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331、太辣 回到詹事府

　　回到詹事府，曹云涛的亲随却来禀报：“老爷，大人命立刻来禀报，昨日，刑部郎中宿聿将他妹妹接进了他在西城的住所。”
　　曹沐恩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嫁到花郡郎家的那个妹妹。”亲随赶紧提醒。
　　曹沐恩觉得儿子有些莫名，这样的小事，偏偏来跟他说。一时厌倦，便挥挥手让亲随赶紧走。
　　亲随拱手正准备退下，曹沐恩却突然又问：““是公开，还是暗中行事？”
　　“回老爷，秘密的。藏在马车里从后门进去的。”亲随答。
　　“怎么确认的？”曹沐恩问。
　　“昨日郎家在京城守着宿聿宅子的人看见马车，今日上午方才确认。”亲随道。
　　曹沐恩心里那一口气，提起来，终究还是又松了下去：“那云涛的意思是？”
　　“大人让问老爷，如今与那叶大人暂时息事，那郎家这事要不要管管？”
　　“一桩小事！哪儿有未来家主的样子！让他自己定吧。”曹沐恩面色沉下来，挥挥手让亲随走了。
　　曹云涛对父亲那句评语再不满，也只能在心里不满。
　　郎家自从攀附上曹家，结了个旁支的姻亲，每年银钱、文玩字画，四季蔬果、珍馐野味从未断过。原本，这点小事，顺手也就帮了。但如今曹家须得藏起尾巴、安安分分。
　　“既如此。跟朗闲说，我如今不方便出面，让他自己来都察院检举。”曹云涛吩咐道。
　　过了几天，朗闲在花郡接到京中传回来曹云涛的话，先是哼了一声：“曹云涛最好知道他自己在干什么。”
　　他话是说得狠，但曹云涛让他走流程，他还是得走。谁叫人家比他大呢？
　　刘世安这几天日子过得还挺不错。
　　那日他匆匆回到吏部，看了叶重送回的南梁专条，才终于放心下来。这前前后后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六部吵来吵去，他也很头大。
　　最头大的是刑部那两个侍郎。
　　例如右侍郎陆懋恭，看着敦厚温良又稳重，一张嘴就是：“各位大人，你们看，我是这样想的……”
　　你听他慢悠悠讲半天，会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特别向着你。等回家了，才发现，这位朋友把刑部的诉求把得死死的，半点都没有让步。
　　更头大的是左侍郎厉铮，他会挑事。
　　例如，私下跟工部的人商量，表示“我觉得你们的诉求很合理，刑部支持你”。
　　进了屋子，就公正地表示：“我认为，工部的说法很有道理。户部确实可以稍微让一下步。”
　　等他详细讲完原因，可能工部和户部就吵起来了，他就站在旁边耐心地等他们吵完，时不时还插一句“我们的想法是……”
　　然后又闭上嘴，安静地看户部和吏部吵。
　　其他五部经历了这一番，都由衷佩服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每年都要为各种案件吵，都是怎样平复心情，第二年再继续面对呢？
　　然而，明面上的吵也就那样，主要是气氛好。事实上，真正达成六部统一的是私下的利益利害关系。
　　不快速清理积案，管束乡绅的行为，民怨就无法平复，其他无论是税收、徭役、征丁、礼治教化还是修路、考课都是难上加难。
　　最终，吏部也退让了。
　　刑部不是想提升刑狱在考课中的权重吗？那你们自己负责这部分考核吧。反正这新考课就一年的期限，做好了是吏部的功绩，做不好是你刑部的责任。
　　别忘了到地方干活的都是都察院的人。
　　但皇帝看到这份专条，很满意。
　　专条细则对皇帝来说，毫无意义。在这个过程里，叶重做了什么，刘世安做了什么，才是意义所在。
　　“朕帮叶重拉的这个仇恨，一不小心加深了。”皇帝看着奏折笑，“刘世安最讨厌有人伸手进他吏部。”
　　内侍总管也笑：“想来叶少保为完成陛下的使命，也是豁出去了。”
　　“他有什么豁出去的？他无非是仗着有朕罢了。不过，他那性子，向来也是不怕被人恨的。”皇帝想想又笑了。
　　但让皇帝更高兴的是，叶重在这其中几乎是同时惹了其他五部和都察院，竟似完全没有考虑过和谁同个盟、结个党。
　　可怜的皇帝，生在深宫，长在深宫，又坐在深宫，看得清什么啊。
　　又过了几日，南梁道钦差、刑部清吏司郎中方济回来了。
　　他们离开京城时是寒冬，回来已经是暖春了。
　　云屏的案件彻底坐实，事实无纰漏，人犯无遗漏。
　　向皇帝复命交差后，方济回刑部，直接去了签押房。
