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梦》墨旭点魚

37、雾林傀影 31 四人四

　　四人四途，身影四散，消失在雾林傀影秘境茫茫的山林之间。

　　安龟目送宁棤、柯茛、唐番三人的背影先后隐入不同方向的浓雾，周遭很快便只剩下他一人。山风穿过枝桠，送来林间潮湿阴冷的气息，裹挟着落叶腐烂、死水淤泥混杂在一起的腥涩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少年身形单薄，一身校服的衣角被微凉的风掀起，他下意识攥紧袖口，眼底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忐忑。

　　身为高二五班的学生，安龟的性子素来柔软怯懦。在沉睡魔术师小队之中，他的月光本源异能偏向探查、辅助、遮蔽，并不具备柯茛草木异能那般凌厉的进攻手段，也没有唐番寒冰控场那种可以瞬间镇压异变生灵的杀伤力。

　　方才分配任务之时，宁棤出于保护，将搜寻小猫这份看似最轻松、没有高强度战斗的委托交给他，可真正独自一人站在这片诡秘的秘境山林里，那份表面上的轻松早已消散大半。

　　肩头，月白色的专属幽灵困艾懒洋洋地蜷成一团。

　　半透明的柔和雾体轻轻搭在安龟的肩膀上，长长的雾状发丝随意垂落，细碎温润的月华光点慢悠悠地从灵体表面飘落。

　　一路上困艾大多时间都处于昏昏欲睡的慵懒状态，若非必要，极少主动释放力量，只有当危险真正迫近的时候，这只性情闲散的灵体才会收起散漫，进入戒备状态。

　　“困艾，我们出发吧。”安龟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任务目标是找到秘境遗失的小猫，先开启沉月溯影，搜寻生灵留下的痕迹。”

　　“唔……收到主人。”困艾的嗓音困倦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月白色的灵光缓缓舒展开来，“这片林子的气息不太舒服，湿气很重，秘境的负面能量很浓，我们多加小心。”

　　安龟点了点头，抬眼望向眼前这片属于他的任务区域。

　　和柯茛奔赴的枯木果园、宁棤前往的废弃教堂画展截然不同，寻猫任务对应的片区是一片低洼的沼泽林地。

　　整片区域地势低洼，无数大大小小的死水洼星罗棋布，乌黑浑浊的积水积在树根之间，水面浮着一层灰蒙蒙的瘴雾。参天的阔叶古树遮天蔽日，繁茂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正午的天光很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落向地面，林间长久笼罩在一种永夜般的昏暗之中。

　　地面铺满厚厚的腐殖落叶，一脚踩上去，湿润的烂叶便挤出黑乎乎的泥水，黏糊糊地沾在鞋底。

　　四下安静得可怕。

　　寻常山林里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啼、松鼠穿梭树枝的动静，在这里一概消失不见。整片沼泽林地仿佛是一块被世界遗忘的死地，唯有水滴从高高的树枝坠落，“嗒、嗒、嗒”，单调的声响一遍一遍回荡，不断放大周遭的孤寂感。

　　安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他抬起右手，指尖微微扬起，一层浅浅的银白色月华顺着皮肤流淌而出，【沉月溯影】悄然催动。

　　月光本源的探查异能缓缓铺开，以安龟为圆心，一圈淡淡的银辉向四周扩散开来，拂过泥泞的土地、倒伏的枯枝、积水的沼泽。这项能力可以读取月光长久沉淀下来的光影痕迹，还原这片土地之上过往生灵活动留下的踪迹。

　　细碎的光影碎片在银辉之中不断浮沉、重组。

　　不多时，一行浅浅的梅花状爪印，便在前方泥泞的路面之上浮现出来。脚印小巧玲珑，尺寸刚好符合一只家养小猫的脚掌大小，浅浅陷进淤泥，一前一后向着林地深处延伸。

　　“找到了，小猫的足迹。”看见爪印的一瞬间，安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紧绷的肩膀放松了少许，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欣喜，“看来任务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难，顺着这条痕迹走，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它。”

