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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许家来信 除夕夜,老 ...

  •   除夕夜,老巷子祠堂里烛火摇曳。
      沈秀宁跟在顾婉贞身后,跨过那道被无数鞋底磨圆的门槛。
      祠堂里人不多,多半是张姓本家和几户老户。
      张举人站在供桌一侧,手里捻着串佛珠,眼却抬着。
      顾婉贞把供品摆上案。
      是一匹标布,青色,沈记最常见的货。
      她没把细布带来。
      那匹值八钱到一两的太仓棉细布,此刻正用粗布包好,塞在沈家床底下。
      张举人的目光从供品移到沈秀宁脸上。
      停了很久。
      沈秀宁垂着眼,手里捏着三炷香,没抬头。
      香灰落下来,烫到指节,她也没动。
      族长咳嗽一声,收了供品,脸色冷淡,但没挑事。
      几个族老低声念了几句词,仪式就算走完了。
      人群散时,张举人还站在原地。
      他看了沈秀宁最后一眼,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终究没开口。
      回去的路上,风很硬。
      顾婉贞攥着沈秀宁的手,攥得很紧。
      一句话没说。
      母女俩踩着冻得发脆的泥路,脚步声一轻一重。
      沈秀宁握着顾婉贞的手,那些茧硌着她的掌心,粗粝,干裂,像老树皮。
      那是常年搓棉线留下的。
      过了年,初二一过,沈秀宁就把细布样送到了钱记布庄。
      钱大爷没多问,把布样卷好,塞进一只桐油布里。
      “我让许家的伙计顺路捎去宁波。”
      沈秀宁点头。
      “年前能到吗?”
      “够呛。”
      钱大爷摸了摸胡子。
      “许家伙计正月才回宁波,最快也要过了十五。”
      沈秀宁没说话。
      她站在钱记布庄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年节还没过,街上却已经有了新一年的忙碌。
      有人挑着担子卖年糕,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被风一卷就散。
      有人牵着一头驴,驮着两捆木柴。
      沈秀宁看着那头驴,想起自己院子里的纺车。
      那台纺车也是从一头驴拉不动的东西开始的。
      等吧。
      她数着日子。
      初七,初十,十三。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慢。
      初九那天,钱大爷让人带了个口信——许家伙计还没到宁波。
      初十,沈秀宁去了一趟王铁匠铺,问飞梭弹簧片能不能赊一半。
      王铁匠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句“行”。
      十三那天,赵婶来问细布试样的事。
      沈秀宁说还在等。
      赵婶没再问,回纺纱间继续干活。
      她数着日子,像数锭子上的纱线,一根一根,数到第十五根。
      正月十五,天还没亮透。
      钱记布庄的伙计阿顺一路小跑过青龙桥。
      桥面上的霜结得白,他的鞋底子打滑,差点栽了一跤。
      河面的冰没化完,灰白色的冰层沿着河岸铺开,像一块还没裁开的布。
      阿顺跑出一头汗,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封右下角,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
      宁波许家。
      他认识这个印。
      沈记棉纺坊的院子里,赵婶正跟沈秀宁念叨扩产的事。
      “飞梭那四台还能再快些,赵叔说弹簧片能调。”
      沈秀宁摇头。
      “再快,人就跟不上了。”
      话音没落,院门被人撞开。
      阿顺扶着门框,胸口还在起伏。
      “许……许家的信。”
      他喘了口气。
      “大掌柜亲笔。”
      院子里静了一瞬。
      赵婶手里的棉线忘了收。
      沈秀宁接过信。
      信封上许家火漆印完整,没有拆过的痕迹。
      她走进屋里,把信放在桌上,用裁纸刀沿着封边慢慢划开。
      信纸三页。
      许家大掌柜的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沈秀宁先看第一页。
      “沈记标布三个月试单,洋行逐匹验过,全部通过。”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再往下看。
      “马尼拉洋商原话:百匹如一批,批批如一匹。”
      沈秀宁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她做的品质制度,从棉纱捻度到浆料配比,从飞梭击梭力到经密纬密,终于被海商认出来了。
      不是认价格。
      是认标准。
      从前没人把松江棉布的规矩当规矩。
      她定的捻度、浆料、经密,不过是为了让每一匹布都长一个样。
      现在洋商认这个。
      这就是门槛。
      她翻到第二页。
      “今与沈记订长期合约,月需标布两百匹,每月结银一次。”
      沈秀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两百匹。
      不是试单,是月供。
      她继续往下看。
      “年前所寄细布样一匹,洋行验过,比苏州府一级细布不差,可单独定价。”
      沈秀宁想起年前那个决定。
      腊月里,她赶在许家返乡前把细布样送了出去。
      为的就是争取三成定金。
      现在样布不仅过了关,还能单独定价。
      她翻过第二页,看第三页。
      “另,海船帆布一项,许家年需量亦大,经纬与标布不同,沈记若能织,可另议。”
      帆布。
      海船用的。
      沈秀宁把信翻到最后。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
      “泉州林氏、漳州陈氏两位同行,见沈记标布品质稳定,托我引荐,不日或有信来。”
      沈秀宁把三页信纸平摊在桌上。
      她的手放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沈秀宁没动。
      她盯着信纸边角那点火漆残印,红得像一滴没干的血。
      沈秀文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
      他一眼看见桌上那封信。
      “姐,许家的?”
