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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血液 “他拿了你 ...

  •   手背还是一阵火辣辣的疼。隔着布料,还有点痒,却让人想挠也挠不得。
      奇怪的是,郗灵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受疼痛困扰的样子,刚包好的纱布依旧往外细细地渗着血,很快就染红了一片衣袖,寻常人见到这样的“一片红”,早就手忙脚乱了,可她却置之不理。

      郗灵面无表情地在拿起面前格子上放置着的透明的瓶子,半浑浊的液体浸透着,里面装着幽灵般轻盈“游动”的东西。
      这里的空气里始终漂浮着尘埃的味道。横平竖直的木板丝毫没有额外的掩饰,空落落地组成一面木柜。

      油灯仿佛被“融化”成了水,被人灌注在木板裸露在外的部分上凝固,橙黄的暖意像一条条晚春的河流,流向西面八方,最终整个木柜看起来都在“齐整”地发着光。

      每个柜子被分割成了七八个小格子,里面都整整齐齐码放好了各式各样的“瓶子”,却又不怎么像真正存放物件的瓶子,准确来说,应该像褚晏喜欢摆在院子门前台阶上的小盆栽。

      而这样的木柜足足排满了两排,通向没有尽头的地方。朦胧的光亮像个尽职尽责的“引路人”,每当你下意识往光明走去,那更加光明、更加向往尽头的“前方”就会吸引着你接着走下去,不知终点在何处。

      郗灵走得累了,那在泛着蓝光里游来游去的小东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反正瞪它两下它也不会有任何反应,有那么一瞬间,郗灵疑心这其实只是一种特殊的尘埃,并不是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她又放了回去,弯下腰撑着膝盖在原地平复了几下呼吸。

      那胖子言出必行,还算有点素质,取了她的血之后真的给她松了解绑——但这素质还是差点意思,他只放了她,却没告诉她出口在哪,怎么离开;甚至不怀好意地暗示她司幼安就在这道走廊的尽头,至于能不能找到……那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她不知走了多远、多久,走到她取血的伤口因为反复被衣料摩擦而划出了血,眼前那看不见出路的“远方”还在不依不饶地延伸着路。她疲惫极了。

      好想睡一觉,一场不会被人打扰的觉,不必因为惊恐而不安辗转反侧……

      郗灵深吸一口气,像是把空中所有勇敢的尘埃都化为己用,关节仿佛被人铸成了一把惊世骇俗的剑,只能有用意志力才能将其拔出。郗灵大力往前迈了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

      第一步,她扶着木柜,驱着麻木的身躯,地上拖着长长一道影子。

      那胖子的话在耳边强势地回响了起来:“……你不愿承认,甚至不敢去想,这很正常,毕竟这股力量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别人的兰因是种在他们身体里的,他们甚至只是傀儡的一场倒影——可你的兰因,却是与生俱来的。与其说你身上有兰因,不如说你就是兰因本身,只是无比幸运地长出了人的心智……你是世上万千兰因之源,是万千道‘影子’宿命的追随者……”

      是了,怪不得他们要我的血。
      怪不得我总是能看见不属于我的记忆,怪不得我明明没出过门却能“看见”外面的天地,怪不得我的“直觉”和现实是重合的,怪不得有关那个女孩所有的一切经历都无比的逼真,就好像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遍。

      郗灵默然地想,原来,我也是兰因的一部分。

      漫长的跋涉让她的头脑变得空前清晰起来。她像不知疲倦、感受不到鲜血在流淌一样,好像要把浑身上下所有的情感和意识都抛诸脑后,只机械一般不知痛苦地往前走——正如同千千万万道兰因的“影子”一样。

      没有知觉的步子还在往前迈,力气终于被耗尽了,没有防备,郗灵本就受伤的那条手臂根本承受不住重量,惊心动魄地一弯折,连带着半个柜子,铺天盖地地摔了下去。

      “盆栽”们摔得稀巴烂,里面晶莹而有些梦幻的液体全都撒了一地,竟散发出一丝香油的味道,原先会转圈圈的那些小玩意居然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怎么也找不出来,就好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郗灵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沉默地看了“骨折”的木柜一眼,也不打算扶起来,只淡淡收回目光,意图接着走。

