将带来的菜肴一一从木食盒中取出,瞧着角度,整齐摆上桌案。
      队里人向来知晓佐藤奈绪是佐藤队长的独女,待她十分爱惜,想要什么都能如愿,有人甚至扬言,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佐藤队长也会替她摘来。服饰上更是考究,她今日一身缎面和服,腰间带子松松系着。
      “沈君。”佐藤奈绪看向自她进门起便一直伏案工作的人。书台上燃着盏烛火,火舌明晃晃的跳动着,几缕暖黄的光散在沈聿的侧脸。
      她出神地望了会,见对方迟迟没有放下笔墨,便开口催促道:“来尝尝看,都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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