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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不怕他像原来那样怨你吗? 县城医院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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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医院离村子不算远,平时张小豆会走到村口坐公交,今天他在村口拦了辆黑车,车里比较拥挤,魏强坐在副驾驶跟司机有说有聊的,折腾了一小天他一点累的感觉都没有。
医院是一栋四层的旧楼,空气中一股混合着消毒水、药味、还有下水道的味道混在一起。走廊里很暗,人也很少,张小豆的脚步越来越快了。
骨科在一病区,三楼。
病房比走廊宽敞明亮得多。朝南的窗户很大,阳光照的病房里暖烘烘的。房间里住了六个病人,床与床之间隔着一米半的距离,摆上床头柜和椅子之后,走动起来也不会觉得挤。
张小豆一眼就看见了张辉。
张辉半靠在床上,腰后面垫着一个枕头,受伤的左胳膊打着固定器,正在跟隔壁的病友聊天。
刘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
看见张小豆推门进来,刘华的目光看向张小豆,但张小豆迟迟没跟她有眼神交流。
“来了?”刘华没有挂脸,转而看向张小豆身后的三人,“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屋里暖和。”
刘华的体面永远让人看不出她身后的窘迫。这是她这么多年伪装出来的本事。
“辛苦你们大老远跑来。”刘华的声音温柔而亲切,“阿姨也没法好好招待你们,等叔叔出院你们还有机会放假再过来,再好好玩。”
章永安站在张小豆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刘华。他想起开学那天,那个在102室门口歇斯底里的女人,那个把贫困证明揉成团砸在张小豆脸上的女人,那个又哭又骂、把儿子的眼镜打碎在地的女人。
眼前这个女人,跟那天判若两人。
张小豆没时间跟刘华一起演戏。他径直走到张辉的床边。
“爸。”他终于叫出了这一声,声音有点哑。
张辉看见张小豆的那一刻,眼睛里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像是看不够似的眼睛上下仔仔细细扫过张小豆,一遍又一遍。
他撑着床想坐起来一点,张小豆赶紧伸手轻轻地按在张辉肩膀上。
“爸你别动。”张小豆的声音有点急,“你现在怎么样了?还疼吗?”
张辉笑了。“不疼了。”张辉说,声音比张小豆想象的有精神,“医生说恢复得挺好的,你妈伺候得也精细,快出院了都。”
他看看了看张辉的脸色和身上。张辉脸上很干净,没有那种躺了十多天不修边幅的邋遢感,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短了。身上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味道。而且张辉脸颊上肉眼可见的长肉了,修养这段时间不用重体力劳动,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张小豆知道,这些都是是刘华的功劳,他却像是在别扭着自己,说不出一句“辛苦了。”
另一边的刘华已经招呼起来了。拿着水果还有一次性的纸杯给三人倒水拿吃的。
魏强连忙摆手:“阿姨您别客气,我们就是来看看叔叔。”
苏雨晨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阿姨,这是我们带的一点心意。”
刘华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分热情地道谢,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孩子们有心了”,每一分动作都很自然大方。
章永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魏强跟苏雨晨在跟刘华说话,魏强嘴甜,几句话就把刘华逗笑了好几回。他说“阿姨你真年轻,看着像小豆的姐姐”,刘华笑着拍了他一下,说“你这孩子嘴真甜”。苏雨晨跟刘华聊了聊张辉的恢复情况,问了问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章永安不在。
章永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病房里消失了。
章永安回来的时候,苏雨晨看了他一眼。章永安对上他的目光,点了下头。苏雨晨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看了张小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章永安走回病床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苏雨晨等了几秒钟,等章永安走近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到走廊里。
苏雨晨压低声音:“你别告诉我你去交住院押金了。”
“嗯。”章永安说。
苏雨晨闭上眼睛,伸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你这样,小豆不会领情,还会生气。你忘了他之前因为钱的事跟你吵成什么样了?他现在好不容易不跟你炸毛了,你又来?”