      可就在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地上破碎的“灯”发出的光意外地照射到了“墙”上,竟被什么东西给反射了回来,刚好打在郗灵脸上,她被晃了一下眼,不禁眯了起来,凑近一看。

      只见那原本是一堵墙……还是“补丁”?
      郗灵定了定神,用指腹轻轻扫过,散落的石灰沾上她的手指,石灰的颜色却是……一白一灰的。中间几层砖深红鲜艳,完全不似上下左右的灰蒙雾色。

      她又曲着手敲了几下,耳朵凑上去听,能很明显地听见沉闷的回声。
      隔壁有间密室?

      她不确定,可目光落在那像衣服补丁一样深浅交织着的砖瓦时,一个念头陡然升起:难不成这面墙以前被人凿开过,后来又给封回去了?
      不然这些砖瓦的颜色差异怎么解释?

      她运着气,一掌附在那砖上,用剩下的力气猛地一推,谁知她刚将手放上去,在触碰的那一瞬间,半面墙都呼啸落下,塌了一大片。
      “……”郗灵有些不可思议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没想到这墙看着挺结实的,实际上居然这么脆弱。

      墙一塌,面前那条悠长而又迷惑人心的“长途”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郗灵猫着腰,跨过病病歪歪的木柜,钻进了那个塌方之后出现的“洞”里。
      却见那墙后别有洞天。

      然而她才刚看清这里一眼,身形就僵住了。
      暗不透风的密室里到处都是锁链,两张格外笨重的木座在黑暗里沉寂着,那扶手上系着好几个手扣,旁边放着两三个抽匣,没有合进去,大大咧咧地敞开着里面放的东西。

      ——就是外面数不清的瓶罐子。只是密室内的罐子被人打开了,里面的液体已经蒸发干净了,一丝都不剩,歪倒在地。
      匕首、银针、黑焦的虫子、枯败的不认识的花、纱布……层次不穷地堆在抽匣上面。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只有一眼,便能叫人毛骨悚然。郗灵后脊发寒,仿佛整个人都坠入了冰窖。

      究竟是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背却抵住了那面残缺的墙,摸了一手的灰。反正手也脏了,郗灵索性蹲下,捡起掉落的砖细细查看一二,没成想,还真给她看出了端倪来。

      为什么墙一推就倒——因为墙的厚度是不平的。中间那些看起来更“新”一些的砖,在外面看不出什么,可是内部却凹进去了拳头大小,不平整,也不光滑,而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像蛤蟆背上的疙瘩。
      ……就好像是人徒手挖出来的。

      到底是被关了多久,到底是多痛苦,他们才会暗无天日地、徒劳地用肉身去消磨铜墙铁壁?
      到底是用多强大的意志,才能反反复复地挖墙、被人再次用水泥封上之后仍不管不顾地重蹈覆辙?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苦痛涌上心头,郗灵只得以掌揉着心口才能缓一缓。那已去的人,那已去的魂灵,他们的□□也许已经消亡,但仇恨与愤懑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还是不得解脱。

      太可怕了。

      郗灵几近空白地摸着墙,行为空洞地想要爬回去,在这里的每一秒钟都是被拉长了的折磨——

      “哗!”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了一阵石破天惊的混乱,郗灵呆目着看过去,眼睁睁看见坚硬似铜壁的墙凭空少了一块。

      “砰!”
      又是一声巨响,墙碎得更多了。

      “砰、砰、砰!”
      半面墙都塌了。

      郗灵看得出来,这一定是对面那人用了蛮力,而不是如同刚才自己一般“阴差阳错”。连水泥里嵌着的纸筋都爆了出来,活像是要生生地拆了这面墙。
      片刻后,对面那人停了下来,没有再接着疯下去。郗灵心跳如擂鼓,她从发髻上拔下来一根簪子——没有打磨过的,紧紧攥在手心里,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洞口。

      十分出乎她的意料,一身已经弄脏的黑袍率先出现在眼前,那人弯身跨了进来,她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萧元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的气质好似比以往更冷了,病气也更重了,经过人身边的时候,就好像撞上了冰山。

      再次回过神的时候,郗灵才发现他已经抓住了自己的手,是那么的用力,好像他的手掌都要融进她的身体了——
      她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元没回答,一言不发地拽着她往他来时击碎的洞口走去。
      郗灵这才感到手腕一阵刺痛,她去掰他的手:“哎你松手,我还……你流血了!”

