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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十六锭难题 昨夜下了一 ...

  •   昨夜下了一层薄霜,窗台上还留着白印。
      沈秀宁把那块洗得发白的棉布铺到桌上时,天光刚越过窗棂。
      她没有急着生火,手指冻得有点僵。
      三家海商合计三百匹的订单压在心头,沉得很。
      产能差一倍,织机可以添,人手可以招,真正的卡在纺纱。
      纺纱才是根子。
      织得快,纺得慢,织机只能干等。
      等了纱,订单就赶不及。
      一台八锭一天纺的纱,只够一台半织机用。
      十六锭纺车做不出来,三百匹就是一句空话。
      布面四角各压了一块青砖。
      她站在凳边,手里的炭条已经在砚台边蹭过三遍。
      炭黑调得浓淡正好,落在粗棉布上不会晕开,也不会太淡。
      笔尖悬在半空。
      三个方案并排画出来。
      A、B、C。
      每个旁边都留了写数字的空。
      她先写方案A,直接放大八锭框架。
      框架宽一倍,传动大轮二尺八。
      她先画了一个大轮的轮廓。
      二尺八,比八锭的大轮大出一圈还多。
      十六根锭杆像十六根手指一样排开。
      每一根都要在同一根皮带上受力。
      十六根锭杆同时转起来,曲柄每一圈要对抗的力都堆到脚上。
      每一根都要在同一根皮带上受力。
      她算过,脚力要四十斤。
      四十斤。
      沈秀宁把炭条搁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成年男子踩得动,女子踩不动。
      赵婶更不行。
      赵婶踩十二锭时,十八斤是她能长期保持的极限,再加一斤都够呛,何况四十斤。
      四十斤不是踩一下,是连续踩几个时辰。
      一个纺工一天干四个时辰,腿早软了。
      她把炭条在砚台上敲了敲,灰落在布角。
      方案A旁边还空着一行,她没写备注。
      还有什么好备注?
      她重新拿起炭条,在方案A旁边画了一个叉。
      笔尖很重,叉的尾巴拖出一道短痕。
      方案A,死。
      她盯着那个叉看了两眼。
      放大八锭,不是路。
      她移向方案B,两台八锭并联,同一根传动轴带动。
      两个人同时踩,脚力可以分散。
      一个人出二十斤,另一个人出二十斤,四十斤就拆成两份。
      她画了两台八锭并排。
      中间一根传动轴把两个大轮子串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踩,左脚右脚要完全同步。
      一个慢了半拍,十六根纱就一起松。
      她想象两个纺工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根传动轴。
      一个累了,另一个就得扛着。
      这不是纺纱,这是拉磨。
      好处是技术成熟,零件跟八锭通用,坏了随时能换。
      坏处也很明显,框架占地是八锭的两倍半,还要两个人操作。
      一个人分心,另一个人就得多出力。
      配合不好,十六根纱的粗细立刻就不一样。
      两台八锭的转速还得完全同步。
      左边快半分,右边慢半分,纱就乱了。
      她在旁边写:占地大,两人操作,成本高,配合难。
      “暂时搁置”四个字写在最后,墨迹比前面的数字浅了一分。
      笔尖终于落到方案C。
      蓄力飞轮。
      在大轮另一侧加装惯性飞轮。
      独立部件,直径三尺。
      用十二锭飞轮的经验放大。
      飞轮不直接传动,只管蓄能和释放。
      沈秀宁蘸了蘸炭黑,开始算。
      她先画了一个圆,标上三尺。
      这就是飞轮。
      又在大轮旁边标出传动大轮二尺八。
      两个轮子并排,一个负责传力,一个负责蓄力。
      她用手指比了比飞轮的大小。
      三尺,几乎和她胸口一样高。
      铁圈配重八斤,要王铁匠专门打。
      十六锭飞轮的参数在纸上逐个列出来,直径三尺,重约四十斤,铁圈配重约八斤。
      脚力峰值还是四十斤,跟方案A一样。
      但飞轮蓄力之后,会把峰值摊平成持续力。
      脚踩下去那一下,飞轮吸走一部分力。
      脚往上提的时候,飞轮再把存着的力放出来。
      她又把飞轮和传动大轮之间的连接画了一遍。
      飞轮通过一根轴挂在大轮另一侧。
      大轮一转,飞轮就跟着转。
      但飞轮的惯性会让转速保持稳定。
      这就跟人挑担子一个道理。
      起步那一下最重,担子晃起来后反而轻了。
      她又在纸上算了第三遍。
      她把数字重新列了一遍。峰值四十斤,蓄能后持续二十五斤。四十减二十五,等于十五。这十五斤,就是飞轮替她省下来的力。
      四十斤峰值,摊到全程,二十五斤。
      二十五斤。
      她停住笔。
      成年男子轻松,女子踩得动。
      赵婶踩十二锭的力道是十八斤,二十五斤,她勉强能行。
      不是轻松,是勉强能行。
      这就够了。
      这意味着一台十六锭,一个人就能操作。
      一个人,顶十六个人。
      她盯着图看了很久。
      十六锭,不是多四根锭杆那么简单。
      是十六倍的纱,从一个人脚下出来。
      沈秀宁在方案C旁边写下:飞轮直径三尺,铁圈配重八斤,持续力二十五斤。
      最后两个字她写得慢:可行。
      可行。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息。
      不是最好,是能走。
      肩膀刚松了半分,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沈大柱端着一截木样进来,看见铺在地上的棉布,脚步顿住。
      他没说话,蹲下来。
      身上的木屑味还没散。
      他蹲下来,膝盖抵着胸口。
      沈大柱看棉布上的三个方案,看了很久。
      他的视线在方案A的叉上停了一下,又掠过方案B的“搁置”,最后停在方案C。
      他伸手点了点传动大轮的位置。
      “十六根锭杆排成一线,误差不能超过半分。”
      半分,约摸零点一五毫米。
      沈大柱做八锭框架时,误差控制在半分以内,靠的全是手感。
      眼睛看,手指摸,木刨子推过去,刨花薄得能透光。
      十六根并排,难度不是翻倍,是翻了好几倍。
      一根歪,十六根全歪。
      沈大柱的手指在方案C上停了很久。
      他做了二十年木工,没见过这种装置。
      但沈秀宁画得很清楚,他看懂了。
      难的是做出来。
      “你算过了?”他问。
      沈秀宁点头。
      “峰值四十斤,飞轮摊完二十五斤。一人能踩。”
      沈大柱“唔”了一声。
      “框架得用铁力木。”他收回手,“普通松木吃不住十六根锭杆的力道。转起来会抖,一抖就错。”
      “铁力木大料一根多少?”