　　肩头的困艾懒洋洋地睁开双眼，月白色的目光落在那些梅花爪印上，灵体轻轻晃动：“主人，先不要掉以轻心。秘境的痕迹不一定都是真实的，很多幻象可以伪造生灵踪迹，我们一边追踪，一边开启盈亏体感预警。”

　　“嗯，我明白。”

　　安龟沿着爪印的方向缓步向前，脚下烂叶被鞋底碾开，黑色的泥水不断渗出来。他一边走，一边维持着沉月溯影的探查状态，银白月光始终笼罩周围，时刻捕捉环境当中的异常信号。

　　最开始的几百米，一切尚且正常。

　　小猫的脚印连贯、均匀，深浅变化平稳，偶尔在积水边短暂停顿，留下几处浅浅的饮水痕迹，光影碎片当中甚至能够捕捉到一小截毛茸茸的白色尾巴一闪而过。

　　安龟判断，遗失的小猫大概率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家猫。

　　可当他们深入沼泽林地大约半里之后，诡异的事情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地面之上的梅花爪印，形态开始出现难以解释的畸变。

　　原本大小统一的猫爪痕迹忽大忽小，有的脚印纤细精致，和普通幼猫别无二致；可隔上两三步，下一个爪印便陡然膨胀数倍，爪瓣深深抠进淤泥当中，泥水里还残留着一缕缕滑腻的黑褐色黏液，黏液沾在脚印边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安龟的脚步猛地停住，眉头紧紧皱起。

　　他弯腰蹲下身，银白色的月华集中笼罩在一处异常的脚印之上，仔细端详那一层黏糊糊的黑色物质。那绝不是普通的泥土，触感粘稠，就算月光照射上去，也不会反射光亮，仿佛能够吞噬所有的光线。

　　“不对劲。”安龟低声呢喃，心底刚刚放下的警惕再度提起，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缓缓往上爬，“正常小猫的脚印不可能出现这种变化，还有这些黑色黏液，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肩头的困艾周身的月白灵光猛地一阵明暗交替。

　　【盈亏体感】触发预警！

　　安龟的身体瞬间同步感受到一阵冰凉的虚感，周身萦绕的月光忽明忽暗，反复闪烁，这是月光异能自带的危险警报，代表未知的威胁已经在附近潜伏，只是暂时还没有暴露身形。

　　林间的灰黑色瘴雾，正在悄无声息地变得浓稠。

　　原本只是薄薄一层漂浮在积水表面的雾气，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不断向上翻涌扩张，灰白色一点点转变为污浊的炭灰色，无数雾絮缠绕在树干之间，快速压缩可视范围。短短片刻，前方十米之外的景物便已经彻底隐没在厚重的瘴气之中。

　　水滴坠落的声音依旧还在，只是那单调的“嗒嗒”声，听上去仿佛不再是雨水落进泥塘，而像是某种东西踩在烂泥地里，一步一步缓慢行走。

　　“喵……”

　　一声微弱的猫叫，冷不丁从浓雾深处飘了出来。

　　声音软糯、细碎，带着明显的害怕和呜咽，完完全全就是一只受困小猫的求救声响，距离听上去并不算遥远，大概就在前方二三十米的位置。

　　安龟心头一动，下意识抬脚便想要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过去。

　　“主人，等一等，不要冲动。”困艾连忙出声阻拦，慵懒的气质一扫而空，月白色的灵体微微绷紧，“声音的来源是飘忽不定的，刚刚的猫叫没有固定的声源。你仔细听。”

　　安龟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果不其然，第二声小猫的呜咽从左侧灌木丛后方传来，第三声却飘到了右后方的沼泽深处，猫叫声如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绕着安龟的四周一圈一圈地盘旋游走，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锁定确切方位。

　　他立刻催动碎月瞬凝。

　　一缕细碎的月光在掌心汇聚，凝聚成一枚漂浮的银白光球，柔和的月华光芒四散开来，勉强撕开周遭厚重的瘴雾，充当照明的光源。银球悬浮在安龟身侧，缓缓转动，清冷的光晕照亮身前的灌木丛、倒伏的朽木和一片片黑水洼。

