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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品质之战 钱大爷把布 ...

  •   钱大爷把布价记录摊在桌上。
      账本纸边已经卷了。
      他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墨迹被口水晕开一点。
      “二等标布跌了一成半。”
      他没抬头。
      “周济才动手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窗台上的灰尘被风一吹,飘到阳光里。
      沈秀宁放下手里的茶碗。
      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探身过去。
      纸上是钱大爷歪歪扭扭的字。
      “三钱二”被划了一道。
      旁边写着“二钱七”。
      她盯着那两行数字。
      二钱七。
      比沈记的成本还低一文。
      周济才这是要逼沈记跟他一起亏。
      “这两周?”
      “就这两周。”
      钱大爷把账本翻了一页。
      “周记布庄从三钱二压到二钱七,一口气跌了五十文。”
      “松江布市,他一家说了算?”
      “他一家囤了三百匹。”
      钱大爷伸出三根手指。
      “低价甩,有多少出多少。别家布庄跟不起,只能看着他卖。”
      “咱们的买主呢?”
      “跑了一半。”
      钱大爷叹气。
      “剩下的,也在观望。”
      沈秀宁没说话。
      她走到柜子前。
      柜里躺着一卷沈记的二等标布。
      她抽出来。
      布面还算平整。
      手指捻了捻,经纬还算匀。
      可再好的布,卖不出去也是死物。
      她把它举到窗边。
      阳光透过布面,纹路看得清清楚楚。
      “咱们现在卖多少?”
      “二钱九。”
      “有人买吗?”
      钱大爷摇头。
      “比周记贵两分,谁还看?”
      “昨天一天,一匹都没动。”
      “前天呢?”
      “前三匹。”
      “再往前呢?”
      “一天也就四五匹。”
      沈秀宁把布卷放回去。
      布角卡在柜缝里。
      她用手指拨了一下。
      没拨动。
      八十匹标布。
      一匹二钱六的本钱。
      压在柜子里,像一座搬不动的小山。
      “八十匹。”
      她转过身。
      “沈记现在手里有八十匹标布。”
      “对。”
      “按二钱七卖呢?”
      钱大爷翻开另一本账册。
      “亏本。”
      “成本多少?”
      “二钱六。”
      沈秀文从门外进来。
      手里抱着个算盘。
      “原料加工费加折旧,每匹二钱六。”
      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卖二钱七,赚一文。”
      沈秀宁看向他。
      “卖二钱九呢?”
      “没人要。”
      “卖二钱六呢?”
      “白干。”
      沈秀文把算盘一推。
      算珠撞出一串脆响。
      “卖二钱九,没人要。卖二钱七,赚一文。卖二钱六,白干。”
      屋里安静了。
      钱大爷把旱烟杆拿出来。
      没点火。
      只在手里转了转。
      沈秀宁走到窗边。
      院子里有女工在晒棉条。
      木杆上挂满白花花的棉絮。
      风一吹,轻轻晃。
      她手背贴在窗框上。
      木头被太阳晒得发热。
      “八十匹。”
      她又说了一遍。
      “再拖半个月,夏布的季就过了。”
      钱大爷接话。
      “到时候更卖不动。”
      “周济才压价,不是一天两天。”
      沈秀宁转过身。
      “他囤了三百匹,就是要把松江的标布市场咬死。”
      “咱们咬不过他。”
      “不咬。”
      “那怎么办?”
      “换赛道。”
      她看着桌上的账本。
      又看着钱大爷手里的旱烟杆。
      “不跟他压价。”
      她摇头。
      “他压下面,我拉上面。”
      钱大爷愣了一下。
      烟杆停在半空。
      “高端?”