“我知道,但是窗口的人说钱已经欠了三天了,一千三百多。后续还得住几天,每天都得下药,医生说至少还要住三到五天,看恢复情况。再加上出院带药,怎么也要两千出头。”他顿了一下,“小豆家教攒的那些钱,给家里打了一部分,自己留了一部分当学费。交完这次,应该剩不了什么了。他在学校里还要吃饭,下学期还要交学费,总不能让他连饭都吃不上。”
苏雨晨沉默了很久。他没想到章永安算得这么清楚。
“你不怕他像原来那样怨你吗?”苏雨晨问。
“怨我就怨我。他除了像刺猬一样炸毛也翻不出什么花,扎两下就扎两下了。欠着我的,总比欠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呆子被逼到头了什么傻事都能做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雨晨叹了口气。他知道章永安说的没错,眼下这个情况,这是最能帮到张小豆的办法了。但张小豆那个性格。苏雨晨想着就觉得头疼。那个呆子犯起蠢来,钻起牛角尖来,是真的让人想骂他两句。
张小豆跟张辉说了几句话之后,转过头,发现章永安的背包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外套也搭在椅背上。他没问,但魏强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随口说了一句:“永安说出去买水。”
买水?医院里就有热水,走廊尽头也有自动贩卖机。张小豆没多想,继续跟张辉说话。
张小豆跟张辉聊起来一直也没注意章永安苏雨晨的动静,等二人再开门进来的时候想到了什么,跟张辉轻轻说一嘴,“爸,我室友他们想去市里玩,我把他们送到车站就回来,晚餐你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张辉直直身体,“去市里玩玩挺好的,今天没下雪,你们几个小朋友去了要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豆,别玩的太晚。”张辉对着三个一米八多的“小朋友们”嘱咐着。
刘华送几个人到病房门口,笑着说“下次再来玩”。
从住院部出来,张小豆耐心地跟他们说去尔市的客车站在哪里,最晚的班车是几点,回来的时候在哪里下车,他会在哪个路口等他们。他说得很详细,连路边的标志性建筑物都描述了一遍:“看到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屋子就对了,那个路口右拐,往前走五十米,有个公交站牌,你们就在那儿等,我会提前到的。”
魏强点头:“好好好,记下了。”
车站是一个简陋的停车场,几辆中巴车并排停着,挡风玻璃后面立着纸牌子,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目的地。
张小豆把三个人领到车门口,跟司机确认了一下发车时间,又跟魏强说了一遍回来的路线。
“记住了,烤红薯的铁皮屋子,右拐,公交站牌。”魏强复述了一遍,比做笔记还认真。
“对。”张小豆点头,“晚上要是找不到就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们。”
“行行行,你赶紧回去吧,外面冷。”魏强催他。
章永安站在车门边,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他回头看了张小豆一眼。张小豆站在台阶下面,围巾拉到下巴,鼻子和耳朵冻得通红,两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整个人在冬天的风里显得更小了。
章永安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上见。”
“嗯。”张小豆点头,“到了发消息。”
车门关上了。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来,车身抖了一下,缓缓驶出车站。张小豆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很瘦,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单薄。
魏强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被路边的建筑物完全挡住才收回目光。
“我们把小豆自己扔在这儿,是不是不够意思啊?”魏强搓了搓手。
苏雨晨把手放进口袋里暖着,说:“他现在需要跟爸妈独处。我们一直在那儿,他反而要分心照顾我们,才不合适。”
“那晚上给他带点好吃的回去。”魏强说,“我早都想好去哪儿逛了,那个石头长得像面包一样的长街我一定要去逛,周围还有纪念塔,还有各种网红打卡店,晚上吃俄餐吧,特正宗。再给他打包点带回去。”
章永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住了,张小豆的村子,张小豆的家,张小豆的爸妈……他好像离张小豆越来越近了,可是心却越来越疼了。
张小豆回到医院的时候,买了村外那家烧鸡还有松花鸡腿,张辉喜欢吃,可惜现在不能喝点小酒,不然张辉应该会更开心。
他先去了缴费窗口,对着小窗里面说:“您好,骨科一病区16病床,张辉。帮我看看押金欠了多少,我补交一下。”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张辉?”她说,“16床?”
“对。”
“你们家人不刚来缴过费吗?怎么又来了?”
张小豆愣住了。“缴过了?”
“缴过了啊。”工作人员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把数字念给他听,“交了三千块,后面出院的费用应该也够了,可能还能退一些。”
三千块。
张小豆的手按在窗台上,“什么时候缴的?”
“今天啊。”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没多长时间,跟你前后脚吧。跟你差不多大的一个年轻人,高高大大的,穿个深色外套,长得挺精神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他缴费的时候还问了一句,说‘这些够不够后面出院的费用’,我说够了,他才走的。”
章永安。
张小豆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手里还捏着准备好的钱。
三千块。加上之前给张辉和刘华买的那些东西,腰托、药膏、营养品,章永安来来回回花了多少钱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章永安。章永安帮了他太多次了。从篮球场那件事开始,帮他介绍家教,帮他从会所里救出来,帮他联系律师,帮他打官司,现在又一声不吭地帮他爸交了住院费。
欠了太多。根本还不清。
张小豆靠着走廊的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出嗡嗡声的白炽灯。
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泡在湿黏的水里,喘不上气,爬不上去,现在有人对他伸手了,他想要上去,就必须把那人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