      沈秀宁“嗯”了一声。
      沈秀文凑过来看。
      他一眼扫到“月需两百匹”那行,眼睛亮了。
      “月需两百匹——这是大单啊。”
      沈秀宁没接话。
      她把账册从沈秀文手里拿过来,翻到最近一页。
      “把纺车和织机的数再报一遍。”
      沈秀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纺车十五台,八锭十二台,五锭三台。织机八台,飞梭四台,普通四台。”
      沈秀宁在纸上写了个“十五”和“八”。
      “一台织机一天能织多少标布?”
      “飞梭的一天一匹半,普通的一天一匹。”
      沈秀宁摇头。
      “扣天气、维修、次品,统共算一匹。”
      她写下“八台×一匹×三十天=一百五十匹”。
      沈秀文凑过来看。
      “一百五十匹……”
      他嘴里念了一遍,脸色变了。
      “两百匹,差五十匹。”
      “不是差五十匹。”
      沈秀宁把笔搁下。
      “是刚好卡线。不能有任何意外,没有余量接林氏和陈氏的试单。”
      “而且这只是标布。”
      沈秀宁用笔尖点了点账册。
      “许家还要细布。太仓棉的细布,一台织机一天只能织半匹。如果每个月再分出二十匹细布,标布产能就更紧。”
      沈秀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秀宁又翻了一页。
      “细布呢?”
      “太仓棉纤维长,纺纱要更仔细,一台织机一天只能织半匹。”
      沈秀文顿了顿。
      “细布要是也做,产能更紧。”
      沈秀宁在纸上画了个圈。
      “所以必须扩产。”
      她提笔在账本上写。
      “纺车加到二十台。织机加到十二台,飞梭八台。人手加到五十人。”
      沈秀文在一边算。
      “纺车五台,织机四台,新招十八人。”
      “木料要多少?”
      “一台织机木料二两,四台八两。一台纺车木料半两,五台二两五。加上厂房修整,少说十五两。”
      “铁件呢?”
      “飞梭弹簧片、铁轴、螺丝,八两。”
      “工钱预付?”
      “新招工人按半月计,五两。”
      “杂支?”
      “炭火、棉线、浆料、工具,二两。”
      沈秀宁把数字加了一遍。
      “十五两加八两加五两加二两,总共三十两。”
      她又在纸上画了个圈。
      “厂房还要扩。现在的院子放不下十二台织机。”
      沈秀文点头。
      “汪家荒地还有半块没用,正好搭棚。”
      “那也要钱。”
      沈秀宁把笔搁下。
      “最少再加二两。”
      沈秀文的脸有点僵。
      “咱们手里活钱不到四两。”
      沈秀宁把笔放下。
      “许家定金能解决一部分。”
      她顿了顿。
      “按两成算,两百匹标布月供的定金,约二十两。”
      “那还差十两。”
      “不够。”
      沈秀宁摇头。
      “而且定金到账要等许家伙计下一次来松江,至少半个月。不能等钱到了再动。”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脚下的青砖有些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响动。
      “王铁匠那边,铁件可以赊一半。他是老主顾,信得过。”
      沈秀文连忙记下来。
      “木料呢?”
      “先付三成拉货,让沈大柱去跟木料行谈。他脸熟,能谈。”
      “工钱月底才结,现在不用出。”
      “新招的人,头月做满才发全薪,前期只发糊口钱。”
      沈秀宁一边走一边说。
      “真正需要马上掏的现银,不到十两。”
      沈秀文把账册合上,松了口气。
      “那还差多少?”
      “四两不到。”
      沈秀宁停下脚步。
      她走到窗边。
      窗外是青龙河,河面上有人在凿冰。
      冰窟窿旁边,一个老汉蹲着,手里提着一根麻绳,绳头拴着鱼篓。
      鱼篓里蹦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她想起舅父顾慎之说过的话。
      “漕帮运费低三成。”
      如果能省下这笔运费,每月能多出三四两活钱。
      刚好填上这个口子。
      沈秀宁把笔拿起来,在信纸背面写了两个字:接单。
      “同时争取三成定金。”
      “林氏和陈氏呢?”
      “先见一面再说。”
      沈秀宁把桌上那三页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布样的事,她还得再想想。
      帆布不是标布,经纬要求不同,织机要调,浆料要换。
      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接的。
      但她没把话说死。
      海商的船,一旦上了,就不是一只许家。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冰面上。
      沈秀宁走到院门口。
      青龙河上,有人蹲在冰窟窿边,手里举着根长杆,正在砸冰捞鱼。
      冰碴子溅起来,落在灰白色的冰面上。
      她抬起头。
      正月十五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圆得很。
      像一枚铜钱。
      年还没过完。
      但她账本上的数字,已经变了。
      她低头看了看账本。
      月光落在纸角,照见一行新写的数字:纺车二十,织机十二,人五十。
      明年就在这一页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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