　　“大人，我回来了。”方济端端正正拱手行礼。
　　“辛苦了。”叶重把公文放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方郎中，坐。”
　　方济有些诧异：大人竟然说“辛苦了”！不在京城的日子里，发生过什么事？
　　他心里决定要去找许可彬打探一下大人近况，身体却自然而然坐下了。
　　“大人，南梁道各州府大致的情况您都看过了？”方济问道。
　　“嗯。想听听你的看法。”叶重翻起一只杯子，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那意思是，不着急，给我坐在这里仔仔细细讲来。
　　“各州的情况略有差别，但大体上都差不多。”方济瞥了眼茶杯，略一思索，“南梁本就多山。西部靠着平原河道，气候适宜，土地肥沃、易耕种，部分毗邻小国昭关，边关互市往来频繁，算是稍微富庶些，这一段边境由我大庸官军戍守；
　　东边大梁山那一带就穷苦得多；
　　南部面积大，边境绵长，深山溪谷众多，地形复杂，偏远村寨交由各地土司抚治，土司要负责巡边稽查，各处紧要山口渡口又设官军卫所，二者互为牵制，当地风气相对闭塞；
　　北部山势平缓，越过山便是平原地区，官道也好走，但因往来客商众多，境内匪患猖獗，占山扎寨，形成不小的势力，各方牵扯盘根错节，清剿不易。”
　　“东部大梁山一带就穷苦得多？”叶重目光看向桌面，沉吟片刻，重复了一句方济的话。
　　“是。大人。云屏府便地处东部。”方济手指沾了点茶水，想在桌面上画。
　　叶重看了眼他手指，提醒他：“方郎中，我们有舆图。”
　　方济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这几个月在南梁养成习惯了。”
　　叶重将案上卷宗整理好，放在一旁，才又伸手从案侧木筒抽出南梁舆图。方济连忙起身，与叶重一起将舆图铺开。
　　“大人，东部平地零散，多环山盆地，道路多沿河谷，出入不便。田地多依山垦辟，土地靠历年山洪淤积泥沙而肥沃，只是百姓时常要承受山洪之灾。”方济手指在舆图上指给叶重看，“南北西与东部云屏府、永宁府辖下交界的区域，都是同样情形。”
　　他停下来，看了看手边的半杯茶，又看了看茶壶：“大人，我能换只杯子吗？”
　　叶重眼睛看着舆图，想也没想，伸手帮他翻了一只茶杯，顺手又斟满。
　　方济也不客气，接过来一口气喝下，才继续说道：“南部土司所辖之地风气闭塞。各土司本就是当地部族族长，少有汉地乡绅士族，中枢派去的流官只负责监管，能施展的力度有限。此地针对中枢的民怨反倒不多，可部族内部纷争、土司之间的仇隙从未断绝。
　　西部虽说相对富庶，本地乡绅士族势力尚且均衡。但和别处一般无二，族与族之间依靠联姻稳固彼此关系，同域外以及各州的士族，也多有往来勾连。此地民怨，多集中在黎民与乡绅士族之间。失地百姓无处谋生，既是本地匪患的根源，更有大批人流离北迁，最终汇入北部山区，成了那边山匪的重要来源。便是这般情形。”
　　方济一口气说完，自己伸手拎起壶又倒了一杯茶喝下去。
　　叶重突然说：“我记得衙署里有位差役是南梁人？”
　　“是的，大人。他祖籍便是永宁府，父母逃难来了京城。我去南梁前，和他父母也曾仔细了解过当地情况。”方济道。
　　“你自己对南梁的感受呢？”叶重问。
　　“大人，我受身份所限，到哪儿都有人跟着。所以，对于当地官员和乡绅感受确实深刻。真要深究贪腐贿赂，南梁官员九成九皆可办。”方济突然想起，“我带了些南梁的山野风味，送去衙署厨房了。大人午间可以尝尝。”
　　叶重神色瞬间变了，嘴角也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方才镇定自若地说：“太辣。”
　　“大人如何得知？”方济也没细想就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恍然，道，“也是。大人想吃什么吃不到！”
　　“你意思，大人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官？”
　　“大人，您自己说的。可不能赖我头上。”方济笑着说完，赶紧换了话题，收起笑容，道，“绥定知府赵维庸，见过了。是那一成里的官。下辖各县，包括秦夫人娘家暮山县，民怨较少，乡绅还算安份，可惜积年弊端太多，也是深受山匪所困扰。”
　　“嗯。”叶重只答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