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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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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还有天光,沈辛夷背着竹篓上了一趟山,采第二天的甜水要用到的果子。这样的天气,果子得一天一摘,摘得多了用不完,第二天就会坏掉。
今天的甜水是她昨天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了,才悄悄去灶间熬的,动作的时候还把周氏吵醒了。
周氏醒来后问清原由,没有责怪和阻止沈辛夷,而是陪着她一起悄悄地熬甜水,帮沈辛夷在灶间看着火候,熬好后又帮着把装满甜水的水桶镇到井里。往井里吊木桶的时候,周氏看着黑乎乎的井口一阵后怕,暗自庆幸自己醒了,而不是沈辛夷一个小小的人儿自己做这些。
沈辛夷想这只能是权宜之计,总不能长久的这么三更半夜偷摸的干活儿。
得想办法赶紧分灶。
分家是不用想了。
一方面是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都还健在,两个人一个五十岁,一个四十九岁,虽说古代人的平均寿命大概也就六十多岁,但这毕竟是平均,就沈辛夷这一个月的观察来看,二老身体硬朗,脚步稳健,干起农活来锄头挥的是虎虎生风,眼瞅着是能活过平均线的。
另一方面,沈家虽说并不富裕,但也到不了贫穷的地步,之所以过的如此拮据,是因为沈老爷子把家里的资源都倾注到了大伯沈守业的儿子,也就是沈家的长孙沈元庆的身上。
沈老爷子早年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货郎,这得益于望驿村地理位置的优势──正好靠近三省交界处,所在县城接壤另外两省的两个县,早年此处兴旺发达、人来人往,沈老爷子也算是见了一番世面,因此特别信奉“耕读传家”,再加上他根深蒂固的“长子长孙继承家业”观念,对沈元庆寄予厚望,希望能供出一个读书人。
而对于沈家这样的世世代代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来说,成为读书人的唯一评判标准就是考取功名。
这个时代供一个不事生产的读书人何其艰辛。
笔墨纸砚需要银子,书籍需要银子,读私塾需要银子,在县城生活租房子吃饭都是花销,样样都得伸手。
所以,就现在的情况,沈家是不可能分家的。一旦分家,就少了二房沈守拙这个大劳力。沈老爷子的大女儿沈采薇早已出嫁,鲜少回来,二女儿沈海棠也快要十六岁,正是说亲的年纪,还有一个才五岁的三儿子沈守成,比沈辛夷还小五岁。
这般想着,沈辛夷已经摘好了半筐果子,她又拿着镰刀割了几把子野菜盖在果子上做掩护,就下山回家了。
刚进门,周氏看到她,忙起身帮忙把竹篓子从沈辛夷的肩膀上卸下。全家要吃的晚饭她已经做好了,正煨在灶上,等着家里的男人们回来。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沈老爷子带着沈守业和沈守拙从镇子回来了。
今天他们去给镇上一户人家修院墙,搬了一天的石头,沈守拙衣服肩膀位置的那块儿补丁又磨破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一进门就往井边走去,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长出一口气。
“今儿活多,东家每人多给了五文钱,爹说这活辛苦,额外给的五文钱各自自家留着,就不用上交公中了。”他从怀里摸出五个铜钱,放在桌子上,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意,仿佛这是件天大的喜事。
“你们娘俩拿着,攒着也行,有想买的小玩意儿小吃食花了也行。”
周氏帮沈守拙把衣服换下来,打了清水让他洗脸,看了一眼那几枚铜钱,又看了看手上拿着的丈夫磨破的衣裳,什么也没说,只把擦脸的巾子递给他。
沈辛夷站在一旁看着,她想起自己今天出去这一趟就挣了三十六文,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原身这个爹,早上出门,天黑了回来,卖了一天力气,还把衣裳磨破了,也不过挣了三十五文,其中三十文还得上交公中,自己只得了五文就高兴成这样。
要说沈守拙也不是没本事,他能吃苦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沈辛夷上辈子参加工作后,受过了社会的毒打,思想也成熟不少,并不会觉得一个人只会吃苦是一件没什么本事的事情,她深深觉得吃苦耐劳是一个非常优良的品格。
“爹,”沈辛夷忽然开口:“以后家里的鸡蛋,能不能别全拿去换钱了?匀几个给我,我有用。”
沈守拙洗脸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要鸡蛋做啥?”