      “一根二两银子。”沈大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做一台十六锭样机,光木料就要五两。”
      沈秀宁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拨了拨。
      加上铁件,飞轮铁圈要找王铁匠打,传动大轮铜套要重新车,十六根锭杆一根不能少,总共至少八两。
      八两银子。
      等于现在一个月的净利。
      扩产案还要三十两。
      十六锭样机不能和扩产抢钱。
      手里活钱不够。
      沈秀宁把手指蜷进袖口,暖了暖。
      她得想个办法,让八两银子花得值。
      松木模型花不了多少。
      木料几十文,人工算沈大柱的。
      验证成功,再投铁力木。
      她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排八锭样机。
      木架子在太阳底下晒着,铜轴闪着一点光。
      订单追着她跑,可钱追不上订单。
      “先做松木模型。”沈秀宁转过身,“一比二缩小。验证传动原理,再决定投不投铁力木。”
      沈大柱点点头,把木样放到一边。
      “我去挑料。”
      他走到院角木料堆旁,弯下腰,一根根翻过去。
      木料堆得有一人高。
      松木的气味很淡,木纹顺不顺,手一摸就知道。
      他挑了一根纹路最直的,拎起来掂了掂,又换了一根,最后还是换回第一根。
      他拍了拍木料,像是确认什么。
      “模型也要做好。”他把木料扛到锯架旁,“模型做不好,放大更做不好。”
      话音刚落,赵婶推门进来。
      她手里还攥着一团刚纺完的纱,眼睛先落在棉布上。
      赵婶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半截手腕。
      她把手里的纱捻了捻,才抬头看图纸。
      “十六根纱同时出来——”赵婶伸出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攥了攥,“我这双手能同时顾几根?”
      沈秀宁走过去,指着图纸。
      “八锭是八根,十二锭十二根。十六锭,十六根。”
      赵婶把手里的纱放到桌上,指尖在图纸边缘敲了敲。
      “导纱钩还得改。现在是单排,十六根得用双排。”
      沈秀宁拿起炭条,在图纸上添了一笔。
      双排导纱钩,上下各八根。
      上排八根纱线,下排八根纱线,中间隔着半指宽的空隙。
      配合手型,上排食指加中指,下排无名指加小指。
      “上排两根,下排两根。”赵婶看着那几笔,慢慢点头,“中指最长,正好够上排。小指短,只能管下排。”
      她伸出自己的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上排食指和中指分开,下排无名指和小指并拢。
      “手指要练,眼睛也要练。”赵婶说,“十六根纱,哪根松了,一眼就得看出来。”
      沈秀宁又补了一句:“纱线张力也得重新调。上排松,下排紧。”
      赵婶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指节。
      “十六根纱,一根断,十六根全乱。手要比现在快一倍。”
      “所以先练手。”沈秀宁把棉布卷起来,“等模型好了,先用模型练。”
      赵婶笑了。
      “行。”
      沈秀宁把图收起来。
      棉布上的炭黑还没干透,她卷得很慢,怕蹭花了。
      院子里传来锯木声。
      沈大柱已经开始锯第一根松木模型料。
      锯条在木头上拉出一道白线,木屑落了一地,白花花一片。
      沈秀宁走到院中,蹲在旁边,在另一块木板上画传动图。
      脚踏板连曲柄,曲柄连传动大轮,传动大轮二尺八,带动十六根锭杆组。
      大轮另一侧挂飞轮,三尺,铁圈配重。
      她把每个节点都标清楚。
      锯声停了。
      沈大柱把锯条从木头上抽出来,吐出一口白气。
      他把锯下来的料举到眼前,眯着眼看切口。
      沈秀宁没抬头,炭条在“飞轮”两个字上顿了顿。
      十六锭如果成功,一个人顶十六个人纺纱。
      这不是改进。
      这是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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