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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无悲无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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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窗外又开始落雨。
淅淅沥沥,绵绵不绝,敲打着老旧的玻璃窗,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屋内潮湿阴冷,死气沉沉。
阮月疏脱了外套,静静坐在桌边,良久没有动作,刚才街头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循环播放,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她早已溃烂的心脏。
她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以为烈火焚情、江海沉心之后,再无任何事物能伤她分毫,可她错了,真正的伤人从不是剧烈的争吵、激烈的决裂、歇斯底里的拉扯,是对方云淡风轻的遗忘,毫无波澜的陌生,抛下你坠入深渊,自己安稳人间,岁岁温柔。
沉默良久,她指尖颤抖,点开了许久未曾触碰的朋友圈,蔺晚星没有屏蔽她,她也从未屏蔽蔺晚星。从前是舍不得,如今是无所谓。
寥寥几条动态,干净温柔,最新的一条,是今日午后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合照。
她和玥淑并肩依偎,笑意温柔,眉眼缱绻,配了一个温柔的星月表情。
星月
多么讽刺,曾属于阮月疏的星星,最终稳稳落在了别人掌心,她一条条往下翻,翻到复合那段时间的动态,翻到忏悔示弱的字句,翻到曾经温柔深情的文案,字字句句,曾经骗得她心软回头、降低底线,如今看来,荒唐可笑,虚伪至极,原来她的忏悔词可以在网上找到一样的,原来自己一直在被骗,她没有真的忏悔过,原来她的深情可以复制粘贴,她的愧疚只是一时兴起,她的回头,只是无人陪伴时的将就。
阮月疏看着那些文字,看着那张温柔合照,胸腔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她终于彻底懂了。
当初的流言,外人的误解,蔺晚星的污蔑,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在蔺晚星心里,她或许真的只是一个依附者、一个索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她的真心太廉价,奔赴太荒唐,她的破碎太不值。
那一晚,阮月疏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极致的悲伤会耗尽所有泪水,极致的破碎会褪去所有情绪,她只是静静坐在窗边,看着连绵的雨雾吞噬整座闽城。
从天黑,坐到天明。
一夜无眠。
没有辗转反侧的煎熬,痛彻心扉的崩溃,歇斯底里的质问,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原来人真正绝望的时候,是没有情绪的,没有难过没有生气没有不甘没有遗憾
只是空,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生气了,整个人精神气都没了,没枯萎也没生气,好像有点死了,我很痛苦吗,我怎么了,我不知道,就是空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又平平淡淡的,毫不在乎
天亮之后,雨依旧未停。
她照常起床,洗漱,收拾,准时上班,眉眼平静,神色淡然,和往日别无二致,同事依旧说笑热闹,无人察觉她一夜的坍塌。
无人察觉她心底最后一丝旧念彻底覆灭。这个沉默孤僻的女孩,又死了一次。她依旧弯腰整理货架,依旧沉默避开人群,依旧三餐潦草,依旧孤身往返风雨街巷。
只是心底彻底空了一块,从此再无软肋,也再无任何念想。她不再翻看旧照片,点开对话框,回想年少温柔,自问值不值得。
从始至终,都没有赢过,输了余生所有的温暖与期待。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
闽城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岁月无声翻涌,悄无声息磨平所有棱角。
一年…两年…三年。
时光温柔善待所有人,唯独不善待阮月疏,它没有治愈她的伤口,只是让她习惯了伤口,习惯了孤身一人的岁岁年年。
她依旧住在那间潮湿老旧的出租屋,墙面霉斑更深,家具愈发陈旧,外机的轰鸣成了贯穿她所有日夜的背景音,她换了几份底层的工作,依旧平庸、依旧普通、依旧无人问津,没有人脉,没有退路,没有依靠,更没有未来,蔺晚星把路断死了,她不敢回想恋爱的三年,更不敢回想蔺晚星如今怎样,何去何从
她彻底融进了这座陌生城市的底层烟火里,渺小、透明、无人记得,偶尔走在街上,看见相拥的恋人,看见归家的灯火,看见阖家团圆的温暖,她再也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热闹是人间的,荒芜是她的。
偶尔会在街头偶遇相似的背影,相似的眉眼,相似的温柔气质,她再也不会驻足,不会失神,不会被旧事反噬,所有与蔺晚星相关的一切,都彻底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
不是放下,是烂透了。烂在骨血里,烂在岁月里,烂在无人知晓的荒芜余生里。
她再也不会爱人了。再也不会相信真心,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奔赴、妥协、破碎、牺牲。年少那场盛大又腐烂的爱恋,耗尽了她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与热烈。
余生漫长,她只剩一具麻木清冷的躯壳,在人间缓慢苟活。偶尔深夜失眠,万籁俱寂,她会无意识想起老家,想起十七年的故土,想起破碎的客厅,想起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剩无尽的怅然空洞,父母早已彻底放下她,老家的房子应该早已修缮一新,碎瓷清理干净,烟灰缸换了新的,所有与她相关的争吵、裂痕、不堪,都被彻底抹去。
她成了那个家里彻底消失的人,无人提及,无人怀念,亲情断尽,爱意烂尽,故人散尽,人间偌大,再无她一寸归处。
曾经她以为,蔺晚星是她的救赎,是她的璀璨繁星,是她叛离家庭、奔赴远方的唯一意义,后来才知,那不是救赎,是劫难,是毁她一生的灭顶之灾。
璀璨星河短暂垂落,照亮她灰暗岁月,只为彻底焚烧她的所有,然后抽身离去,安然落幕,独留她一人,在满目废墟里,孤身苟活,岁岁飘零。
又是一年闽城雨季,烟雨朦胧,满城潮湿,阮月疏撑着旧伞,独自走在江边长道,江水滔滔,奔流不息,浑浊的浪卷着岁月碎片,一路向东,永不回头。风拂过她单薄的身形,吹起她长长的发,眉眼清冷,神色淡漠,周身是常年不散的孤寂。
很多年前,有一根承载她所有虔诚与期许的平安绳,沉入这片江底,连同她的真心、她的爱意,尽数沉没,永不复生。
世间星月依旧轮转,人间灯火依旧璀璨,旁人依旧相爱、相拥、相守、圆满,有人岁岁温柔,有人岁岁无忧,有人被爱终生。
唯独她,一生破碎,一生孤寒,一生无依,一生无归。
阮月疏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眼底无波无澜,无泪无悲。
月疏万里,再无星落。风路遥遥,孤身至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