　　他再次开启沉月溯影，尝试回放刚刚猫叫位置的光影残影。

　　银辉流动，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很快在半空浮现。

　　那确实是一只白猫，毛茸茸的身子，两只尖尖的耳朵，短短的尾巴微微卷曲，正蜷缩在灌木丛的后方瑟瑟发抖。残影停留不过一秒钟，便如同水面涟漪一般消散无踪。

　　安龟快步穿过杂乱的灌木丛，急急忙忙赶到残影显示的地点。

　　灌木丛之后空空如也。

　　没有白猫，没有活物，只有地面上散落着三五根雪白的猫毛。安龟弯腰，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那几根毛发。指尖刚刚接触猫毛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遍整条手臂，那些白色的毛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黑、消融，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安龟猛地缩回手，心脏砰砰狂跳。

　　“这些毛发是伪造的残影产物，并不是真正生灵身上脱落的。”困艾冷静地做出判断，“这片沼泽林地正在制造一系列虚假线索，不断引诱我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寻猫委托，恐怕并不像任务面板写出来的那样简单。”

　　安龟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浓稠翻滚的瘴雾，心底的无助感汹涌而出。

　　他尝试让困艾召唤出小队的全域光屏，想要发送一条消息给小队其他成员，询问柯茛、宁棤那边的情况，哪怕只是简单报一句平安也好。

　　可光屏刚刚弹出来，通讯板块的图标直接变成灰暗的不可点击状态，一行灰色小字清晰地标注在界面上：【单人秘境任务隔离生效，小队通讯暂时屏蔽，禁止外援联络】。

　　冰冷的系统提示彻底斩断了他向外求助的通道。

　　安龟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秘境的规则，四项单人专属任务，24小时之内独立完成，多人协助、组队通关全部判定无效。就算宁棤拥有预言梦、柯茛拥有强大的草木异能，此刻也没有办法跨越空间赶来支援自己。

　　这条路，只能他一个人走下去。

　　安龟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握紧拳头。

　　一直以来，在沉睡魔术师小队当中，他总是那个被大家保护的人。遇到危险的时候，宁棤依靠虚境预判提前发现杀机，柯茛冲上前以草木之力正面迎敌，唐番寒冰控场封锁敌人的行动，而自己的月光异能大多时候只能够用来探查线索、遮蔽视野。

　　他不想永远做队伍的拖累。

　　这一次，他要靠着自己的力量，独立完成这场寻猫任务。

　　安龟收起纷乱的思绪，带着困艾继续顺着泥泞当中那串畸变的梅花爪印向前行进。可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一件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一棵根部庞大、已经大半腐朽断裂的老树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树根表面布满深褐色的裂纹，几条粗壮的根须浸泡在一旁乌黑的死水里面。安龟浑身一僵——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二十分钟之前，自己就曾经经过这一截巨大的朽树根！

　　他们一直在原地绕圈子，陷入了秘境制造出来的空间循环，也就是传说当中的鬼打墙。

　　“我们迷路了。”安龟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落在那截熟悉的树根上，“明明我一直保持直线往前走，没有转弯，为什么又回到这里？”

　　“是这片瘴林的空间幻境。”困艾的灵体光芒一阵闪烁，月白色的雾身边缘已经沾染上星星点点的灰色污渍，瘴雾正在一点点侵蚀灵体的力量，“幻境扭曲了我们的方向感，单纯依靠步行没有办法挣脱循环，我们需要铺开清月覆境，用大范围的月光领域校准空间坐标。”

　　“好。”

　　安龟双臂缓缓向两侧平伸，全力以赴催动月光本源高阶技能【清月覆境】。

　　大片大片银白色的月华如水波一般向四周铺展开来，一层宽阔的月光领域瞬间笼罩方圆数十米的林地。皎洁的月光穿透炭灰色的瘴雾，落在泥泞、枯枝、积水之上，安龟试图依靠领域的力量稳定周遭紊乱的空间，打破幻境循环。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清月覆境的边界正在被瘴雾一点点蚕食！

