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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匠铺 交纱第二天 ...

  •   交纱第二天,沈秀宁跟着沈大柱走出巷子。
      空气里不是泥墙屋里那股霉味。
      是烤饼的焦香,牲口粪便的酸臭,河面上飘来的水腥气。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冲得人脑门一亮。
      上海县城的街市比沈秀宁在博物馆画册里见过的任何风俗画都热闹。
      挑担的,赶集的,推着独轮车叫卖的,把窄窄的石板路挤成一条流动的河。
      有人在街边支起油锅,油条在油锅里翻着身,溅起细碎的油星。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面前摆着装满螺蛳的木桶,手里竹夹子一夹一个准。
      沈大柱走在前头,背比平时挺了些。
      昨儿那二十斤纱交了,一两银子到手。
      张举人家的管家也来过,看见纱筒就变了脸色,没敢多话。
      沈家这条住了十几年的巷子,今天走出去,脚步都轻了。
      巷口两个妇人咬耳朵。
      “祠堂里挨了打,烧了三天,醒来就会画图纸了?”
      “怕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沈秀宁听见了。
      没停,没回头。
      沈大柱脚步顿了一下,想往那边看。
      沈秀宁从他身侧走过去。
      “爹,走。”
      出了巷口,阳光一下子亮起来。
      沈秀宁边走边算。
      两台五锭纺车,加上赵婶家那台三锭,纺纱产能翻了四倍。
      可织布的还是娘一个,两台织机,一天一匹半。
      纱线堆在库房墙角,白花花一团,等着上机。
      纺纱的快了,织布没跟上。
      瓶颈不在这里,在织布。
      手投梭太慢了。
      织布的快慢,取决于梭子来回一趟要多少时间。
      她脚步慢下来。
      沈大柱回头。
      “怎么了?”
      “爹,得想法子让织布也快点。”
      沈大柱没接话。
      几百年都是那台织机,一根梭子来回穿,能怎么快?
      他没问出口。
      那语气没商量的余地,是已经定下了。
      沈大柱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从烧醒之后,说话就没人能拦了。
      王铁匠铺在街市尽头,挨着河边。
      门口锄头铁锹菜刀码一排,刀刃上的油光被日头一照,亮得刺眼。
      炉火通红,风箱呼呼地扯,一推一拉,火星子从炉膛里跳出来。
      沈秀宁跨过门槛。
      王铁匠正抡锤子,膀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铁砧上压着一把菜刀,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师傅,能打一种薄钢片吗?”
      王铁匠的锤子停在半空。
      “什么钢片?”
      “四寸长,两指宽,要薄,要能弯能弹。”
      “反复弯,不能断。”
      王铁匠把锤子搁在铁砧上。
      “弹簧片?”
      他吐出这两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
      寻常人来他这儿,不是打菜刀就是打锄头。
      一个小姑娘说出“弹簧”两个字。
      沈大柱看了女儿一眼。
      他不知道弹簧是什么。
      但他看见王铁匠的眼神变了。
      王铁匠的眼神从买菜的挪到了同行身上。
      王铁匠从炉边陶罐里掏出一块薄钢片。
      “苏钢。”
      “淬火之后有弹性。”
      沈秀宁接过来,指尖摸了一遍。
      表面光滑,厚薄均匀。
      她捏住一端,另一端往下压。
      钢片弯到近九十度。
      松手。
      “铮”的一声,弹回原位。
      没有一丝变形。
      沈秀宁眼睛亮了一下。
      “这钢的火候,到了。”
      “淬得透,回得稳。”
      王铁匠没听清全部。
      他听清了“火候”两个字。
      这两字从一个十六岁姑娘嘴里出来,比“弹簧”还让他坐不住。
      “小姑娘,你再说一遍?”
      沈秀宁把钢片翻过来,看断口。
      “这片能当弹簧用。”
      “但得再薄一点。”
      王铁匠从炉边架子上又拿下一片。
      “这片更薄。”
      沈秀宁接过来,照样弯下去。
      这次只弯到一半。
      “咔。”
      钢片断了。
      断口整齐,像被剪刀剪断。
      沈秀宁看了看断口,又闻了闻。
      “蓝火过了头。”
      王铁匠眼皮一跳。
      “什么蓝火?”
