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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麻烦 交货后第三 ...

  •   交货后第三天早上。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青蓝襕衫,戴方巾,腰板挺直。
      张举人。
      左右各站一个中年人。
      左边是沈有田,族长三儿子,手里攥着一本翻烂的族规。
      右边是沈文忠,老秀才,山羊胡子翘着,眼皮耷拉着。
      三个人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那身襕衫的作用,就是让院里的人从里往外看时先矮一截。
      太阳刚出东边屋脊。
      光从院墙头斜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一直伸到沈家院子里头。
      像三把钝刀,横在门槛前。
      张举人没说话。
      沈有田也没说话。
      沈文忠用鞋尖蹭了蹭门槛边的泥。
      三个人像三尊泥塑,等着院里的人先开口。
      巷子里安静。
      隔壁刘婶家的门缝开着半寸。
      李婶端着一盆水站在自家门口,忘了泼。
      几个半大孩子想往这边跑,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墙根底下几只鸡缩着脖子,不敢刨食。
      沈秀宁抬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账本没合上。
      她知道张举人不会只派个管家来。
      上一次是管家。
      这一次是他自己。
      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沈秀宁正在给新来的胡家夫妇分活。
      胡大柱是修织机的好手,之前在城西布庄做帮工。
      胡周氏从前在钱记布庄帮过验纱,眼睛毒,一摸就知道捻度够不够。
      “周姐,你管验纱。”
      沈秀宁把一捆经纱递过去。
      “经纱要这样——”她捻出一根,“每寸十二转,不能少。”
      胡周氏接过纱线,对着日头照。
      光线穿过纱线,像一排均匀的细丝。
      “我懂。以前在布庄验过。”
      “纬纱要求低些,但粗得不匀的不能要。”
      “晓得。”
      胡大柱没说话,蹲在地上看五锭纺车的传动带。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这皮带是牛皮夹麻绳?”
      “嗯。泡过桐油。”
      “比棉绳耐用。”胡大柱点头,“我回头给你做几个备用的轮槽套。”
      “轮槽套要斜口。”沈秀宁蹲下去,“皮带拐弯时受力最大,斜口能多吃住一成力。”
      胡大柱眼睛亮了一下。
      “成。”
      他伸手摸了摸轮槽,指腹在木纹上蹭了蹭。
      “这槽深也够。”
      “再深半分。”沈秀宁用指节敲了敲槽底。“等转速上去,皮带会往下沉。”
      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沈有田先开口:“秀宁,张举人来了。”
      沈秀宁头也没回。
      “我看见了。”
      她把账本合上。
      “胡大哥,这台五锭的传动带,每三天上一次桐油。皮带要是松了,就换。”
      胡大柱点头。
      “哎。”
      “周姐,验纱不合格,当场退。不用怕得罪人。”
      胡周氏“嗯”了一声。
      她把经纱绕回臂弯,退到墙根站着。
      手里的经纱攥得有点紧。
      她看出门口三人不是善茬。
      她这才转身。
      张举人已经迈进院子。
      青蓝襕衫的下摆扫过门槛,没沾泥。
      他扫了一圈院子。
      三个月前这里还空着。
      现在墙根堆着棉花垛,五台纺车并排,每台都在转。
      胡大柱蹲在一边,手里攥着半块油布。
      胡周氏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捆经纱。
      角落里堆着刚交上来的二十匹布的尾货。
      晒场上的麻绳还留着昨天捆布的痕迹。
      张举人的脚步停了一下。
      眼底有东西沉下去。
      他没想到三个月前还是破落的院子,现在堆满了棉花和机器。
      更没想到,领着他进门的还是那个被他管家羞辱过的丫头。
      “沈家的院子,越来越热闹了。”
      张举人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端着。
      沈秀宁走过去。
      “张举人请。”
      她指了指堂屋。
      “屋里坐。”
      张举人看她一眼。
      没动。
      “不必。”
      “就在这说。”
      沈有田在旁边咳了一声。
      “秀宁,张举人亲自上门,是给你脸。”
      沈秀宁没接话。
      她让开半步。
      “那堂屋请。泡了粗茶。”
      张举人这才迈步。
      襕衫下摆擦过门槛。
      沈文忠跟在最后,手里捏着一本族谱,眼睛没看沈秀宁。
      堂屋里。
      沈大柱和顾婉贞已经站起来。
      顾婉贞手里还攥着围裙。
      沈秀文站在门边,四书夹在腋下。
      沈秀明被顾婉贞推到里屋去了。
      张举人走到靠背椅前,没立刻坐。
      他摸了摸椅面,像是在检查干净不干净。
      这才坐下。
      沈有田和沈文忠分坐两侧。
      沈秀宁站在堂屋中央。
      没坐。
      顾婉贞想给她搬把椅子,被她摆手挡住。
      “张举人今天来,是为亲事?”