      他重复了一遍。
      “松江高端是苏州细布的天下。”
      “所以才要现在做。”
      沈秀宁走回桌边。
      “等苏州细布把路子占死了,沈记连汤都喝不上。”
      “可细布难织。”
      钱大爷皱眉。
      “经线细,容易断。纬线密,织得慢。”
      “松江没人织过太仓棉细布。织出来,不一定有人认。”
      “没人织过,才没有跟咱们抢的。”
      沈秀宁弯下腰。
      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旧的。
      边角磨出了毛边。
      她解开布包。
      里头是一小袋棉花。
      袋子口用麻绳扎着。
      她解开麻绳。
      捏出一小撮棉花。
      纤维比普通的本地棉长出一截。
      白。
      韧。
      在指间拉了拉,没断。
      “太仓棉。”
      她把棉花摊在手心。
      “标布走量不赚钱。细布量小赚大钱。”
      “一匹细布,能顶三匹标布的利。”
      钱大爷凑近看了眼。
      “苏州那边,一匹细布什么价?”
      “八钱到一两。”
      “成本呢?”
      “原料贵,工时长,但利润还是比标布高得多。”
      钱大爷没说话。
      他在桌上磕了磕旱烟杆。
      “赵婶在吗?”
      “纺纱间。”
      沈秀宁走到门口。
      “赵婶。”
      声音不大。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赵婶从纺纱间出来。
      手里还拿着半根棉条。
      “秀宁,啥事?”
      “你来。”
      赵婶把棉条塞给旁边的女工。
      跟着进了屋。
      沈秀宁把那袋太仓棉递过去。
      赵婶接过来。
      先捻了捻。
      又捏住一根纤维,在指间拉了拉。
      “长。”
      她抬起头。
      “能织。”
      “但要改经纬密度。”
      沈秀宁看着她。
      “怎么改?”
      “经线要拉到一寸八十根。”
      赵婶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
      “标布才六十根。”
      “纬线呢?”
      “也得加。一寸四十根起。”
      沈秀宁没说话。
      手指在账本上划了一遍。
      经密加三成。
      纬密也加三成。
      织一匹细布的时间,至少是标布的两倍。
      工时要翻。
      人工要翻。
      她走到账桌前。
      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两倍。”
      “多久能织一匹?”
      “标布三天,细布六天。”
      赵婶说。
      “织得慢,是因为每一根经线都要对齐。”
      “错一根,整匹布就废了。”
      “断线率也会高。”
      “高多少?”
      “三成。”
      “能降吗?”
      “能。”
      赵婶把棉纤维在指间绕了一圈。
      “手稳了,浆好了,能降到一成。”
      “也就是说,十匹里废一匹。”
      沈秀文凑过来看。
      “姐,工时要涨。”
      “我知道。”
      “但细布在苏州能卖多少?”
      “八钱到一两。”
      钱大爷在旁接话。
      “苏州的绣庄、成衣铺都认这个。一匹好细布,顶得上普通人家半个月嚼用。”
      “苏州的细布,多半从哪儿来?”
      “湖州、嘉定一带。”
      钱大爷答。
      “太仓棉倒是少见。”
      “少见才好。”
      沈秀宁把笔搁下。
      “一样的细布,没人记得住。不一样的细布,才有人打听。”
      “标布一匹赚多少?”
      “按现在这价,赚一文。”
      “细布一匹呢?”
      “四钱到五钱。”
      屋里静了一下。
      刘婶端着脸盆从门口经过。
      听见里面的动静,探进半个头。
      “说啥呢?这么热闹。”
      “刘婶,你进来。”
      刘婶把脸盆放在门边。
      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细布要上浆。”
      她一进门就说。
      “浆料不一样。标布用米浆,细布要用面浆加矾。”
      “面浆加矾?”
      “对。”
      刘婶点头。
      “矾能让经线硬挺,织的时候不容易断。面浆比米浆黏,浆出来的线更光滑。”
      “配比呢?”