      “回火的时候,火焰发蓝,温度太高。”
      “金属晶粒粗大,韧性没了。”
      沈大柱在旁边站了半天,没开口。
      他听不懂什么晶粒。
      但他看见王铁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从看孩子,变成看一个懂行的。
      王铁匠从炉膛里夹出第三块烧得通红的钢坯。
      “你看这火色。”
      沈秀宁凑近看。
      橘红偏黄。
      “再下去一寸,淬。”
      王铁匠没动。
      “淬。”
      她又重复一遍。
      王铁匠手一翻,钢坯落进油桶里。
      “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
      桐油味浓得呛人。
      他把钢坯夹出来,在炉边小炉上重新加热。
      火苗舔着钢片,颜色从暗红变亮红,又泛起淡淡青色。
      “离火。”
      王铁匠手一抖,钢片离开火焰。
      “再放回去,半寸高,三息。”
      王铁匠照做了。
      三息之后,沈秀宁点头。
      “成了。”
      王铁匠把钢片夹进水里。
      “滋啦”又是一声。
      这一回,桐油冒了三次烟。
      他把钢片递过来。
      沈秀宁接过去,反复弯了十几次。
      纹丝不动。
      没有裂纹,没有变形,松手就弹回原位。
      “这片我要了。”
      “还有第一片。”
      “三片一起,多少钱?”
      “三十文。”
      沈秀宁从怀里掏出小布包。
      那是交纱后自己留的私房钱,没经过沈大柱的手。
      她数出三十文,一枚一枚放在炉台上。
      沈大柱看着那些铜钱。
      胸口闷了一下。
      女儿什么时候开始,连买东西都不问他要钱了?
      “再加两根螺纹钢杆。”
      “两尺长,筷子粗细,两端带螺纹。”
      王铁匠把锤子彻底放下。
      “螺纹要手工锉,费工。”
      “八十文。”
      沈秀宁没还价。
      又数出八十文,放在炉台上。
      “三天后来取。”
      王铁匠把钱收进抽屉。
      “小姑娘,你那弹簧片做什么用?”
      沈秀宁已经转身往门外走。
      “做一台不用手投梭的织机。”
      王铁匠愣在原地。
      风箱还在呼呼地扯。
      沈大柱跟出去,步子有些飘。
      街口拐个弯,就是钱记布庄。
      钱大爷坐在柜台后面,花白胡须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很亮。
      做了几十年买卖,看人像在称斤两。
      沈秀宁走到柜台前。
      “钱大爷,上等标布收价多少?”
      钱大爷抬起眼皮。
      他认识沈大柱。
      这巷子里几十户织户,都跟他做过生意。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是来卖布的。
      “上等标布,三钱一匹。”
      “卖价呢?”
      钱大爷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牙行拿,三钱五。”
      “海商直接来收,五钱。”
      沈秀宁点头。
      “牙行为什么能吃到三钱五?”
