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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那个……被看见了怎么办? 集市八点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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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八点多人就少了很多。
北方的冬天,赶集的人都赶早,天还没亮透就已经开始了,到了八九点钟,该买的都买了,该卖的也卖得差不多了,摊位前的人流稀稀落落的。张小豆没闲逛,直奔着他常去的那家早餐铺子。
铺子不大,门口的蒸笼还在冒着热气,老板娘正弯腰收拾案板上的面疙瘩。看见张小豆过来,她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豆来了?你爸好点没?”
“好多了,快出院了。”
“那就行,来看看吃点啥。”老板娘掀开蒸笼的盖子,白汽呼地腾起来,“包子还剩猪肉和鸡汁的,粥有小米粥和豆腐脑,你看看要啥。”
“两个猪肉三个鸡汁,”张小豆知道章永安的食量,“两份小米粥。”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装袋,又夹了两块油炸糕。“快散集收摊了,拿回去吃。”
张小豆接过袋子,把早餐贴着里层的衣服塞进怀里,“谢谢婶。”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村里的路已经被早起的人踩过几趟了,刚下的雪又暄又软,反而不那么滑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回到家里之后,张小豆先去看了一眼炉子,炉子里的火正旺。他出门前添的炭烧得很好,屋里的温度比早上高了不少。
张小豆进了里屋,章永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挪到了炕梢,就是离炉子最远的那一头,整个人缩在红牡丹棉被里,只露出一张脸,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小豆,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委屈、哀怨和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控诉。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打电话你也不接。”
张小豆先把手里的早餐从怀里拿了出来,放在了炕桌上。没着急去拿手机,一层一层把衣服脱下来。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未接来电和几条微信消息,都是章永安发的。
“你干嘛去了?”
“怎么不说话?”
“我醒了。”
“你怎么不在?”
“人呢???”
“张小豆!!!”
最后一条是60秒的语音,张小豆没点开,估计里面全是控诉。
“衣服厚,没听见。”张小豆把手机放在桌上,“外面冻手,我一般也不看手机。”他顿了顿,看着章永安那张委委屈屈的脸,意识到什么,“我也没想到你醒这么早。”
章永安的眼睛更哀怨了,嘴角往下撇,眉毛拧到了一起。
张小豆看章永安缩在炕梢的位置,脑子转了半圈,明白了。“……烫屁股了是吗?”
章永安的表情变了一瞬,从哀怨变成了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都快成干鱿鱼丝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你还有脸说”的控诉,像小孩子撒娇。
张小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鱿鱼丝应该是鱿鱼,你应该算是……章鱼丝吧?”
章永安愣了一秒,然后“你滚啊!”一声吼出来,整个人从被子里坐起来,伸手就要抓张小豆。张小豆早有准备,往后一退,退到了炕桌的另一边,隔着桌子跟章永安对峙。
章永安趴在炕桌上,撑着手臂,仰着脸看他。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张小豆站在炕桌对面,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想笑又想骂。他想伸手摸摸章永安的额头,看看退烧没有,手指抬起来了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不太确定现在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什么距离、什么尺度。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境,梦醒了之后,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温度,是不是还作数,他不确定。
“……还难受吗?”张小豆的声音下意识带着点疏离。
章永安看着他那只缩回去的手,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但是章永安的眼珠子迅速转了一下。
他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像是没长骨头一样趴在炕桌上,声音又哑又赖,带着一种极尽夸张的虚弱。
“哎呦,难受啊,特难受。”他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斜着眼睛看着张小豆,“我都这样了,昨天晚上还那么努力伺候我们家当家的……”
张小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的双手在章永安眼前疯狂挥舞,“闭嘴闭嘴闭嘴!”
章永安趴在桌上,看着他急得脸红的样子,更来劲了。他撑起身子,用那种戏台上的哭腔继续唱下去:“零下二十度啊——又冷又饿啊——我真的好可怜啊——结果早上起来,当家的就扔我一个人在炕上烤干——我的命怎么这么——”
他的声音越唱越大,张小豆急得爬上炕,伸手去捂他的嘴。
农村家家户户中间只隔了一道一米多高的红砖墙,有点什么动静可太清晰了。张小豆快被章永安气死了。
章永安等的就是这个。他伸手一捞,精准地抓住了张小豆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张小豆失去平衡,整个人栽进了他怀里,脸撞在他的胸口上,能听到章永安得逞的笑声在胸腔振动。
章永安低下头,对着张小豆的脸,用力地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抓豆。”章永安带着一丝得意,箍住他不撒手。
张小豆被他扣在怀里,能感受到他的身上还是热,但不知道是炉火烤的,还是还没完全退烧。
张小豆撑起身体,“你松手,我先给你量体温。”
“我自己量过了。”章永安没松手,下巴搁在张小豆的发顶上,“不到三十八度了,我醒的时候拿桌上的温度计测过,三十七度六。”
张小豆停了一下:“你还会用温度计?”