　　领域外围那一层银白的月光接触到厚重的灰色雾气之后，迅速被染成浑浊的暗灰色，月华不断消融、溃散，就像是白雪落入滚烫的黑水之中。安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心神被剥离的拉扯感，这正是清月覆境大范围开启之后必须付出的代价，领域的范围越大，自身的精神力量被月光反向抽取得就越严重。

　　一丝丝霜白色的月纹，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安龟的眼尾。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不得不立刻收缩月光领域，将清月覆境的覆盖范围收回到身边数米之内。

　　就在月光领域收缩的这短短片刻，安龟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那截巨大朽树根的凹陷处。

　　树根的缝隙之间，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皮质猫项圈。

　　项圈整体是米黄色，皮革表面已经被泥水浸泡得发胀、褪色，湿漉漉地滴着黑褐色的水珠。项圈之上没有铭牌，没有主人留下的名字，一圈一圈镌刻着细密、繁复的暗纹。安龟凝聚掌心的月光光球，将光芒聚焦，仔细打量那些诡异的花纹。

　　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些缠绕在猫项圈表面的纹路，和梅花K身上面具的梅花图案有着高度相似的风格，属于墟爻阁独有的标识纹样。

　　安龟的心猛地一沉。

　　一份简简单单的寻猫委托，任务的物件身上，竟然出现了顶级隐秘阵营墟爻阁的印记。

　　原来宁棤在画展那边遭遇的扑克牌阵营棋局，并不是独立的一条线索。迷雾林傀影秘境发放的四项单人任务，从一开始就全部和墟爻阁的布局深度绑定。果园、画展、北方黑紫花园、寻猫瘴林，四条支线，四颗棋子，全部都已经落入对方布下的大局当中。

　　安龟小心翼翼伸出手，拿起那个湿漉漉的猫项圈。

　　皮革冰凉滑腻，项圈上那些梅花状的暗纹仿佛活过来一般，在月光的照射之下缓缓流转。就在这个瞬间，灌木丛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安龟猛地抬眼，悬浮在身侧的银白光球立刻调转光芒，光束直直刺入幽暗的树丛。

　　灌木丛枝叶晃动，两道圆圆的、琥珀色的光点，静静浮在枝叶的阴影当中，幽幽地反光。

　　是眼睛。

　　安龟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小猫？”他试探性地低声唤了一句，脚步慢慢朝着灌木丛挪动，“别怕，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没有猫叫作为回应。

　　那一对琥珀色的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安龟将月光光球的亮度开到最大，明亮的月华穿透层层交错的树枝，终于将灌木丛后方那个生物完整地映照出来。

　　下一刻，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灌木丛后面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猫。

　　那是一团由干枯树枝、腐烂树叶、黑色粘稠黏液胡乱拼凑而成的类猫形体。它没有柔软的皮毛，躯干歪歪扭扭，空洞的眼窝当中镶嵌着那两团琥珀色的幽光，四肢是四根细长的枯枝，静静地伫立在灌木丛的阴影之中，一动不动地盯着安龟。

　　被月光照亮的一瞬间，这只由林地残骸凝聚而成的怪物猛地向后一缩，身影飞快钻进密林深处，转瞬之间消失在厚重的瘴雾里面，只留下一阵枯枝摩擦的沙沙声响。

　　安龟吓得连连后退，脚后跟重重一滑，整条右腿瞬间陷进了旁边的沼泽泥塘。冰凉刺骨的黑水迅速浸透裤管，湿冷的淤泥死死吸附住脚踝，一时之间竟然难以拔出来。

　　“主人！小心！”

　　困艾立刻调动残存的月华力量，一道柔和的月白光束落在安龟的脚踝位置，借助月光的浮力，硬生生将他的腿从粘稠的淤泥当中拖拽出来。

　　安龟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后背重重靠在一棵树干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才那一幕，让他后背发凉。