      她惊呼一声,只见萧元握住她的那双手,指尖都是血,指甲已经血肉模糊,关节更是皮开肉绽,郗灵多看一眼都不忍心,不知他到底有多疯,好像浑然不觉自己是肉.体凡胎似的。血液一路流到了掌心,甚至浸透了她的衣袖。

      萧元不在意地瞥了眼,绷着的脸更冷了,然而当目光经过她的手臂时,他脚步猛地一顿。
      他拎起她的手:“怎么回事?”

      郗灵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被他这么一拉,不免疼得“嘶”了声:“现在应该没事了,你先放开我,我不着你帮……”
      “他取你的血了?你心甘情愿给他了?”萧元脸色阴鸷得可怕。

      郗灵冷冷地看着他:“都这个时候了,就没必要再演下去了。”
      “回答我。”萧元语气很少这么强硬,“你是不是真的给他了。”
      “是又怎么样?”郗灵想把手抽回来,但是他攥得实在是太紧了,于是她气道,“他拿小安要挟我,我要是不给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不是某些人,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择手段,宁愿把所有人都拖进去当垫脚石……”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萧元拽着她往自己身上凑了一点,“你说清楚。”
      “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何必让我重复。”

      萧元气笑了。

      胸口有点疼,眼前还一闪一闪的黑。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疼痛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重新回到的“舒适”,就像是孩子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了。
      他几乎自虐似的说:“我要你再亲口说一遍。”

      “你有病。”郗灵咬牙切齿地丢下这一句,用尽力气抽回了自己的手。
      可是萧元忽然从后边裹住了她,强烈的药草味混杂着冰凉,郗灵的鸡皮疙瘩从脖颈一路长到脚底板,她像只炸毛的刺猬蓦地受到了“攻击”,一时怔在原地,似乎被禁锢了一样。

      那人极度压制着火气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似是自言自语道:“他们都活不了。”
      郗灵这才意识到这火不是冲她发的。

      萧元的脸趴在她颈窝,轮番平复了几次呼吸,可那溢出来的戾气还是止不住,连话都是颠三倒四的:“……脚筋没有观赏价值,乌塔那张脸也恐怕会吓到你,心脏怎么样?我到时候让人洗干净再送去,选个结实点的罐子……”

      后面的话,郗灵一概听不清了。
      她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知道了他口中的“乌塔”是谁,可还来不及细细对号入座,那无名状的恐惧便攥住了她。

      她颤抖地推开他,嗓子发紧地说:“你真是疯了。”
      “他拿了你的血,他就该不得好死。”萧元乌黑的眼眸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用不着你替我伸张正义,他该是怎样的下场,我自己心里有数!”郗灵再也不愿和他待在一处,此时满心满眼都是厌恶。
      萧元恨极,再也忍耐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把血给了他,是一件多蠢的事!”

      “我不知道,”她冷冷的,一字一字地说,“我只知道,我的命并不比谁的更金贵,我身边的谁若是为我死了,我也绝不苟活。这世上不是只有你这种人——自私到拿上万人的性命给自己铺路,阴险狡诈,卑鄙至极。”

      “你不也是为了我的血而来的吗?正好。”郗灵掀开衣袖,伤口早已结痂,她用手里死死扣住的那根簪子再次划破自己的手臂,血珠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她这回是真情实感地体会到了深入骨髓的疼痛。

      “我也愿意心甘情愿地把血给你,好彻底消除你身上兰因的痛苦,我让你如愿以偿。只是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离我们都远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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