      张举人抬眼。
      “既然你知道,就不绕弯子。”
      他把一个红绸小包放在桌上。
      红绸解开,里面是几块碎银。
      “二十两彩礼。”
      “未出阁女子抛头露面坏门风,族里已经议过。”
      “嫁过来,比开作坊体面。”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婉贞的脸白了。
      沈大柱的拳头攥紧。
      沈秀文低下头。
      沈秀宁没看任何人。
      她只看着桌上那个红绸包。
      “张举人。”
      “您说未出阁女子抛头露面坏门风。”
      沈秀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可沈记的纱,钱家布庄按上等收。”
      “宁波许家的船,等着要沈记的布。”
      “松江府的织户,排队要来沈记干活。”
      她把茶碗放下。
      “这'门风',是坏了,还是立了?”
      张举人的脖子僵了。
      沈有田抢过话头。
      “宗族有规矩!女子不经父母之命私自经商——按族规要罚!”
      沈秀宁等的就是这一句。
      “罚多少?”
      沈有田被问住了。
      他没想到沈秀宁自己提起这个。
      沈文忠翻开族谱。
      “女子经商,有损宗族清誉。按族规,罚银五两。”
      “五两?”
      沈秀宁重复了一遍。
      “是。”
      沈有田找回气势。
      “按族规罚!”
      “罚多少?”
      沈秀宁又问一遍。
      沈有田嘴张着,没合上。
      从来没人接过这三个字。
      规矩是拿来拿捏人的。
      谁问过半句“罚多少”?
      “五、五两。”
      “我交。”
      沈秀宁从桌上拢出五两碎银子。
      银子是早就准备好的。
      碎银子在桌上排成一排,像五颗整齐的牙齿。
      她推到沈有田面前。
      沈有田看看银子,又看看张举人。
      没动。
      张举人也没动。
      那杯茶放在桌上,没人碰。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后院纺车的嗡嗡声。
      沈大柱从门框边走进来。
      他的脚步很重。
      一步,一步,走到女儿身边。
      他没有看张举人。
      只是把桌上那杯没人碰的茶端起来,搁到张举人手边。
      “张举人。”
      沈大柱开口。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很慢。
      “我家女儿,不嫁了。”
      “沈家的事,沈家自己扛。”
      沈秀文在门边抬了一下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举人看着他。
      沈大柱没低头。
      两个人对视。
      张举人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笑,是脸皮抽动。
      “好。”
      “好一个沈家自己扛。”
      他站起来。
      襕衫下摆扫过门槛,沾上一片泥灰。
      “沈家的门风,本举人记下了。”
      三个人走了。
      脚步声出了巷子,才渐渐听不见。
      顾婉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当家的——”
      “没事。”
      沈大柱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事。”
      顾婉贞的眼眶红了。
      “你刚才。”
      “我刚才想清楚了。”
      沈大柱用袖子擦了把额头。
      “秀宁是我的女儿。沈家的事,沈家自己扛。”
      赵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灶房门口。
      她没进来。
      “赵婶。”沈秀宁叫了一声。
      赵婶这才走进院子。
      “秀宁,我没回家,就在巷口打听。”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张举人早上先去了族长家,又去了张举人府上。”
      “他们是合计好的。”
      沈秀宁点头。
      “我知道。”
      她把那五两银子收回来。
      沈有田没敢拿。
      拿了,就是承认规矩可以用钱买。
      下午,消息传开了。
      最先来的是刘婶。
      “秀宁,我听说张举人上门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刘婶压低声音:“那作坊还招人吗?我娘家侄女想来。”
      沈秀宁看她一眼。
      “明天让她来。”
      接着是李婶和陈嫂。
      三个人在院门口咬耳朵。
      眼神却都往沈家院子里瞟。
      沈秀宁听见几句。
      “五两银子就挡回去了?”
      “可不嘛,当场交的。”
      “张举人脸都青了。”
      “以后这规矩,”
      “以后这规矩不管用了。”
      沈秀宁没出去。
      她在账本上新添了一页。
      页头写着:张举人上门。
      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黄昏时,孙婆婆站在院门口。
      她没进来。
      “秀宁。”
      “孙婆婆。”
      “你爹说得对。”
      孙婆婆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沈家的事沈家自己扛。我们这些住在巷子里的,也是这个理。”
      说完她就走了。
      没等沈秀宁回话。
      沈秀宁站在院门口,看着孙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天黑了。
      院子里只剩最后一盏灯。
      沈秀宁坐在桌前。
      账本摊开。
      她算了笔账。
      五两罚银没花出去。
      但张举人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他会换一种方式来。
      她得先把作坊搬出去。
      门朝外开。
      写着她沈秀宁的名字。
      沈秀宁从怀里摸出一块苏钢弹簧片。
      这是托胡大柱从铁匠铺带来的。
      她用手指弯了弯。
      钢片弹回来,嗡的一声。
      钢的问题解决了。
      下一步是锭子。
      她得把五锭扩到八锭,甚至十锭。
      但巷子里的院子太小。
      五台纺车已经转不开身。
      她摊开一块新的棉布。
      用炭条在布上画了一个方框。
      左上角写:黄浦江。
      下面一行小字:离河近。有水。院子大。能放十五台纺车。
      她盯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
      城外房租多少,她还不知道。
      但手里有七两银子。
      五两没花出去。
      够租一间带院子的屋子。
      再招十个织工。
      十台纺车一起转。
      张举人想压,就压不住了。
      明天去城外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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