周氏帮着说了句:“孩子想做点吃的去官道上卖。”
她说得含糊,没提今天沈辛夷挣了多少钱。
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擦着脸说:“鸡蛋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得问你爷奶。”
沈辛夷就知道会是这样。
“那我找机会自己和爷奶讲。”沈辛夷说。
沈守拙张了张嘴,想劝她别去碰钉子,但看看女儿那副打定了主意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女儿自从一个月前发烧差点烧糊涂后,醒来就变了个性子,很是有自己的主意。
刚说到两位长辈,院子里就传来了沈老太太的声音:“人都回来了,摆饭吧。”
周氏应了一声,快步走去灶房。沈辛夷跟在后头帮忙端碗筷。
晚饭是杂粮粥和杂面饼子就两碟咸菜。杂粮粥就是粟米掺了点高粱,熬得不稠,筷子伸进碗里都立不住。杂面饼子是用豆面混着麸皮烙的,颜色灰扑扑的,咬一口拉嗓子。两碟咸菜更寒酸,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盐渍野菜,都是春天腌下的,吃到这会儿已经快见缸底了。
堂屋里,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坐在主位上。往下依次坐着沈守业、钱氏、大房女儿沈蔷,然后是沈守拙、周氏、沈辛夷,沈海棠坐在沈老太太旁边,小叔子沈守成坐在沈辛夷旁边。
“都吃吧。”沈老爷子看都到齐了,端起碗筷发下号令。
钱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把除了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以外的每个人的粥碗都看了遍,生怕谁碗里的粥比她的稠。她女儿沈蔷有样学样,筷子伸得比谁都快,专挑杂面饼里烙得最厚实的那张。
沈老爷子的目光往沈辛夷这边扫了好几眼,二房这个丫头,最近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吃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缩着身子。现在则是坐得端端正正,眼睛清亮,看着桌上的饭食也不急着伸手。
沈辛夷吃饭间看到身旁的沈守成正拿着半块饼子费力地啃,他年纪还小,家里也没人管他,经常浑身脏兮兮的。农家的孩子养的糙,向来都是大娃带小娃,但不凑巧的是,沈守成的两个哥哥都和自己差了二十多岁,属于是也有自己的小家要顾着的,虽说有个还在家的姐姐,可惜沈海棠却从不主动揽沈守成的活,沈蔷和原身的沈辛夷倒是和沈守成年纪相仿,却得喊沈守成一声“小叔”,更不可能带着沈守成了。
沈辛夷喝了两口杂粮粥,听着沈守成在旁边吭哧吭哧的声音,终是忍不下去了,她从沈守成手里拽过杂粮饼,掰碎了泡进他的粥碗里。
“这样容易吃。”
沈守成一开始吓了一跳,还怔愣着,就看到原本难嚼有韧劲儿的杂粮饼在泡进粥碗后立刻被粥水浸透,看着软和了不少,他扬起头惊讶的着看沈辛夷,说:“谢谢阿辛。”
沈老爷子看着桌上这一幕,欣慰的点点头。
钱氏和沈蔷则不屑的瞥了一眼二人。
吃完饭,沈老爷子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乘凉,他摇着蒲扇问沈守业:“元庆哪天回来?束脩这次要交多少?”
沈守业支支吾吾地说就这个月,具体哪天他也不知道。
沈老爷子哼了一声,说沈守业一个当爹的,不够关心儿子云云,又说束脩可不能马虎,不然会在先生那儿失了礼数,若是这次差得多,他就带着沈守业和沈守拙去县城背麻袋,虽然要比在镇子里做活辛苦,但一天的工钱也多。
沈辛夷在灶房里帮着周氏洗碗,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对话。
束脩就是沈元庆在县城私塾的学费,每半年一交。沈辛夷心想,这倒是个机会,她要是能挣到钱,帮着把沈元庆的束脩凑够,那别说鸡蛋的事了,就是她用家里的东西再做什么吃食去三岔口卖,爷奶那边都好说了,她不用再总是偷偷摸摸的。
洗完了碗,周氏把灶台擦干净,又把明天早上要用的柴火劈好码在灶口边上。
沈辛夷趁周围没人,悄悄跟周氏说:“娘,今晚还得再熬一锅甜水,明天用的。”
周氏点点头,压低声音说:“等都睡下了。”
沈守拙早就回屋躺下了,干了一天力气活儿,他挨着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沈辛夷和周氏也回屋装作早早歇下的样子。因着沈辛夷还小,再加上现下家里没有多余的银子盖屋,沈辛夷并没有自己的房间,她还在和沈守拙夫妻住在一个屋子。
时下农村已经会在建造房子的时候砌火炕,人们多睡在炕上,到了冬天还可以烧炕取暖。周氏在炕的中间挂了一个帘子,沈辛夷睡一边,他们夫妻睡一边。
沈辛夷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先是沈老爷子赶走沈守业,然后是沈老太太催他回屋睡觉,再然后是大房那边关门的声音,最后是沈守成被沈老太太打水洗了脸领回屋的声音。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沈辛夷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才和周氏蹑手蹑脚地进了灶房。
母女俩一个烧火一个清洗果子和野薄荷,等水沸腾起来,沈辛夷先把一半的果子倒进了锅里,还抓了一小把家里晒干的酸枣仁儿,等水滚了两滚,又把另一半果子捣碎滤出汁混进去,灶房里一时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果子水咕嘟的声音。
等把煮好的果子水倒进木桶后,沈辛夷回屋取了装野蜂蜜的小罐子,小心地用筷子头蘸了一些蜂蜜搅进去。野薄荷是最后放的,刚放进去,就有一股清凉的香气直蹿上来。
“这味道真好闻。”周氏闻着味道忍不住说。
“等明天拿去三岔口前,给娘先倒一碗喝。”沈辛夷说。
周氏笑着摸了摸沈辛夷的头:“娘哪有那么馋。”
最后一步,就是要把这还滚烫的甜水镇到井里,等待明日变成清凉的饮子。
周氏没让沈辛夷动手,自己攥着绳子,把吊着的装满甜水的木桶,一寸一寸地往井下放,直到听着桶底碰到井水才停下。她呼出一口气,转身对沈辛夷说:“以后这活儿我来,昨儿你也是胆大,幸好我醒了同你一起,万一你一个小人儿栽进去,可怎么办。”
沈辛夷冲周氏撒娇一笑,心里想,等分了灶,这些活儿都可以白天干,也不会这么危险。
将灶房收拾好,母女二人便又悄然回屋子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