　　瘴林里面不断出现的白猫踪迹、飘忽不定的猫叫、畸变的爪印，全部都是这一类秘境幻象制造出来的诱饵，目的就是引诱自己一步步深入沼泽的最核心地带。

　　安龟缓了好一阵子，才稍稍平复慌乱的情绪。他拿着那个刻有梅花暗纹的猫项圈，继续沿着爪印往前走。可就在这时，一个更加惊悚的发现闯入视野。

　　地面上新出现的一串梅花脚印，不再延伸向前方的密林深处。

　　这些小小的猫爪印，出现在了他身后的泥地上！

　　一步，两步，三步……

　　一串清晰完整的爪印，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从他刚刚站立的位置一路延伸过来。他停下脚步，身后的脚印便随之停下；只要他迈开双腿向前奔跑，身后那一串梅花印记便立刻加快速度，紧紧追随，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猫，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背后。

　　安龟僵硬地缓缓回头。

　　厚重的灰黑色瘴雾遮挡了身后的整片视野，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泥泞的地面，证明那个东西，一直就在他的身后。

　　“月栖同影！”

　　安龟当机立断，立刻发动异能。

　　月华纽带瞬间张开，他想要将自己和周遭整片林地的光影相连，借助光影感知结界，彻底探查身后那个尾随者的真实身份。

　　可这一次，月栖同影彻底失控。

　　无数混乱、破碎、真假难辨的光影画面一股脑涌入安龟的脑海：白色的猫、枯枝怪物、沼泽黑水、一张张刻着梅花花纹的扑克牌，纷乱的影像疯狂冲撞他的意识，剧烈的头痛瞬间袭来。

　　困艾拼尽全力撑开一层厚实的月光屏障，月白色的防护罩笼罩一人一灵，屏障表面蛛网一般的裂痕不断蔓延开来，瘴雾之中潜藏的未知存在，正在从四面八方冲击月光防护。

　　“主人，幻境的力量太强了，我们的结界撑不了太久！”困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迫，慵懒的状态荡然无存，灵体表面沾染的灰色污渍越来越多，“继续深入非常危险，但是我们也不能够原地停留，尾随我们的存在还在不断靠近。”

　　安龟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从纷乱的幻象当中挣脱出来。

　　他举着月光光球，继续向着瘴林的腹地前进。

　　又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一座歪斜破败的守林人木屋终于穿过层层瘴雾，出现在视野当中。

　　老旧的木屋一半的地基浸泡在乌黑的沼泽积水之内，木质墙体腐朽发黑，墙面多处木板已经脱落，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整座建筑歪向一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坍塌。几扇布满污垢的玻璃窗蒙着厚厚的水汽，模糊不清。

　　就在安龟停住脚步，远远望向木屋的时候，一阵清晰真切的小猫呜咽声，从木屋的窗户里面传了出来。

　　这一回，猫叫声不再飘忽、不再四处游荡，声源稳稳地锁在木屋的内部。

　　安龟心脏狂跳，清月覆境再度撑开，数米范围的安全月光领域笼罩周身。他慢慢向前挪动脚步，银白色的月光直直投射到木屋那扇肮脏的玻璃窗上。

　　窗内一道小小的身影映在玻璃之上，轮廓看上去和普通的白猫别无二致。

　　可仅仅一秒之后，安龟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那个倒映在窗户上的影子，长着两颗脑袋。

　　就在安龟的一只脚抬起来，正要迈出、准备靠近木屋窗户进一步探查真相的刹那。

　　他面前上的全域光屏骤然疯狂闪烁！

　　原本稳定跳动的24小时任务倒计时旁边，一块和宁棤当初所见十分相似的红色隐藏板块骤然弹出，红色的文字一行一行缓慢加载，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显示清楚。

　　几乎同一时刻，整片沼泽林地之中翻涌不息的灰黑色瘴雾如同受到某种指令，成千上万道灰色雾流朝着木屋疯狂汇聚。

　　窗户里面那软糯可怜的小猫呜咽，陡然之间彻底变调。

　　一声低沉、沙哑、厚重，完全不属于猫科生灵的嘶吼，穿透腐朽的木墙，轰然响彻整片瘴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