      钱大爷笑了。
      “小姑娘,牙行吃了两百年了。”
      “海商不来,散户的布只能走牙行。”
      “他们掌握船期,掌握销路,中间这一口,吃得稳稳的。”
      “绕开牙行,能多赚将近一倍。”
      钱大爷的笑停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这个小姑娘。
      “海商不是天天来,得先认识他们。”
      沈秀宁掏出一张折好的棉纸。
      纸上是她昨晚画的图,一架织机的侧影。
      “产量和品质都在计划里。”
      “渠道迟早也是。”
      钱大爷接过纸,只看了一眼,就抬起头。
      他看沈秀宁的眼神,从看孩子,变成了看同行。
      “你这小姑娘,问的问题不像来看热闹的。”
      “我是来做生意的。”
      钱大爷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来做生意的。”
      “沈家闺女,我记住你了。”
      沈秀宁转身往外走。
      沈大柱连忙跟上。
      出了布庄,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沈秀宁脚步很快。
      她一边走,手指一边在袖子里掐着数。
      一匹布三钱,牙行三钱五,海商五钱。
      差价将近一倍。
      只要有稳定的货,就能绕过牙行。
      问题是,现在的产量还不够塞牙缝。
      她得先把纺纱产能稳住,再谈织布提速。
      回到家门口,院子里站着人。
      刘婶拎着一只老母鸡,绳子拴着鸡腿,鸡扑腾两下,被她按下去。
      李婶也拎着一只。
      陈家嫂子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赵婶从屋里迎出来,脸上笑着。
      “秀宁,刘婶李婶来了,说要跟你干。”
      刘婶把老母鸡往前递。
      “秀宁,我家那口子在码头扛活,腰伤了,干不了重活。”
      “我会纺纱,也会织布。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李婶也凑上来。
      “我也是。”
      “你赵婶说你这新纺车一天能纺三筒纱,我不信,跑来看了。”
      “结果真看见五根纱同时往上走。”
      “到嘴边的话我都给吞回去了。”
      “秀宁,算我一个。”
      沈秀宁看了她们一眼。
      “可以。”
      “但规矩要先说清楚。”
      她走到石桌边,把苏钢片放在桌上。
      “棉花自己备。”
      “纺出来的纱,我按斤收,四六分。”
      “你六,我四。”
      “纱线粗细要达标,不达标不收。”
      刘婶连连点头。
      “成,成。”
      “还有,”沈秀宁声音不高,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让你们怎么干,就怎么干。”
      “不能改的工序,不许改。”
      “能改的,我会教。”
      刘婶和李婶对视一眼。
      赵婶在旁边插嘴。
      “秀宁说啥就是啥。”
      “我干到现在,没见过她错的。”
      刘婶一咬牙。
      “行!”
      李婶也跟着点头。
      沈秀宁这才接过那只老母鸡。
      “鸡你们带回去。”
      “以后按规矩分钱,不收礼。”
      刘婶愣了一下。
      赵婶推了她一把。
      “让你拿回去就拿回去。”
      “秀宁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沈秀宁没笑。
      她看着院子里这几个人,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飞梭不着急。
      先把纺纱产能稳住。
      赵婶一台,刘婶一台,李婶一台,陈嫂要是也能来,就是四户。
      这院子不够大。
      墙外还站着两家呢。
      她得搬。
      但搬之前,规矩得先立起来。
      夜里,油灯点起来。
      沈秀宁坐在灶房小桌边,面前摊着一块本色棉布。
      炭条捏在手里,落下第一笔。
      不是纺车。
      是织机。
      飞梭。
      梭子不用手投,用弹簧弹。
      她画出梭箱轮廓,弹簧片位置,拉绳和导轨。
      每一笔都比画纺车时更重。
      织布是瓶颈。
      手投梭,一次只能穿一根纬纱,来回一趟不过半寸。
      如果梭子能自动飞过去,织布速度能翻几倍。
      她画出击梭箱结构,弹簧片形状,宽幅布的可能性。
      画到弹簧材料厚度时,炭条停了一下。
      需要能反复弯折几千次不疲劳的薄钢片。
      苏钢淬火后行不行?
      白天在王铁匠铺里试过了。
      行。
      她把炭条搁下,把布折起来,夹进沈秀文丢在墙角那本发霉的四书里。
      书页之间已经夹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纺车。
      第二张是五锭样机。
      第三张,是飞梭。
      顾婉贞端着一碗水走进来。
      看见女儿又在画图,叹了口气。
      “你又画到子时。”
      沈秀宁抬起头。
      “娘。”
      “明天开始,咱家院子里要站六个人了。”
      顾婉贞把水碗放在桌上。
      “六个人?”
      “刘婶、李婶、陈嫂。”
      “还有她们的汉子。”
      “弹棉的弹棉,纺纱的纺纱,织布的织布。”
      顾婉贞愣了一下。
      “这院子站得下?”
      沈秀宁把四书合上。
      “所以得搬。”
      “但搬之前,先把规矩立起来。”
      顾婉贞看着女儿。
      烛火跳了一下,把沈秀宁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孩子才十六岁。
      可她说话的样子,像是在安排一整条街。
      沈秀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账本。
      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名字。
      赵、刘、李、陈。
      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明天,立规矩。”
      顾婉贞吹了灯。
      黑暗里,院外的织机声还没停。
      咔嗒,咔嗒。
      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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