      “得试。”
      刘婶搓了搓手。
      “面浆太稠,线会发硬。太稀,经线撑不住。”
      “先配三份,挨个试。”
      “成。”
      这时李叔也从工棚那边过来了。
      手里拎着一只飞梭。
      “秀宁,织细布的梭子得换。”
      他把飞梭放在桌上。
      “飞梭的击梭力太大。普通经线吃得住,细经线一碰就断。”
      沈秀宁拿起那只飞梭。
      梭身是新的。
      弹簧片还带着铁锈味。
      “击梭力要减。”
      “对。”
      李叔点头。
      “弹簧片要软一点,或者梭道改短。不然细经线经不住。”
      “改完先试织三尺。”
      沈秀宁说。
      “看出布效果再定。”
      “成。”
      “两天。”
      “三天内给我方案。”
      “成。”
      沈秀宁把飞梭放下。
      她看向桌上的账本。
      又看向那袋太仓棉。
      “经密、浆料、梭子。”
      她一样一样数。
      “三个变量。”
      “还有一样。”
      赵婶插嘴。
      “织工。”
      “细布不能什么人都能上。”
      “对。”
      赵婶点头。
      “手不稳的,经线一碰就歪。”
      “先从你手里挑两个。”
      沈秀宁说。
      “要手稳的,性子不急的。”
      “成。”
      沈秀文把算盘又拉过来。
      “姐,我算一下?”
      “算。”
      沈秀文拨了几下算珠。
      噼里啪啦一阵响。
      “细布原料成本,标布一倍半。工时翻倍。合计每匹成本,大概五钱。”
      “售价呢?”
      “苏州八钱到一两。”
      “利润?”
      “三到五钱。”
      沈秀宁拿起笔。
      在账本上画了一张表。
      左边写“标布”,右边写“细布”。
      原料、工时、售价、利润,一列一列填。
      填到利润那一栏,她顿了顿。
      标布:赚一文。
      细布:赚四钱到五钱。
      她把数字写上去。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
      钱大爷凑过来看。
      他看了很久。
      旱烟杆终于点上了。
      屋里升起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四到五倍。”
      他吐出一口烟。
      “这账算下来,比标布强多了。”
      “但不是人人都能织。”
      沈秀宁把笔放下。
      “经密加三成,断线率会高。织工得从头学。”
      “那也得有人先会。”
      赵婶在旁说。
      “我先来。”
      沈秀宁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难?”
      “怕啥。”
      赵婶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我纺了二十年纱,还没织过太仓棉细布。”
      “试试。”
      沈秀宁点头。
      她转向钱大爷。
      “细布要是能出样,你去苏州问路子。”
      “行。”
      钱大爷把旱烟杆在桌沿磕了磕。
      “苏州那边认细布。只要东西好,不愁没人要。”
      “先出样。”
      沈秀宁说。
      “出了样再说卖。”
      “多久能出样?”
      “十天。”
      赵婶接话。
      “经轴要重新排,浆料要试,梭子也要调。十天能出第一匹样。”
      “好。”
      沈秀宁站起身。
      “刘婶,浆料你来配。”
      “没问题。”
      “李叔,飞梭改轻击梭力,三天内给我方案。”
      “成。”
      “秀文。”
      “在。”
      “把成本表再细算一遍。细布每匹到底赚多少,原料损耗怎么摊,都列清楚。”
      “明白。”
      “赵婶。”
      “哎。”
      “你带两个人,专门练细布。”
      “成。”
      沈秀宁走到门口。
      院子里阳光正好。
      晒棉条的女工们三三两两。
      有人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
      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下。
      周济才压价,是压下面。
      沈记不跟他争下面。
      上面那口锅,谁先掀开,谁就先吃。
      “赵婶。”
      “哎。”
      “跟我去织布间。”
      赵婶跟着她出了门。
      两人穿过院子。
      地上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短。
      织布间的门开着。
      里面摆着五台飞梭。
      最新的一台,漆还没干透。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
      落在飞梭的弹簧片上,亮得晃眼。
      赵婶走到原料库前。
      弯腰抱出一捆太仓棉。
      棉花用麻绳捆着。
      她放在案上。
      手指在棉纤维上捻了捻。
      “这棉是好东西。”
      她说。
      “就是娇气。”
      “娇气才值钱。”
      沈秀宁说。
      赵婶笑了笑。
      她把棉条架上经轴。
      木轴转了一圈。
      棉线绷直。
      赵婶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一根经线还没拉完。”
      她抬起头。
      “急不得。”
      “急也没用。”
      赵婶叹了口气。
      “细布这玩意,得靠磨。”
      沈秀宁站在门口。
      “不急。”
      她说。
      “慢慢来。”
      院子里的纺车声又响起来。
      一声接一声。
      像在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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