“我又不是傻子。”
“你松手,先吃饭,一会凉了。”张小豆动了动,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去给你弄点水,你不是干吗?”
“嗯?刚才那个盆里不是喝的水吗?”章永安抬起脑袋,看了一眼铁架子上放着的搪瓷盆。
张小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沉默了一秒。“……那是给你洗脸的。”
章永安的表情凝固了。然后他猛地从炕上弹起来,用手去挠自己的舌头,“哇靠!我喝了两大口!”
他趴在炕沿上,做出一个夸张的干呕动作,在那儿“呕呕”地叫唤着。张小豆看着他那个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章永安抬起头,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的线条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声音回荡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让章永安什么都不想计较了,他又把张小豆搂进怀里,使坏着故意挠昨天开发出的痒痒肉。
他喜欢怀里的人笑着的样子和声音,可能是物以稀为贵,所以章永安总希望这个声音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张小豆笑累了,又从章永安怀里爬了出来,然后把炕桌拽到章永安身前。
“吃。”
章永安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鸡汁包子。嚼了几下咽下去。他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那碗面,饿是真的饿了。
张小豆坐在他对面,拿出一块油炸糕吃。群里面,消息叮叮当当地响。魏强和苏雨晨正在尔市一个很火的早市上吃早饭。魏强发了十多条语音,张小豆点开一条,听见魏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这个油炸糕排了好久的队啊!”
苏雨晨在下面发了一张照片:魏强张着嘴,用手在嘴巴外面扇风,表情像是在经历一场极刑:“昨日魏强同志被冰棍拿了首杀,今日被油炸糕同志成功拿下双杀。”
张小豆看着那张照片,不由自主看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油炸糕,忍不住笑了。章永安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他这人设真稳啊,走到哪儿都是笑点。”
张小豆关掉手机,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然后起身,爬到章永安身边,伸手探他的额头。这次他没犹豫,手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降下来不少,但还是有一点热。章永安乖乖地仰着头,让他探,眼睛向上看着他。
“还行,降了不少。”张小豆收回了手,“中午我去给我爸妈送饭,你在家等着我,我买吃的回来。”
章永安放下了手里的包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张小豆摇头,“还没好利索。昨晚下雪了,今天路不好走。”
“我就去。”
“你……”张小豆看着他那副倔样,有点无奈,“魏强和苏雨晨去市里了,我怎么跟我爸妈解释你自己一个人留下来了?而且……”
他的声音突然变小了,目光落在章永安锁骨的部位。那个印子虽然淡了,但还没完全消掉。他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那个位置,像在指认一个罪证。
“你那个……被看见了怎么办?”
章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又抬头看张小豆。张小豆的脸又红了。
章永安像是炫耀地一样故意把领子扯得更开,“就说蚊子咬的。”
“冬天哪来的蚊子。”
“……那就说冻疮。”
“在锁骨上?”
章永安认真想了一下,“就说我自己扣的。”
张小豆翻了个白眼,放弃了跟他正经对话的打算。“你好好待着,我去送饭,一个小时就回来。”
他下炕穿鞋,把自己裹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章永安坐在炕上,像一只被留在家里的大型犬。
张小豆看着他:“等着。”
他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空气比早上更冷了一些,雪在阳光的照射下亮得晃眼睛,张小豆眯着眼睛走在村路上,怀里揣着给张辉和刘华买的午饭,手里拎着水果。脑子想的全是昨晚的画面。
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他从来没有因为离开一个人而感到不舍过。他离开家上大学的时候都没这样过,但现在,他脚下步子越来越快,他想快点回去……见那个人。
村口的小客车上只有三四个人,张小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悠悠地驶出村子。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章永安:“到哪儿了?”
张小豆看了一眼窗外,“刚出村口。”
章永安:“噢。”
章永安:“冷吗?”
张小豆:“不冷。”
章永安:“晚上一起去市里找他俩吧,我好了,不难受了。”
张小豆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不可能好的这么快。”
章永安秒回:“退了!三十七度二!”
附带一张温度计的照片,水银柱停在三十七度二的位置。
张小豆看着那张照片。他注意到章永安的手指很好看,很长,骨节分明,那只手昨天晚上一次又一次抚摸过自己,那十指相扣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掌心。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现在这样,就挺好,有退路,不越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住这种感觉。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留住什么的人。但他想试试。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有人在等他。他要早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